第264章 冥界引路人
菲洛斯的灵魂“站”在冥界的石板路上，正警惕地观察着这个陌生而阴森的世界。
忽然，一阵轻快得与冥界氛围格格不入的口哨声从前方传来。
那旋律活泼跳脱，仔细听竟然是人间流行的祝酒歌调子。
“哒～哒哒～哒哒哒～♪噢～在宴会上痛饮直到黎明～♫”
伴随着口哨声，道路拐角处，走来一道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青年，身材修长挺拔，穿一件绣着复杂金线的短袍，外罩一件轻便的旅行斗篷。
他头戴一顶宽边旅行帽，帽檐下露出几绺不羁的卷曲褐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带翅膀的金色凉鞋，每走一步，鞋跟都发出轻微的、仿佛羽毛摩擦的沙沙声。
青年手里握着一根缠绕着双蛇、顶端有翅膀的金色手杖，正随着口哨节奏轻轻敲打自己的肩膀。
他低着头，似乎在数石板路上的裂缝，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来。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一千三百二十八……唉，这工作真没劲，天天数石板……”
神使正在嘀咕着，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神使眨了眨那双灵动狡黠的灰色眼睛，又眨了眨，然后——
“哇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夸张到极致的尖叫，整个神向后弹跳了三步，手里的金杖“哐当”一声掉在石板路上。
“活的！活的！活的！这里有个活的灵魂！！！”
赫尔墨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信使之神、旅者与商贾的守护神、亡灵接引者、欺诈与雄辩之神。
此刻，他正毫无形象地指着菲洛斯，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拔高了八度。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是活人离体的灵魂？！
等等！你身上这什么味儿？！阿瑞斯的战神神力？！
还有阿芙洛狄忒的玫瑰圣香？！赫斯提亚姑姑的灶火温泽？！荷鲁斯与阿努比斯的埃及神性气息？！”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然后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浅绿色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菲洛斯被这一连串反应弄得有些懵，但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双翼凉鞋、双蛇双翼金杖，还有这活泼到近乎聒噪的性格，只能是奥林匹斯的神使赫尔墨斯。
“尊敬的赫尔墨斯大人，小明菲洛斯向您致敬！”
菲洛斯的灵魂体微微躬身——尽管他现在没有实体，但这个动作是习惯性的，“不知您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奥林匹亚竞技会的圣地见过面。
我——”
“凡人？！凡人竟能灵魂出窍闯入冥界？！身上还佩戴有埃及神的护身符？！”
赫尔墨斯打断他的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围着菲洛斯转了三圈，鼻子还不停地嗅着。
“嗯……确实是活人灵魂的气息，鲜活未染死气！等等！”
他忽然停下，凑到菲洛斯脸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
“你真的是菲洛斯？！得阿芙洛狄忒爱意、被阿瑞斯认作小弟、受雅典娜姐姐暗中关注的卡利斯托岛乐师菲洛斯？！”
菲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观察，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向后飘了飘。
“呃……如果您说的是来自卡利斯托岛的乐师菲洛斯，那确实是我。”
“我的天！我的地！
我滴个奥林匹斯啊！”
赫尔墨斯猛地一拍大腿，然后开始手舞足蹈，兴奋得像只发现蜜罐的熊。
“我就说这几天，奥林匹斯怎么这么反常！
阿芙洛狄忒整日捧着玫瑰看出神，阿瑞斯那战争狂竟悉心擦拭自己的短剑——他上一次如此规整打理武器，还是特洛伊战争期间！
雅典娜姐姐在神殿内反复踱步，神色间满是盘算！
原来皆是因你而起！”
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金杖，用力一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种乐子吗？！
冥界这死寂之地，每日无非接引亡灵、巡查路径、看三头犬刻耳柏洛斯蛰伏、听卡戎抱怨渡资银币成色！
无聊！无聊透顶！”
赫尔墨斯突然凑近，压低声音，灰色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说吧，小菲洛斯，你是怎么踏入冥界的？
用了什么法子？得到修普诺斯的应允？还是循着幽冥小径误入？”
