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记忆之境
菲洛斯睁开眼的时候，被过于真实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
他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远处，地中海蓝得发亮，海浪一下一下拍着金色的沙滩。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柠檬的清香，还有百里香的味道。
这不是冥界——永远昏沉沉的、没有温度，这是真的阳光，暖的，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在这个记忆之境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站在一边看的人——一个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那种脆生生的、干干净净的笑，像铃铛在玉盘上滚，山泉水跳过石头。
好像是一位年轻姑娘的笑，一点烦恼都没有，纯粹得让人心里跟着一颤。
菲洛斯转过身去——山坡下面，银莲花开成一片紫色的海。
花海正中间，一个金头发的少年蹲在那儿，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碰一朵深红色的银莲花。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袍子，光着脚，脚踝上沾着泥巴和碎草屑。
那是少年时候的阿多尼斯，比菲洛斯在冥界见到的那个更嫩一些，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完的娃娃肉。
他的眼睛，爱琴海海面上最晴天的时候那种蓝，干净得能照见天。
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睫毛上，每根都亮闪闪的。
“你又在看花了！”
声音从山坡另一头传过来。菲洛斯顺着声音望过去，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阿芙洛狄忒从橄榄林里走过来，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模样不是菲洛斯后来见过的那个——端坐在神殿里、浑身上下都是金线珠宝的爱神。
这个是更年轻的，更活泼的，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一条素白的裙子垂到脚踝，金头发用一根橄榄枝随便挽着，几缕碎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光着脚，手里拎着个陶罐，裙摆上沾着草叶子、沾着泥——像是刚摘完橄榄回来。
“库普瑞斯女神！”
阿多尼斯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他站起来朝她跑过去，光脚踩过花丛，惊起来好几只白蝴蝶。
阿芙洛狄忒也笑了，把陶罐往地上一放，张开胳膊接住了扑过来的少年。
两人在花丛里转了个圈，衣摆和裙角飞起来，银莲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半空里打了个旋。
“慢点，慢点，”阿芙洛狄忒嘴上在嗔他，眼睛里却全是笑，“我今天摘了好多橄榄，晚上给你做腌橄榄拌羊奶酪，还有你爱吃的无花果蜂蜜饼。”
“哦，你去摘橄榄了？”
阿多尼斯松开她，皱着眉头去抓她的手——掌心里有好几道红印子，是橄榄枝划的。
“疼不疼？”
金发美少年的声音轻得不行，好像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
阿芙洛狄忒摇摇头，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揉他皱着的眉头：
“不疼不疼～
倒是你，又在这里看了一下午花？太阳这么毒，也不知道找个阴凉地儿。”
“因为我在等你回来！”
阿多尼斯说得理所当然，牵起她的手就往山坡上面走。
菲洛斯跟在他们后头。
记忆之境里的时间好像走得跟外头不一样，太阳在飞快地往西沉，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
山坡上有间小屋子，石头砌的墙，橄榄木做的门，屋顶上铺着干芦苇——很旧，很破。
屋子前面种满了花——银莲、水仙、鸢尾，还有几棵爬墙的蔷薇，开得正热闹。
阿芙洛狄忒蹲在门口的石缸边上舀水洗手，阿多尼斯就蹲在她旁边，摘了片大叶子给她扇风。
“今天在集市上，”阿多尼斯一边扇一边说，“那个卖陶器的老安德隆问我，你是不是我姐姐。”
阿芙洛狄忒的手停了一下，水珠子顺着她的手指头往下滴：“啊，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
阿多尼斯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里亮闪闪的，“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晚霞刚好在这一刻烧满了天，也给少年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阿芙洛狄忒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里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像春天刚化的雪。
“傻瓜～”她小声说，用湿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晚饭是在外头石头桌子上吃的。东西很简单：黑面包，橄榄油腌的橄榄，羊奶酪，几个无花果，还有一罐蜂蜜。
阿芙洛狄忒当真做了蜂蜜饼——形状歪歪扭扭的，边儿上有点焦，可是阿多尼斯吃得很香。
“好吃吗？”阿芙洛狄忒托着腮帮子看他，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阿多尼斯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使劲点头，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嗯，好吃，比奥林匹斯山上那些仙酒仙菜好吃多了。”
“可是阿多尼斯，你又没吃过奥林匹斯的东西。”
“我吃过你做的呀。一吃就知道，肯定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阿芙洛狄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她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裙摆，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那个笑得特别好看的姑娘了。
“明天我去海边，”她说，“打鱼的人说这几天有鲷鱼群，我去换两条新鲜的回来。你不是说想喝鱼汤吗？”
“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你在家看家！
我昨天晒的草药还没收呢，万一变天下雨就完了！”
阿多尼斯看着不太乐意，可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菲洛斯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就是爱情最平常的样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就是“明天我去给你买鱼”、“你记得收草药”这种琐琐碎碎的、过日子的东西。
天黑透了以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台阶上看星星。
塞浦路斯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远远地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近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阿多尼斯靠着门框坐着，阿芙洛狄忒枕在他腿上，金头发散开，铺了他一膝盖。
“库普瑞斯，”阿多尼斯忽然开口，手指头不自觉地缠着她的发梢，“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在塞浦路斯，跟我一块儿住在这个破屋子里？”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安静了几秒钟，虫子的叫声和海浪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因为我想在这儿。”
阿芙洛狄忒轻声说，没睁眼，“奥林匹斯挺好的，神殿那么气派，仙酒喝不完，漂亮衣服穿不完，可是那里没有你。”
阿多尼斯的手指头停住了。
“你知道吗？就算在人间的神殿里，”她接着往下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着那些来拜我的人。
他们求姻缘，求美貌，求喜欢的人能回头看他们一眼。
我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了他们，再看着他们高高兴兴地离开。
可是，等我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大殿里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那我呢？我要什么？”
爱神睁开眼睛，转过脸来看阿多尼斯，星星的光掉进她眼睛里，像洒了一把碎钻。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跟你待在一起，在这间能听见海浪声的小屋子里，吃你烤焦的蜂蜜饼，听你讲今天在集市上碰到的那些有意思的事，晚上一块儿看星星。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这个。”
阿多尼斯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在黑夜里眼睛亮得吓人，有什么热的东西顺着脸流下来，落在阿芙洛狄忒手心里。
“我也是，”他的嗓子有点哑，“我想要的，也就是这个。”
那一夜，菲洛斯站在橄榄树底下，看着星光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头一回这么明白什么叫“爱情”。
不似神话里那种抢来抢去、轰轰烈烈的东西，也不是诗人嘴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词儿。
就像是在前世，两个人在人山人海里找到了对方，然后说：我就想跟你一块儿过日子，过最平常的那种日子。
记忆之境
开始加速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