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谁会不喜欢光呢
漂亮的女生确实是会发光的。
这个念头闯入曹承脑海时,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那种文艺的比喻,而是在这个清晨的院子里,穿着衬衫的黄禾,周身似乎真的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属于洁净本身的光晕。洗去尘垢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湿发挽起后露出的脖颈线条纤细脆弱,连那不合身的衣物带来的局促感,都奇异地转化成一种惹人怜惜的生动。
这一瞬间,曹承想到了很多。记忆的阀门被这股陌生的“光”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那个按部就班、灰头土脸活到二十多岁,然后狼狈死去的曹承。那一世,中考后的暑假他忙着上衔接班,或者沉迷游戏,来乡下看爷爷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来去匆匆。他从未注意过隔壁村是否有一个叫黄禾的女孩,更不知道在垃圾堆旁、在干涸的水渠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他的青春是教室、试卷、家和三点一线之间灰白的道路,最大的烦恼是成绩和未来,最浓烈的色彩或许只是游戏里虚拟的胜利光芒。
如果……如果那时候就认识了黄禾呢?
这个假设毫无意义,却顽固地占据了他的思绪。那样灰白单调的青春里,若是早一点遇见这样一双着火的眼睛,这样一副在泥泞里也要把脊骨挺直的倔强,是不是也会被映亮些许?至少,不会那么快就对“努力”和“未来”感到彻底的麻木和疲惫吧?
毕竟,她好像是会发光的。哪怕这光现在还很微弱,被苦难层层包裹,但内核里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曹承看得清清楚楚。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好感绝大部分就是在惊艳的瞬间产生的。曹承坦然承认这一点。这一刻,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要感谢前天那个一时兴起、多管了闲事的自己。如果不是那一步跨出去,这束光或许永远只会在他世界的边缘之外明灭,与他无关。
一直盯着看确实不好,不是君子所为。曹承心里那点残余的、属于前世的社畜式“礼貌”在提醒他。
于是,他飞快地、又仔细地看了两眼那从过短裤脚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笔直匀称,在晨光下白得晃眼——随即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或收藏,果断地将视线放回手中一直拿着的《庄子》上。目光落下之处,句子自行跳入眼帘。
他顺势读了出来,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刚回神的随意,更像是一种思维延续的自语: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黄禾没听懂。那些文言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又艰深。但她捕捉到了曹承刚才的视线,以及此刻他刻意落在书页上的专注。她模糊地觉得,他念书之前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并没有往常那些令她不安的打量或怜悯,反而有点别的……类似于欣赏?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紧张之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那句最习惯、也最疏离的客套话便脱口而出:
“谢谢。”
声音细细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窘迫。
听到她说话,曹承这才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重新落在她身上。
这次,他的视线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凝视和那句玄妙的话都未曾发生。他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像是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话说,为啥选这件衬衫?好看是好看,但……没那几件T恤方便吧?”他记得奶奶拿出来的衣服里,有几件棉质T恤,活动起来更方便。
黄禾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过长的衬衫袖口,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只有这件,是白色的。”
曹承回想了一下。是了,他初中那会儿正是不知天高地厚、审美诡异的年纪,衣柜里的T恤不是印着狰狞的骷髅头,就是大片炫目的荧光色或古怪的标语,纯色尤其是白色的,几乎没有。这件白衬衫,大概是某次学校活动老妈给买的,一直压箱底。
“哦……”曹承恍然,“行吧,没事。”
但他依旧没完全想明白,白色对她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是觉得白色更干净?更像“好学生”?还是……仅仅因为白色看起来最纯粹,最不像施舍?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或者说,什么话从黄禾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显得格外粉嫩怯懦的小口中说出,配上她此刻的样子,都天然蒙上了一层易碎感,显得可怜,惹人心疼。
另一世,不知道黄禾的命运最终是怎样的。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是早早被黄彪强行送进某个黑工厂,在流水线上耗尽青春?还是凭着可怕的毅力半工半读挣扎出来,却遍体鳞伤?或者,更糟……曹承不愿深想。但他想起初见那天,在干渠底部,她被围殴时抬起头,那双如烈火燃烧般不肯屈服的眼睛。
他笃定,只要挣脱家庭这个锈蚀的牢笼,黄禾的生命力一定会迸发出惊人的能量,取得非凡的成就。她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和一个不至于在挣脱过程中被彻底折断的环境。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微妙的气氛在晨光中缓缓沉淀。黄禾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间小书房.
