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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问题少女收容所第4章 喜欢庄子的一般都喜欢装0%

第4章 喜欢庄子的一般都喜欢装

黄禾脸上那种破釜沉舟般的悲壮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茫然,仿佛刚刚把自己抵押出去,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履行契约。她捏着那两张已经皱了的纸巾,指节微微发白。

“行了,具体的咱们慢慢商量,”曹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伸手揉了揉肚子,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聊了聊天气,“我得先回去吃饭了。饿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屑,目光扫视四周,很快锁定了那只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白色羊羔。他走过去,一把抓住羊羔脖子上的皮质项圈。羊羔不满地“咩”了一声,四蹄乱蹬,但被曹承稳稳拎住。

走了两步,曹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还蹲在树下的黄禾。

“哦,对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我家就在那边,第二个胡同,进去就我们一户。开着门的就是。我开学前基本上都住这儿,有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

他没有说“随时欢迎”,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提供了一个清晰、实用的坐标,和一个简洁的许可。

然后,他便拎着不停挣扎的羊羔,啪嗒啪嗒地踩着人字拖,沿着田埂往回走了。晨光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

黄禾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村口的屋舍之间,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湿漉漉的纸巾。她把它们仔细展平,叠好,塞进了那件旧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那里大概是她最稳妥的“保险柜”。然后,她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朝着与曹承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回了自己那个破败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

“唉,她就不担心我骗她吗?我万一没钱借给她怎么办?”曹承自言自语。

回到家时,奶奶已经把早饭端上了院子里的矮木桌。简单的白米稀粥熬得粘稠,旁边一小碟切开的煮鸡蛋,蛋黄金黄诱人。爷爷正就着一小碟自己腌的、黑亮亮的酱黄瓜,“呼噜呼噜”喝得香甜。院子角落,老黄狗趴在阴凉里打盹。

“抓回来了?”爷爷抬眼问。

“嗯,跑西头林子边去了。”曹承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开始剥壳。

吃饭刚吃到一半,院子里原本打盹的老黄狗突然竖起耳朵,随即“汪汪”叫了两声,不算凶狠,更像是例行公事的通报。

曹承扭头朝院门口看去。

黄禾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旧的,但似乎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一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一条深蓝色、膝盖处打着补丁的裤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凸出。

她看到曹承和桌上的早饭,脚步迟疑了一下,似乎想退出去。

“黄禾?咋站门口,进来呀。”奶奶眼尖,已经放下碗招呼起来。

黄禾这才慢慢挪进院子,但没有靠近饭桌,在距离两三米的地方站定了。她先飞快地瞥了曹承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努力说得清晰:“我……我想把这个,先放在你这儿。”

她上前两步,把手里的那个小布包放在曹承旁边的空凳子上。布包是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鼓鼓囊囊。

曹承打开一看,是一卷钱。面额很杂,最大的是十块,更多的是皱巴巴的一块、五毛,甚至还有几个一毛的硬币。他粗略一数,大概一百六十一块左右。这是她捡了不知多久的废品,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我怕……回去被我爸找到,抢走。”黄禾解释道,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对可能发生的损失的深切恐惧。

“你就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黄禾沉默,其实她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

她不是容易相信别人,而是没有人能够相信了。哪怕自己,有黄彪在,她自己是撑不到上学的。

曹承的出现就像溺水时突兀出现的抓手,她也不知道是水底加速索命的水草,还是岸上伸来的竹竿,她只能抓住,只能赌。

再坏还能怎样呢。

曹承没再多问,把布包包好,点点头:“行,先放我这儿。”他语气平常,仿佛接过的不是一个人全部的家当,而是一本普通的作业本。“吃饭没?没吃一起吃点。”

奶奶已经起身去厨房拿碗筷了。黄禾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鸡蛋,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身体还是僵着,眼神里写满犹豫和一种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

“坐下吃吧,闺女,粥多着呢。”爷爷也发话了,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实在。

黄禾这才慢慢挪到桌边,在曹承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屁股。奶奶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个鸡蛋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默。爷爷自顾自喝粥,奶奶则不停地给黄禾夹酱黄瓜:“吃点这个,下饭。”

曹承咬了一口鸡蛋,随口问:“打你的那几个女生,经常欺负你吗?”

“没有,上学的时候她们好像害怕我们班主任,从暑假开始的,那天是第一次动手。”

“你平时白天都干什么?就捡瓶子?”

