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家访”
清晨,秦禹掩口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倦意。
昨晚清点快递、整理东西忙到一点多,催着秦椒去睡后,自己又收拾了半天才休息。简单地对付了两口早饭,瞥了眼秦椒紧闭的房门,小姑娘还在睡。
他没打扰,只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午饭自己解决,我可能不回。」
带上车钥匙,开车驶向学校。
天气已经染上初秋的微凉,天色沉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秦禹停在校门口时,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儿的江巧巧。
女孩看见他的车,眼睛倏地亮起来,小跑着靠近,拉开门坐进副驾。
“秦老师...您吃早饭了吗?”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从衣兜里掏出还温热的包子和一罐粥,递过来。
“谢谢。”秦禹接过来,语气温和。他愿意用这样自然的接受,减轻对方心里那点不安的负累。
咬了一口包子,他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味道不错?看来我们上次去的时候不凑巧?”
“啊...这个...不是那家店的。”江巧巧捏着衣角,声音更低了,“其实我知道...那家店不太好吃。”
秦禹喝了口粥,等她继续。
“但只有那家...不怎么有学生去,而且...也只有那家愿意招我。”她轻声解释,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早上做多久?多少钱?”秦禹问得随意,像闲聊。
“四点做到七点半,三个半小时,四十块。早饭可以随便拿...”她老实回答。
“七点半?”秦禹估算了一下从店里到学校的距离和时间,“有点赶吧?”
“跑一跑...来得及的。”她已经跑过很多次。
秦禹沉默了一下。三个半小时四十块,管一顿早饭,听起来不算苛刻,但也绝谈不上好。尤其当她需要熬到深夜下课,满打满算,一天的睡眠恐怕只有四五个小时。
他侧目看去,女孩眼下已经透出淡淡的青黑。
“...走吧。”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发动了车子。
这个姑娘...他想帮她。但有些心意,需要恰好的时机,和足够妥帖的方式,才不至于变成另一种负担。
车子在高速上奔驰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轮廓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零散的村落。秦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江巧巧聊着天,话题刻意绕着学习打转。
一触及知识领域,小姑娘原本的拘谨便褪去不少,眼神里有了光,声音也清晰了许多,偶尔甚至能就一道题的另一种思路和他讨论几句。
秦禹微笑着听,适时点头,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牵涉到生活窘迫的话题,只在她准确答出一个难点时,自然地赞一句“理解得很透彻”。
导航提示音响起,车辆拐下主干道,驶入一条略显狭窄的柏油路。又行了一段,路旁的景致开始悄然变化。
“进入黎里古镇区域了。”秦禹看着导航地图,轻声说了一句。
江巧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近乡情怯,带着点局促。
秦禹放缓了车速,目光扫过两旁。
镇子确如预料般,透着被岁月浸染的古意,也无可避免地显露出年华老去的破败。白墙大多不复皎洁,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调子,不少墙皮已然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深浅不一的砖色。
黑瓦铺就的屋顶,参差地排列着,有些屋檐下探出丛丛杂草,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偶见一两栋明显久未住人的老宅,木门虚掩,窗棂腐朽,一副沉默着走向倾颓的模样。
这份陈旧之中,却也透着一股宁静韵味。一条窄窄的河道穿镇而过,河水不算清澈,却映着两岸歪斜的吊脚楼和偶尔划过的小舟船影。
几座石拱桥懒洋洋地跨在水面上,桥身爬满了深绿的青苔和藤蔓,桥洞下偶尔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打着衣物,梆梆的回声沿着水波传开,反而更衬得四周寂静。
已是上午,镇上却似乎还未完全醒来,行人稀疏,多是老人,坐在自家门槛边慢悠悠地喝着茶,或提着菜篮不紧不慢地走着。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黏稠而缓慢,与外界的快节奏格格不入。
“景色确实不错,很安静。”秦禹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语气平和,像只是评价天气一样自然,“往哪边拐?”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接下来的路线,目光掠过那些斑驳的墙壁和静谧的流水,心里却对江巧巧成长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描摹——一种在诗意的风景和现实的粗粝之间交织的底色。
在江巧巧略显迟疑的指引下,车子最终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前停下。眼前是一处老宅,白墙已然泛黄发灰,墙脚处甚至有些许剥落,露出内里深色的砖石。
铁质的院门看起来有些年头,门板上的漆色暗淡,却擦拭得干净,门楣一角整齐地堆着几捆干柴,显示出主人家虽清贫却勤勉的习惯。
院坝里,两位老人正弓着腰,小心地翻弄着笸箩里晾晒着什么——或许就是江巧巧口中常做的“瓷实”。听到陌生的车声停在自家门口,他们都有些愕然地直起身,眯着眼望过来,手上还沾着些泥土,脸上写满了疑惑。
秦禹率先推门下车,动作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上前。午后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语气舒缓而清晰:“爷爷奶奶,你们好。”
老人看着他,又看向跟着下车、脸颊微微泛红的孙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老奶奶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老爷爷则下意识地想摸烟袋,又觉不妥,手停在了半途。
秦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勉强或距离感,自然而然地化解着眼前的局促:“突然来访,打扰您二老了。”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低着头的江巧巧,语气轻松地替她解释,“我是江巧巧学校的老师,姓秦。正好顺路,就陪她回来一趟,补交一份学习上的材料。”
他刻意将“顺路”和“学习材料”说得平常又肯定,仿佛这确实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访。江巧巧这才抬起微红的脸,小声附和:“嗯...是我们秦老师...”
老人的神情这才稍稍放松,那份突如其来的紧张感,渐渐被一种朴实的、对于“老师”身份的尊敬和感激所取代。
院子里晒着的菜干散发出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混着老宅特有的、时光沉淀后的味道, 安静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