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见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漂浮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耳边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遥远又不真切。
苏璟逸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又清淡的消毒水味，不是梦境里那股混杂着烟酒味的浑浊气息。
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旁边是挂着输液袋的金属架子，滴滴答答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管子缓慢滴落。
这是哪里？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混沌一片。
记忆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在脑海深处，怎么也串不起来。
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陌生的环境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安，眉头紧紧皱起。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住。
“安安，别动，你刚醒。”
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欣喜。
苏璟逸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人。
是哥哥。
哥哥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很久没合眼了。
但看向他的眼神，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后怕。
哥哥？
这个称呼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冰冷的街道、妈妈泛红的眼眶、突如其来的眩晕、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梦里那些让他窒息的恐惧与绝望……
他想起来了。
他是已经逃离了那个让他害怕的家。
现在的苏璟逸是豪门少爷，有疼爱他的哥哥，妈妈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很好。
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他看着哥哥憔悴的脸，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哥…”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数不尽的破碎，梦里的一切真真实实的又经历了一遍。
那些害怕和孤独萦绕在周围像是要把他吞噬，看见亲近的人才藏不住那些脆弱。
苏璟曜坐在病床边紧紧抱住差点失去的弟弟，一边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一边把安全感传递给恐惧的人。
“不怕，哥哥在。”
“没事，找到过敏原了，我已经让学校把那棵树挖了，栽上了其他的花树。”
苏璟逸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才渐渐缓和。
也是这时候才发现现在的父亲也在，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过敏吓到了，这样也好。
“嗯，我知道了，谢谢爸。”
“乖，别怕。”
苏岳朝轻轻摸了摸苏璟逸的头，看着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才露出了几个月里唯一一个微笑。
他想起电话里大儿子崩溃着让他找医生来救小儿子时的绝望，还好，小儿子抢救过来了，不然这辈子恐怕他们都会活在悔恨中。
“哥，孟桑呢？”
苏璟逸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说小黑不可能不过来。
苏璟曜动作瞬间停滞，他该怎么开口…
“哥？”
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苏璟逸有些慌张的捏了捏苏璟曜的手。
“他走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重重的砸在他身上。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愉悦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走了…不回来了吗？
“不是说还有段时间吗？”
苏璟曜沉默着没说话，坐在一旁的苏岳朝有些听不明白，但也没开口。
苏璟逸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到了某种可能，他的指尖颤了颤。
“是不是因为我…他…”
“你别多想，苏孟桑说他还会回来的，只是，归期未定。”
想起当时弟弟倒地没一下就失去呼吸，周围的同学慌慌张张去找老师。
苏璟曜第一时间就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他也是第一次，何况手下还是自己的亲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地上的少年始终没有呼吸，苏璟曜的眼泪砸在苏璟逸身上，周围同学害怕的捂住了嘴。
“安安，别睡，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过敏了，快把人挪到别的地方去啊，你们再耽误下去他就死了！！”
越是惊慌失措越不能好好思考，苏璟曜和苏孟桑听见人群里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把人背到操场中心的空旷地带。
“对，对，快挪开。”
“不行，再不做心肺复苏人就真没了！”
“不挪开过敏原肯定在这附近，就算心肺复苏也没用。”
“怎么没用了！”
周围有几个学生吵起来，还有几个人连忙来帮两人迅速的转移了地方。
等到了地方，苏璟曜立马跪下继续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体育老师和教导主任也急匆匆的往这边跑了过来。
苏孟桑带着眼泪跪坐在一边替主人整理了一下发型，他把地上人的手紧紧握住。
“苏璟曜，好好照顾他。”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属于苏孟桑这具身体的生机渐渐转移。
他知道苏璟曜听见了，本来还打算多留一段时间，现在是真的得走了。
忙着人工呼吸的苏璟曜没心思想那么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定要救活弟弟。
“有呼吸了 ，他的胸口在起伏！！”
“真的，太好了，人救回来了。”
“医生来了吗？我去校门口看看。”
苏璟曜瞬间脱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校服也被汗水浸湿，脸上还挂着泪痕，俯下去贴着弟弟胸口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声第一次哭的像个孩子。
“安安…你别离开我…”
他紧紧抱着怀里瘫软的身体不放手，苏璟逸的脑袋无力的歪斜在他的胸口。
“安安会没事的。”
苏孟桑语气带着笃定，他破涕而笑，带着朦胧的眸子看着苏璟曜。
“我能再抱一抱他吗…”
不管旁边领导尖锐的爆鸣声，苏孟桑从苏璟曜怀里接过昏迷的少年，将他温柔的抱在怀里。
“安安，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以后，一定要幸福的活着。”
苏孟桑用的劲很大，教导主任扯都扯不掉，他只是用尽所有力气抱着怀里的少年，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血。
等苏璟逸被抬上救护车，苏璟曜回头看见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光打在苏孟桑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站在人群之外，校服衣角被风轻轻掀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又弯起了嘴角。
没有不舍的拉扯，没有哽咽的告别，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救护车驶离的方向，看着那个被紧紧护在怀里的少年，笑容里藏着最后一点温柔的牵挂。
风掠过他的发梢，他轻轻抬手，像是在和谁道别，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无声的约定。
自此，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