曹承则继续瘫在爷爷的竹躺椅上,手里的《庄子》半晌没翻一页。
没过多久,爷爷叼着烟从屋里出来,看见曹承那副懒散样子,习惯性地皱起眉。他走过去,不轻不重地用烟杆敲了下曹承的脑袋。
“啧,一起床就挺尸,还占着我的椅子。年纪轻轻,一点活力都没有,出去跑跑跳跳不行?”
曹承捂着脑袋,懒洋洋地抬眼:“爷爷,您这话说的。科学表明,您这年纪,才是真正需要规律运动的时候。把身体锻炼得棒棒的,气血养足,奔着长命百岁使劲儿。而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腿,
“正是长身体的黄金时期,躺着才能最大限度减少消耗,积蓄能量,这叫‘静养生机’,以后才能长得高,长得壮。”
“歪理邪说!”爷爷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作势又要拿烟杆敲他。
曹承赶紧举起手里的书当盾牌,灵活地从躺椅上一滚而下,把位置让了出来。“得得得,您老歇着,我找地方‘积蓄能量’去。”
他溜进屋里,翻箱倒柜一阵,又从杂物间找出一张布满灰尘的小方桌。吭哧吭哧地清洗干净,搬进了小书房。
书房里,黄禾已经端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对着一本高中数学必修一专注地看着,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不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她半边身子和摊开的书页。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曹承搬着桌椅进来,眼神里掠过一丝疑问,但没说话,又默默地转回去继续看书。
曹承把矮凳放在她右侧靠墙的位置,将小方桌支开,正好不打扰她,又能共享这片安静的阳光。他把自己那本《庄子》扔在桌上,坐下,重新翻开。
看了不到两页,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上来了。果然,书这东西,就应该躺着看。坐着看,怎么都不得劲。他无奈地合上书,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里的笔。
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右侧的黄禾。
她似乎遇到了一道题,铅笔尖停在草稿纸某处,久久未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曹承瞥了一眼她摊开的书页和草稿纸,是函数相关的内容,求奇偶性和值域,属于高一上学期的难点之一。
只见黄禾沉思片刻,忽然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洁的坐标系,然后快速标出几个关键点,又写下一行变换式子。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非常稳定,思路清晰。不到三分钟,那道看似卡住的题目就被她解了出来,答案工整地写在旁边。
曹承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这自学进度和理解能力,有点超乎他的预估。
“你数学成绩很好?”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黄禾像是被他的声音从解题状态中惊醒,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曹承,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还行。”声音依旧不大。
初中时,数学老师确实经常夸她有天赋,思路清晰,成绩也一直稳居前列。可每次她拿着近乎满分的试卷回家,黄彪要么看都不看,要么就嗤之以鼻:“数学好有啥用?能当饭吃?早点出去干活才是正经!”那些夸奖和成绩单带来的微弱喜悦,总会被父亲的不屑和冷漠迅速浇灭。
“其他科目呢?哪科更好?”曹承继续问,带着点随意的好奇。
黄禾又认真想了想,似乎在仔细评估,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都……挺不错的。”她好像真的没有特别偏科的科目,每一门都能学得下去,也都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曹承来了兴趣:“你中考多少分?”
黄禾报出一个数字:“633。”
曹承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记得这一届中考的满分是660分。633分,意味着她总共只扣了27分。这已经不是“不错”能形容的了,这放在全市都绝对是拔尖的分数。难怪她那所初中愿意竭力为她争取,甚至发动捐款,这样的苗子,任何一所高中都会抢着要。
想想自己,中考时拼死拼活,也才踩着理想高中的录取线高了三分,当时爸妈都高兴地庆祝了小半个月,还带他出去吃了顿大餐。两相对比,差距立现。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自己旧衬衫、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小、连一件合身衣服都没有的女孩,心里那点因为重生先知而残留的优越感,忽然变得有些轻飘和可笑。
真正的天赋和努力,在怎样的逆境里都能发出光来,而他所谓的“先知”,相比之下更像是一种作弊。
沉默了几秒,曹承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懒散和混不吝的调子,冲散了刚刚一瞬的凝滞:
“行,那就正好。”他往后一靠,用书盖住脸,声音从书下闷闷地传来:
“以后抄作业有靠山了。”
黄禾闻言,愣愣地看着他用书盖住的脸,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唇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阳光静静地铺满小小的书房,尘埃在光柱中慢舞。一人在认真书写,一人在书下假寐,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羊羔的咩叫。
一种崭新的、平静而微妙的日常,正在这个清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