“赫尔墨斯大人，实不相瞒，其实是修普诺斯大人帮了我，”菲洛斯如实回答，“他引我陷入沉眠，剥离肉身束缚，我的灵魂才得以踏入幽冥地界……”
“哈！我就知道！”
赫尔墨斯用力一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冥界道路上回荡。
“那个终日沉眠、极少过问世事的睡神，竟会出手相助？
等等——”
淘气的神使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菲洛斯。
“你是自己主动前来？
以活人灵魂之身，带着女神印记与阿瑞斯神力，闯入冥界？
你想要干什么？
探寻亡魂？还是——”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虽然表情依然夸张。
“——拜见冥王哈迪斯？”
菲洛斯深吸一口气——尽管灵魂不需要呼吸——点了点头。
“是的，赫尔墨斯大人，我需要觐见冥王哈迪斯，与他商谈一桩事宜。”
赫尔墨斯闻言，立马沉默，浅绿色的眼眸盯着菲洛斯，菲洛斯也坦然回视。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赫尔墨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用金杖支撑身体才没倒下去。
“商谈？！
和哈迪斯商谈幽冥之事？！
哈哈哈哈！小菲洛斯，你知道上一个妄图违背冥王意志、忤逆冥界法则的人怎么样了吗？
哦，让我想想……西西弗斯，对吧？被罚永世推石上山，巨石滚落，再往复循环，永无停歇！
还有坦塔罗斯，那家伙因亵渎神明，被罚伫立水中，口渴却饮不得水，腹饥却摘不到头顶果实，受尽永恒煎熬！”
赫尔墨斯说着说着，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但浅绿色眼睛里的神色，却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嘛……
你身上的阿瑞斯神力与女神圣印，还有修普诺斯亲自的出手相助……这就绝非寻常，值得深究了。”
赫尔墨斯摸着下巴，绕着菲洛斯又转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好吧！本神今天心情好——主要是冥界太过乏味——就破例为你引路一次！”
神使忽然站定，手中的金杖“咚”地一声杵在地上，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虽然那严肃在他脸上显得有点滑稽。
“听好了，凡人菲洛斯！既然你要在冥界活动——哪怕是短暂停留——就必须恪守冥界万古法则！
这些法则自混沌分野、幽冥界诞生便已存在，非神祇的意志，不可随意更改！
违反任何一条，你的灵魂会被冥界法则吞噬，永困幽冥，肉身于人间腐朽，再无轮回可能！”
菲洛斯立刻挺直“身体”——如果灵魂体可以这样形容的话。
“请赫尔墨斯大人指教。”
“很好！”
赫尔墨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严谨的语调开始讲述。
“首先，欢迎来到冥界，此乃生者肉身不可踏足、唯有亡灵可入的幽冥疆域！
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厄瑞玻斯——黑暗之境，是所有亡灵离开人间、进入冥界核心的第一站。
从这儿往前，你会遇到第一条冥河——阿刻戎河，痛苦之河，也是亡灵踏入冥界核心的必经之河。
此河的河面宽阔，黑水翻涌，河水裹挟着怨灵的悲泣，是幽冥生死分界的标志！”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忽然做了个夸张的颤抖动作。
“想过河，就必须找到摆渡者卡戎——那个性情孤僻、只认渡资的幽冥老者，受哈迪斯任命，专职摆渡亡灵。
他会撑着一艘古旧渡船前来，前提是，你身上有一枚奥波勒斯银币。”
赫尔墨斯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旧的银币，在指尖翻转。
“看见没？就是这个！
希腊人下葬时，亲属会将一枚奥波勒斯银币置于死者舌下，作为渡河的既定渡资。
无渡资的亡魂，只能在河岸徘徊百年，消解执念后才可被摆渡，届时灵魂早已耗损虚弱。”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把银币收起来，金杖指向道路前方。
“过了河，便是冥界大门，那里由刻耳柏洛斯看守。
它是哈迪斯的圣兽，生有三个头颅，尾端为蛇形，脖颈缠绕毒蛇，性情凶悍，只遵冥王与冥后珀耳塞福涅的号令！”
赫尔墨斯做了个呲牙咧嘴的凶狠表情，但很快又垮下来。
“你放心，它对循规蹈矩的亡灵温顺，不会随意发难。
但若是活人灵魂妄图擅闯，或是亡魂企图逃离冥界……你会知晓它的凶悍本性！”
菲洛斯认真听着，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灵魂深处。
“进了大门，是一片广袤的灰色原野，名为阿斯福得洛斯平原（真理田园）。
生前无大善大恶、德行平庸的普通亡魂，皆在此处悠然游荡，等候轮回或最终归宿。”
说到这里，赫尔墨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平和。
“在平原旁，流淌着勒忒河，即遗忘之河。