黄禾小口喝着粥,闻言停下勺子,想了想才回答:“上午……他一般会去镇上或者县里,看看有没有零工做。他走了,我就在家看书。”她顿了顿,“下午……他通常去喝酒,打牌。有时候会回来,有时候不。他要是回来,我就出去……捡瓶子。晚上,等他睡了,或者确定他不回来了,我再回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日程,但其中透出的规律性,却让人心里发沉。那是一种在极度不稳定中,为自己寻找一丝安全缝隙的本能。

“吃饭呢?”曹承又问,“平时怎么吃?”

黄禾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眼睫毛垂下来,盯着碗里晃动的粥:“他在家的时候……会做点。我就吃剩下的。有时候我去镇上,饭店的好心老板……会给我留一点客人剩下的。再不然……”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垃圾堆那边……有时候也能找到些能吃的,没过期的零食,或者半盒饼干。”

“啪嗒。”奶奶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看着黄禾瘦骨伶仃的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骂出一句:“造的什么孽啊!”

爷爷也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碗,闷头喝饭。

曹承没说话,只是看着黄禾。她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但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却收紧到指尖发白。

奶奶抹了把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闺女!从今天起,你中午、晚上,都到奶奶这儿来吃饭!听见没有?不许再去吃那些……那些东西!”

黄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不……不用,奶奶,我……”

“什么不用!”奶奶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风一吹就倒!必须来!就这么定了!”

黄禾无助地看向曹承,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意味。

曹承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说:“想来就来,不想来也行。随你。”

“啪”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气得直瞪眼,“你怎么说话呢!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奶奶,”曹承无奈地揉了揉后背,“强扭的瓜不甜。你逼着她来,她吃着也不自在。”

黄禾看着曹承,又看看气得脸红的奶奶,再看看沉默抽烟但眼神关切的爷爷,那股尖锐的抗拒慢慢软化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无措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

最终,她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奶奶。”

奶奶这才转怒为喜,连声说“好孩子”。

吃完饭,黄禾抢着要帮忙洗碗,被奶奶坚决赶开了。临走时,曹承送她到门口,对她说了句:“以后下午也不用专门去捡瓶子了,反正钱我给你保证足够。黄彪要是下午在家,或者你不想在家待,就直接过来。这边安静,可以看书。”

黄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曹承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感激,有困惑,也有依然没有完全放下的警惕。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曹承看着她背影,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

然而,午饭的时候,黄禾没有来。

下午,曹承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也没见她影子。

晚饭,桌上依旧只有他们祖孙三人。

奶奶一边吃饭一边叹气,不时朝门口张望。“这闺女……是不是不好意思来啊?还是出什么事了?”

曹承没接话,心里却隐约有些猜测。

以黄禾那种倔强又极度敏感的性格,突然接受如此“慷慨”的馈赠,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权衡,去给自己找到一个能够坦然接受的“理由”或“交换”。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奶奶就在厨房里纠结:“米是多下点还是少下点?万一那丫头来了呢?不来又剩了……”

正念叨着,院子里的小黄狗突然“汪汪”叫了两声。没叫完,就被那只精力过剩的羊羔从侧面一头顶在肚子上,顶得它“嗷呜”一声翻了个跟头,委屈地躲到墙角去了。

曹承循声望去,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黄禾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她今天换回了那身旧校服,但洗得很干净。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有些毛躁的马尾。

然而,曹承一眼就注意到,她露在校服短袖外面的左边小臂上,多了一块新鲜的、边缘泛着紫红色的淤青,面积不小,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丫头!快来!”奶奶欣喜地招呼,随即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伤,脸色顿时变了,“这……这又是咋弄的?!”

“昨天下午……我把以前攒的瓶子都拉去废品站卖了。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我爸。他把钱拿走了……还把我锁在家里,打了几下。”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锁在家里”和“打了几下”这两个词,却让听的人心里发紧。

奶奶连骂了好几声“畜生”、“不是东西”,气得不轻。

黄禾却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愤怒与同情,她甚至主动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了正在院子里蹦跳着的羊羔身上。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只羊……有名字吗?”

曹承正拿起一个鸡蛋,闻言随口道:“牛牛。”

黄禾:“……???”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疑惑,看着曹承,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啪!”奶奶没好气地拍了曹承后背一下,“别听他瞎说!好好一个羊羔子,起个牛的名字像什么话!它叫芥末!”

