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属于艺术家的脆弱
“林老师,商量个事?”秦禹拉过椅子,在自己工位旁坐下,凑近正在刷手机的林雪。
“嗯?怎么了?”林雪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午休这个时段办公室里很清闲,多数老师都在休息或摸鱼。
“下午帮我带节课行不行?有个朋友生病了,我得赶过去看看。”秦禹商量道,他下午只有一节课。
“哪个班?”林雪问。他们俩教的班级有两个是重合的,一个是林雪自己带的班,另一个是谢影丽老师的班。
“就..你的班。”秦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或者后天我再补回来。”
“行啊。”林雪答应得很爽快,随口又关心了一句,“你朋友什么病啊,严重到要你特地跑一趟?”
“呃..绝症。”秦禹这会儿冷静下来,也觉得因为对方感冒就专程跑一趟沪市,听起来实在有点离谱。
可当时电话里那家伙可怜巴巴带着哭腔,他脑子一热就应下了。现在要解释,反而显得站不住脚。算了,反正林雪也不认识苏涂涂。
“啊...这样啊,抱歉。”林雪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沉重和同情。
“没事,”秦禹站起身,拿起车钥匙,“我现在就出发,估计晚上回来。”
“好,路上小心..”林雪轻轻叹了口气,心情确实被“绝症”两个字弄得有点低落,“你也..别太难过了。”
秦禹动作略显僵硬地点点头。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生怕这姑娘问的多露馅。
秦禹设定好导航目的地——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足够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就因为她带着哭腔说可能要死了,以及那桶打翻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泡面汤?
他试图用“朋友义气”来说服自己,大学时苏涂涂确实没少照顾他的生意,也算是难得的旧识。
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只是单纯见不得那家伙平时张牙舞爪、充满生气的样子,突然变得那么脆弱无助地躺在地铺上,对着发霉的天花板怀疑人生。
电话里那点微弱的哭腔,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是很痛,但存在感极强,让人无法忽视。
抵达沪市时,已是两点多,这座庞大的城市展现出与苏州不同的繁忙节奏。秦禹按照导航,藏在一片梧桐掩映的弄堂深处。
这里早已不见昔日纺织工业的繁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光浸染后的沉静与慵懒。
“颜料罐子”艺术仓库便坐落其中。一栋旧仓库改造而成,入口处用锈铁板歪歪扭扭地焊出了名字,带着几分粗粝不羁的艺术感。
B区还需要穿过一个仍保留着原厂传送带铁架的门洞,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丙烯颜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二楼光线晦暗,走廊漫长而安静,两侧是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贴着各种风格的铭牌或涂鸦。
走到最尽头,那扇门与其他无异。
秦禹在门旁的消防栓顶上找到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并从积了灰的盆底摸出了一把冰冷的铜钥匙。
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高挑的空间,因为是由旧仓库隔出,层高惊人。一道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通往上方一个简陋的钢结构小阁楼,那便是卧室。
而整个主空间,则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画室”。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紧接着是拖鞋懒散拖拉过地面的响动。
苏涂涂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从阁楼边缘怯怯地探出半个身子,整个人裹在一条颜料斑驳、几乎看不出底色的毛毯里。
她鼻塞得厉害,眼眶泛红,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看到秦禹真的站在楼下,她明显怔住了,仿佛没料到那个电话里的承诺竟真的化作风尘仆仆的现实。
“...你还真来了啊?”她的声音比通话时更沙哑了,像被砂纸磨过,浓重的鼻音掩盖不住语气里的诧异,以及生病时人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那点依赖。
见她颤巍巍地就要顺着铁梯下来,秦禹心下一紧,几步跨上前。苏涂涂倒也“不负所望”,才下几阶就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滑去——
秦禹一把将她接住。怀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她干涸的嘴唇和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本不用摸,这绝对是在发烧。
“小禹子...”苏涂涂就那样软绵绵地后仰在他臂弯里,仰头看他,眼神迷迷糊糊的,“诶?你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我本来就不近视,早就摘了。”秦禹无奈地叹气,“戴平光镜只是为了防近视,顺便挡挡灰尘。”
“哦...大学那会儿还整天戴着,装得跟个斯文败类似的...”她傻笑一下,声音含混。
“我开车两小时赶过来,可不是为了专程听你骂我的。”秦禹没好气地、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呜呜呜...”没想到苏涂涂竟真的一撇嘴,眼泪说掉就掉,吓得秦禹身体一僵,顿时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哄。
“一个人在这儿画画...太无聊了...”她一边抽噎一边说,眼泪直往下滚,整个人不自觉蜷进他怀里,寻找热源和依靠,“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只有一直画、一直画...真的好无聊...”
这些独处的时光,于她而言,有时是创作必需的孤独,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未完成的画布长久地发呆。这个时代,快乐似乎很廉价,可真正的充实,却奢侈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