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谁会把俗套的英雄救美写在第一章呢?
槐树的叶子在八月的热风里纹丝不动。
曹承躺在爷爷家院里的老竹椅上,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大梦”,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他在自己城市家中那张熟悉的小床上惊醒,浑身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随即,海啸般的记忆碎片不由分说地涌入脑海,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沉重与窒息瞬间将他淹没。他“看见”父亲曹文远因常年工作与人事倾轧,不到五十便两鬓斑白,身体垮掉;母亲那点小生意在几次错误的扩张和资金链断裂后化为乌有,整日愁眉不展;而他自己,在一个普通二本毕业后,卷入了无休止的求职、加班、还贷的漩涡,最终在一个加完班的凌晨,雨下得正猛,一辆失控卡车的刺眼光芒成为他前世的终局。
然后,他就回来了。或者说,醒来了。
问题是,究竟是未来的曹承在死亡瞬间重生回了十六岁这年,还是现在的曹承偶然间接收到了一段逼真的未来记忆?
这问题他想了三十七天,像个钻进牛角尖的哲学家,又像只追着自己尾巴打转却永远咬不到的猫。每一个看似闲暇的午后,思绪都在“庄周梦蝶”的迷宫中撞得头破血流。
“承承,看啥呢?”爷爷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老人坐在小凳上,忙着手里的活计。
“看云。”曹承懒洋洋地答,目光确实投向天空,但焦点涣散。
“云有啥好看的,一会儿一个样。”爷爷头也不抬,手中的活计不停,“快开学了,高一课程听说难得很。你爸妈电话里说,城里娃娃暑假都在补课,叫‘弯道超车’。你不看看书?”
曹承侧过头,死鱼眼对着爷爷:“我为什么要辛苦现在的自己,让以后的曹承轻松呢?是吧爷爷,我应该让现在的自己轻松啊。”
爷爷手顿了顿。
“那不都是你吗?”爷爷终于抬头,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像田垄一样深。
“是吗?”曹承转回头,继续看天。“人不应该对自己好吗?”
爷爷放下手里的活儿,摸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填烟丝:“瞎胡吊扯,人咋分现在以后。过日子过日子,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也是。你现在干活不就是为以后的自个?不光你自个儿,我,你爸文远,你,咱们老曹家,祖祖辈辈,都是连着的,一代一代到现在。”
火柴划燃的声音,一股烟叶的焦香飘过来。
“就像地里的庄稼。”爷爷吸了口烟,眯起眼,“它们会想自己是明年的粮食,还是去年的种子吗?不会。重要的是今年好好长。
它就管一件事:今年,在这块地里,把根扎稳了,该喝雨水喝雨水,该晒日头晒日头,想那些虚头巴脑的,耽误长个儿。”
曹承没说话。
曹承没有接话。
竹椅的吱呀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蝉鸣,单调而执着。
过了半晌,曹承忽然从躺椅上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竹椅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晃了晃。“我去镇上,买点菜,晚上吃。”
爷爷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路上慢点,日头毒。”
去镇上的路要走二里地。八月午后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曹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趿拉着人字拖,走得慢吞吞。
没骑车,沿着树荫走能凉快些。
路过村口时,他看见一个女孩。
他知道她是隔壁村的,名字没记住,这个暑假,他在村里、田埂上、甚至镇子边,见过她不下五六次。她总是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巨大的、发白、有几处破损的编织袋,沉默地行走或蹲踞在那些可能产生“废品”的地方。
此刻,她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露天垃圾集中堆放点旁。那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生活垃圾,在高温下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她手里拿着一根前端有些分叉的树枝,正仔细地翻找、拨弄着,动作熟练而迅速。她身上那件过时的、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显然不合身,松松垮垮,袖口挽了好几道。膝盖处磨损得厉害,用颜色不一的线粗糙地缝补过。
曹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第一秒,他看到她裸露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不算深,但边缘泛红。
第二秒,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上,袋口用麻绳扎着,但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里,隐约可见挤扁的塑料瓶和压皱的纸壳。
第三秒,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显得深不见底。那里面没有一般女孩被陌生人注视时的惊慌或羞怯,也没有乞怜,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的警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她迅速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膝盖,手中翻找的动作陡然加快,树枝刮擦垃圾的沙沙声变得急促。
曹承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偶然扫过路边的石头或杂草,脚步节奏不变,继续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但也不过是两条交叉的街道,几家店铺。
曹承到了超市反而想不起来要买什么菜了,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买什么好。
出了超市,发现路边有个肉摊,看着还行,索性就买了些排骨。
晃晃悠悠,兜兜转转,掏出手机一看,出来一个多小时了。
突然想去网吧了。
曹承看了看手上提的肉,早知道不买这么早了。
“算了,也无所谓,提着去。”
路过杂货店买了瓶冰镇可乐,易拉罐拉开时发出清脆的“嗤”声。他靠在店门口的阴影里,一口气喝了半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暑气。
喝完,他把空罐子随手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没扔准,罐子在桶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路边。
曹承看了一眼,没去捡。