所有步入轮回的亡魂，都必须饮用河水，忘却生前所有记忆、情感与身份，褪去尘世执念，这是轮回转世的必经步骤。
拒不饮下河水的亡魂，会被交由冥王裁决，打入塔耳塔洛斯深渊！”
他顿了顿，看向菲洛斯。
“不过你是例外，你是活人离体的灵魂，非死亡而来的亡灵，按冥界法则，无需饮用忘川水——但需凭借你身上的女神印记，来证明你生者灵魂的身份。”
“啊！那我怎么证明？”
菲洛斯不解地询问。
赫尔墨斯嘿嘿一笑，指了指菲洛斯周身的金红光晕。
“你身上这些奥林匹斯主神的神力、印记与埃及神祇的护身符，就是最好的证明！
逝去的亡灵，绝无可能承载多位神祇的鲜活神力。
不过……”神使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建议你接下来，要收敛自身气息，低调行事。
冥界之中，有不少幽冥古灵与哈迪斯的忠仆，对奥林匹斯众神并无好感。
若是知晓你身上带着诸多外域与奥林匹斯主神的印记，难免会被无端刁难。”
菲洛斯听闻点了点头。
“回归正题，当你穿过平原，就是幽冥审判台。
三位冥界判官坐镇于此——弥诺斯、拉达曼迪斯、埃阿科斯，皆是生前公正贤明的凡人王者，死后被哈迪斯册封为判官，执掌亡灵审判。”
赫尔墨斯扳着手指头数。
“弥诺斯主掌最终审判，拉达曼迪斯审判异乡亡魂，埃阿科斯裁决希腊本土亡魂。
他们会勘破亡魂生前的一切言行，判定其归宿：德行至善者，前往爱丽舍乐园（极乐净土）；罪孽深重之人，打入塔耳塔洛斯深渊受罚；平庸之辈则留在阿斯福得洛斯平原。”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浅绿色眼睛狡黠地转了转。
“不过嘛……
你并非逝去的亡灵，无需接受亡灵审判——只要有奥林匹斯主神级别的引路人陪同，即可直接觐见冥王。”
赫尔墨斯说到这里，挺起胸膛，大拇指指向自己。
“比如，由本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众神信使、专职亡灵接引者赫尔墨斯——亲自陪同，可直通冥宫，面见我的大伯哈迪斯。”
菲洛斯眼睛一亮。
“那您愿意——”
“当然不愿意！”
赫尔墨斯立刻打断，但随即又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与哈迪斯商谈何事？
（赫尔墨斯其实知道大致情况，身为诡计之神，自从菲洛斯出现以来，整个神界和人间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在人间，美少年并不少见，但是能引发如此波澜的凡人，可谓屈指可数……
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个天赋异禀、运气爆棚的牧羊人乐师吗？你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我以自身神格发誓，绝不外泄分毫，还能为你谋划——你也知晓，本神使司掌商业、交易与权谋商谈，论谈判交涉，奥林匹斯众神无人能及我！”
菲洛斯一时不知所措。
告诉赫尔墨斯？这位以狡黠机敏、爱恶作剧闻名的奥林匹斯主神，真的能信任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身处冥界，前路未卜，毫无依仗。
赫尔墨斯虽然性格跳脱，但身为十二主神，恪守神格誓言，且对自己并无恶意——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能帮自己、通晓冥界一切的引路人！
“赫尔墨斯大人，在下做此事，目的是要帮两位女神，以此为基础，再让三位宁芙仙女摆脱诅咒！”
菲洛斯开口道，“我要向冥王表明，我虽为凡人，却有诚意与底线，值得他应允此事。
仅此而已……”
赫尔墨斯的浅绿色眼睛慢慢睁大，嘴角的笑容先是凝固，然后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一个灿烂到近乎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涉足幽冥与人神契约之事，这可比偷赫拉的圣带、给阿瑞斯的盔甲画涂鸦、在宙斯神殿偷吃祭品，有趣多了！”
他用力拍着菲洛斯的肩膀——虽然手掌穿过了灵魂体。
“好！本神使帮你！
不过——”
赫尔墨斯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此事了结——无论成败——你要将全过程一字不差地讲与我听！每一个细节！
我要将其整理成轶事，在奥林匹斯宴会上传述，让众神看看这幽冥之中的非凡际遇！”
菲洛斯看着赫尔墨斯眼中闪烁的、纯粹的好奇与对枯燥神生的挣脱，忽然明白了。
这位神祗并非刻意施以援手，他只是厌倦了永恒的枯燥，想见证一场打破平淡的冒险。
但……这已足够了！
“我答应您！”
菲洛斯郑重地说。
“嗯，成交！”
赫尔墨斯用力一击掌，然后捡起金杖，潇洒地甩到肩上。
“走吧，小菲洛斯！本神今天就破例当一回引路人，带你穿行这死寂冥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转过身，浅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兴奋的光芒。
“跟紧我，切勿掉队！
因为冥界之中，迷失路径的灵魂，永远都找不回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