曹承无奈地撇撇嘴。家里养的羊通常是不起名的,但这只羊羔生下来就格外活泼亲人,他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喜欢,顺口就叫了“牛牛”,觉得好听。

爷爷奶奶对此表达了坚决的反对,经过一番“家庭辩论”,最终敲定叫“芥末”。

黄禾看着祖孙俩的互动,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它好像……很喜欢顶东西。”

“可不,皮得很。”奶奶顺着话头,又催她赶紧坐下吃饭。

早饭时气氛比昨天更沉默。黄禾依旧吃得很少,很慢,但把奶奶夹给她的鸡蛋吃完了。

饭后,曹承找来爷爷用的活血化瘀药油。黄禾看到他手里的药瓶,立刻说:“我自己来。”

曹承也没坚持,把药瓶和棉签递给她。黄禾接过去,走到院子角落的井台边,背对着他们,自己撩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涂抹起来。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伤在手臂外侧,自己反手处理很不方便,但她抿着嘴,一声不吭地坚持着。

奶奶看着她的背影,又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涂好药,曹承领着她去西边的小屋,这里已经被他收拾成了一个小书房。

“你想学习的话,在这屋就行。”

“你呢?”黄禾看着只有一张桌子的小屋,问曹承。

“我,我喜欢躺着看书,一般都在院子里。”

“哦。”

黄禾并没有带学习的书来,但,曹承桌子上有着各个科目的教辅。

这都是之前他爸妈准备的,可惜,至今打开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曹承的允许下,黄禾翻看起来。

曹承则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了一本破了书皮的《庄子》,在外面树荫下的躺椅上,悠悠的品着。

奶奶抱着几件衣服从屋里出来,走到黄禾身边,柔声道:“闺女,你这衣服袖子都破了,身上也……走,太阳能有热水,奶奶带你你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黄禾身体一僵,看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都是曹承以前的衣服,他长得快,好些没穿几次就小了,放着也是放着。你别嫌弃。”奶奶的话堵住了她可能的所有拒绝理由——不是新的,是旧的;不是施舍,是合理利用闲置物品。

黄禾放下书本,站在原地,挣扎了好一会儿。

她身上确实很不舒服,昨天的狼狈、汗水和泪痕都粘腻腻的。最终,对“干净”的渴望,以及对奶奶那份纯粹善意的难以抗拒,让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奶奶高兴地拉着她去旁边的洗澡间了。曹承则回到堂屋屋檐下的竹椅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大约过了半小时,洗澡间的门帘掀开。

曹承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黄禾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曹承初中时的白色短袖衬衫,确实是“小号”,但穿在黄禾身上依然显得宽大,布料松垮地罩着她瘦削的肩膀,袖口长出一截,她挽了好几道。下身是一条曹承早已不穿的黑色运动短裤,腰身显然有些大。

但所有这些不合身,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

她洗得干干净净。常年蒙着灰尘污垢的小脸,此刻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是一种有些缺乏血色的白皙,但五官清晰得惊人。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尤其那双眼睛,洗去尘土和泪痕后,黑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清澈见底,之前总是萦绕其中的麻木和警惕似乎也被水汽氤氲掉了一些,显出一种少女独有的、带着点茫然的清透。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用一根旧皮筋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进宽大的衬衫领口。

因为营养不良,她的身材确实瘦小,衬衫下几乎看不出什么曲线,空荡荡的。但那双腿……

曹承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洗去污垢后,那双腿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笔直、纤细,腿型从大腿到小腿的线条流畅得惊人,匀称而骨肉亭匀,是一种未经雕琢、带着脆弱感的美丽。此刻被不合身的短裤和长衬衫半遮半掩,反而有种奇异的、触动人心的视觉效果。

曹承就这么捧着书,目光直白地落在黄禾身上,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秒。

黄禾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身体一僵,刚刚因洗净而稍微放松的神情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过长的衬衫下摆,眼神里迅速聚起熟悉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曹承被她警惕的眼神抓了个正着。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尴尬地移开视线,或者故作无事地低头看书。

相反,他迎着黄禾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看得更“光明正大”了些。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微微歪着头,继续打量她,尽可能的在脸上的装出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狎昵的欣赏。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看得“堂堂正正”,他甚至还开口了,语气是他一贯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

“嗯,这么一看,确实挺好看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黄禾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昨天清晨,在槐树下,他说“我觉得你长得好看”时的情形。两句话重叠在一起,让她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慢慢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她瞪大眼睛看着曹承,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甚至有点……无赖?

曹承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目光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属于他的旧衣服,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几不可察的揶揄:

“衣服大了点,不过……人比衣服醒目。”

说完,他重新拿起膝盖上的《庄子》,翻开,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两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下今天的天气。

留下黄禾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脸涨得通红,手里死死攥着衣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身过于宽大的旧衣服和她通红的脸蛋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只叫“芥末”的羊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

院子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羊羔“咩咩”的叫声,和一个站在阳光下、手足无措、心跳如鼓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