他转身要走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快速接近。
刚刚的那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镇上,她小跑过去,蹲身捡起那个易拉罐,麻利地扔进自己背着的编织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她甚至没看曹承一眼,就像捡起一片普通的落叶那样自然。
曹承盯着她奔赴下一个垃圾桶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掉。
一个七拐八拐的胡同,推开一个虚掩的门。
“友好网吧”
招牌褪色得厉害,“好”字少了子字旁,变成“友女网吧”。里面二十来台电脑,空着一排,只有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打游戏,大呼小叫。
曹承要了角落最里侧的一台机子。开机,熟悉的Windows桌面。打开了本地县城的门户网站。网站设计风格停留在十年前,配色俗艳,滚动横幅上是“我县招商引资取得重大突破”的红字标题。他点进去,内容乏善可陈,但提到了投资方“某某集团”和拟建的“某某农业园”项目。他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信息:投资额、大致位置、对接领导的名字。
随后又浏览起股票。
手机虽然也能看,但自己那落后的山寨机用着着实费眼费力,远不如电脑用的自在。
不一会,用手机打开微信,给老妈发了个消息
“妈,看到镇上的新闻了吗?农业园那个项目,投资方最近在隔壁省有个官司,涉及土地转让纠纷。建议查查他们的资金链。另外,手里的股票先别动了,就这样捏到九月初就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破旧的电脑椅上,微微闭上眼。
重生——或者说获得未来记忆——之后,与父母的“摊牌”过程堪称魔幻现实主义。
最初的怀疑、担忧,甚至偷偷商量要不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在他接连抛出几个精准得可怕的“预言”后,迅速转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敬畏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
父亲曹文远,那个在区里某局兢兢业业干了半辈子的科员,曹承随口说几个大领导未来暴雷入狱的黑料,而且最近单位里遇到些特殊事情,曹承回忆了下另一世父亲提到了斗争风向和关键人事,这还没一个月,曹文远就接到了意料之外的提拔通知。
母亲那边,一笔已经谈得七七八八、看似稳赚的追加投资,因曹承一句“再等半个月看看”,母亲虽将信将疑还是延迟了打款,结果那家合作公司半个月后突然爆出财务造假,老板跑路。
“承承,你还知道什么?”母亲某天夜里偷偷问他,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知道很多。”曹承说,“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太多。”
自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父母看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是看儿子,更像是在看一座突然降临的、闪着神秘光芒的宝藏,或是一份需要小心解读的神谕。他们变得极度重视他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焦虑,他们开始疯狂工作、铺展人脉,仿佛要抓住这从天而降的“先知优势”,为家庭,也为儿子的未来,筑起更高的墙。
于是父亲开始在单位里如鱼得水,母亲的小本买卖开始尝试扩张。
而曹承,在最初的震动和那持续到现在的自我身份质疑之外,选择了最符合他目前心境的路径:躺平。
他回到乡下爷爷奶奶家,美其名曰“清净”,实则是给他空间,也给自己时间消化这超现实的一切。
既然已经有了预言能力,既然父母已经相信并开始行动,他何必再辛苦自己?做个官二代富二代预备役,安静地等待红利到来,不是更符合理性人的选择吗?
又打了两把怀旧LOL,从网吧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太阳西斜,热度却丝毫未减。曹承沿着来路往回走,人字拖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快到村口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寻常的乡村声响——没有蝉鸣,没有犬吠,只有一种压抑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和骂骂咧咧。
曹承脚步没停,但方向微调,朝声音来源走去。
村口有条干涸的水沟,夏天没雨,沟底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此刻沟里站着五六个人,看年纪也是十五六岁,都是女生,穿着夸张的廉价潮流服饰,头发染成不均匀的黄或红。
她们围着一个人。
之前见到的那个女孩
她站在沟底最凹陷处,背靠着一面土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编织袋。袋子已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
“拿出来啊!”一个染黄毛的女生伸手去抢她外套的口袋,“不是捡了不少吗?借我几块。”
黄禾不吭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盯着地面,像要把泥土瞪穿。
“哑巴了?”另一个穿露脐装的女孩嗤笑,“不是挺能装吗?装清高,装刻苦,装得跟个好学生似的。”
“听说她爸又打她了。”另一个笑嘻嘻地说,“昨天我去小卖部,看见她爸拎着棍子追她,啧啧,跑得跟兔子似的。”
哄笑声更大了。
女孩依旧没说话,但曹承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在体内冲撞,找不到出口。她依旧没有抬头,但曹承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
黄毛不耐烦了,直接上手去推她:“跟你说话呢!”
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土墙上,扬起一阵灰尘。但她立刻站稳,猛地抬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此刻燃着骇人的光。
“拿来啊!”露脐装女孩尖叫着,伸手去抓黄禾的头发。
女孩侧头躲开,同时抬起胳膊格挡。动作不算标准,但有种野兽般的本能。女孩的指甲在她手臂上划出几道血痕,但黄禾趁机一脚踢在对方小腿上——不重,但足以让女孩痛呼着后退。
“操,还敢还手?”黄毛火了,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
女孩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颊迅速红肿起来。但她没哭,甚至没叫,只是转回头转过身,一拳打在黄毛肚子上。
那一刻,沟边的曹承停下了脚步。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沟底。
他没有出声制止,没有冲下去“英雄救美”。
他只是站着,录着,像个冷漠的纪录片导演。
镜头里,黄毛在推搡她,骂着难听的话;其他人在起哄、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