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仇恨能做什么呢
黄禾是晚上八点多才回去的。
夏夜的晚风已经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湿润的气息。从曹承家到自己家这短短几百米的路,她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过渡”的时间。
仅仅两天的时间,她已经有些依恋那个院子了。
爷爷提前打开他们自己不舍得用的空调,奶奶总是塞给她各种吃的,语气凶巴巴的,动作却轻柔。
还有曹承。
想起这个名字,黄禾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让她有些无措的感觉。
她到现在还不能确定,曹承是否真的有钱借给她,或者那笔钱背后是否真的附带她所理解的“代价”。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有时直接得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像今天早上那样;有时却又疏离得像隔着层毛玻璃,仿佛她只是院子里一棵需要浇水的植物。
他教她历史题时耐心得惊人,思路清晰得让她这个633分都暗暗佩服;可他瘫在躺椅上看《庄子》时,又懒散得像随时会化进竹椅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种忽远忽近、捉摸不透的态度,反而让她有些……沉迷。
是的,沉迷。这个词跳进脑海时,黄禾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或任何人产生过“沉迷”的情绪。生存不需要沉迷,只需要警惕和计算。可曹承身上有种矛盾的东西,像磁石的两极,既排斥又吸引。
她看不透他的内心,却贪恋在他身边时那种奇特的安心感——哪怕这份安心可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之上。
可是,如梦一样的白天有多惬意,真实的夜晚就有多痛苦。
当她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所有温存的余韵瞬间被抽空。落差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院子里一片狼藉。白天晾晒的几件破衣服吹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一只缺了口的陶盆倒扣在墙角,那是她去年尝试种葱留下的,早就枯死了;堂屋的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惨淡的光带。
空气里有酒味。
黄禾的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黄彪躺在堂屋那张坏了半张人造革皮的旧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他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噜声。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瓶。
听到开门声,黄彪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在曹文远家吃的饭?”他问,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老远就能闻到的酒气,此刻在封闭的堂屋里更显浓烈,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黄禾没回话,径直走向洗手间。
所谓的洗手间,其实就是在后院角落用石棉瓦搭的一个简易棚子,连门都没有,只挂了块破布帘。里面有一个水龙头,一个掉了一半搪瓷的脸盆,一面边缘开裂的镜子。
黄彪却像是被她的沉默激怒了,或者说,酒精放大了他某种表演欲。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洗手间的方向,继续自言自语——或者说,是说给她听:
“以后是不是也管你饭?”他打了个酒嗝,“那就正好,省了老子给你带饭了。”
黄禾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听着外面黄彪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自欺欺人。十几年里,黄彪从外面给她带饭的次数,她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大多是他自己喝剩的残羹冷炙,或是赢了牌心情好时顺手买的一个馒头。可他却能把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不仅仅是吃饭。亲戚看不下去送来的被褥,学校老师发动捐的旧衣服,甚至黄禾凭借年级第一的成绩、初中母校竭力为她争取来的学杂费减免和助学补贴……在黄彪的叙事里,这些都成了“我供你读书”、“我养你长大”的功绩。
他选择性遗忘了他拿走捐款去买酒,忘了他把亲戚送来的米面偷偷卖掉换赌资,忘了他曾多少次举着棍子逼她辍学去打工。
实际上,从她有记忆开始,饥饿就是常态。她学会辨认垃圾堆里哪些包装袋里的食物可能还没变质,学会在镇上的小饭店后门徘徊,等好心的老板娘把客人剩下的、还算完整的饭菜打包给她。冬天最难熬,没有厚衣服,她就把所有能穿的全套在身上,冷得睡不着就在屋里原地跑步,跑到浑身发热、大汗淋漓,然后趁着那点热气赶紧缩进冰冷的被窝。
“你藏的钱呢?”黄彪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不耐烦,“还没想清楚?”
水声停了。黄禾用毛巾用力擦了把脸,布料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过分瘦削的脸,红肿已经消退的左颊,还有那双黑得过分、此刻写满疲惫的眼睛。
她没说话,掀开布帘走出去。
黄彪已经坐了起来。他盯着她,眼神浑浊,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黄禾看见那里面有一种熟悉的、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算计,是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贪婪。
见她不搭理,黄彪猛地站起身,趿拉着那双鞋跟已经磨歪的塑料拖鞋,几步跨到洗手间门口,高大的身躯堵住了狭窄的通道。距离近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酒精、汗臭和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黄禾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偏过头。
“我问你钱呢!”黄彪提高了音量,“你个贱货又想挨揍是不是?”
黄禾把毛巾搭在旁边的铁丝上,动作慢条斯理。然后她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黄彪,声音没什么起伏:
“给曹承家了。”
“啥?!”黄彪的声音骤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人家管我吃饭,我不得给钱?”黄禾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我他妈没供你吃穿吗?!”黄彪的怒火被点燃了,他伸手想抓黄禾的衣领,却被她后退半步躲开。
黄禾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然后轻轻地、清晰地发出一个音节:
“呵。”
那声冷笑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黄彪那层用谎言和自我麻痹编织的泡沫。他的脸瞬间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扇过来——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黄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慢慢放下手,上下打量着黄禾,目光在她洗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但质地尚可的白衬衫上停留。
“曹文远家……”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他们很有钱吧?”
黄彪记得,曹文远是他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当年风光得很。后来娶的媳妇家里好像是做小生意的,虽然这些年没听说发什么大财,但每次过年回来,开的车、拎的年货、还有那一家人的穿戴气度,明眼人都看得出过得殷实。跟自家这种破落户,是天壤之别。
黄禾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像只察觉到危险的猫。“不知道。”她简短地说,试图绕过他回屋。
黄彪却侧身挡住她,脸上堆起一种让她恶心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闺女,你去找他们借钱。就说你上学用,学费、生活费,多借点。”
“人家凭啥借给我?”黄禾冷声反问。
“都愿意管你吃饭了,也不差借点钱了。”黄彪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借个三五千……不,一万!就说你要买学习资料,要交这费那费。你成绩好,他们肯定愿意投资。”
“借不了。”黄禾斩钉截铁。
“嘿,”黄彪不怒反笑,涣散的眼神在黄禾身上聚焦,那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纤细的胳膊,“那个小王八蛋,不是挺相中你的吗?”
黄禾的身体瞬间绷紧。
“我瞅见了,那天在村口,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黄彪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你这丫头,洗洗干净,模样是不赖。你去找他,跟他处两天,撒个娇,要点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年轻小子,为了女人啥钱都舍得花——”
“你把我当什么?!”黄禾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颤抖着打断他,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是一种被最肮脏的念头玷污了的、纯粹的愤怒。
“贱——”黄彪下意识要骂,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变,像是川剧变脸,方才的贪婪算计褪去,换上了一种夸张的、带着哭腔的悲切。
“闺女……爸没本事啊。”他声音哽咽,甚至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要上学,爸实在是凑不出来钱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挣钱的机会,你得抓住啊!爸都是为了你……”
黄禾看着他的表演,只觉得一阵反胃。这套把戏她太熟悉了——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打骂无效就扮可怜。目的只有一个:从她身上榨取价值。
“我上学不用你管。”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
“我是你爸啊!”黄彪的音调又拔高了,带着被“辜负”的痛心疾首,“我不管谁管?从小你妈那个贱人就跑了,是我,是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你去找他们家要点钱,除了你上学,还剩的够咱俩过好几个月了……”
“……”
黄禾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见她沉默,黄彪以为说动了,继续加码,语气更加“掏心掏肺”:“闺女,你就听爸一次。爸知道对不起你,等以后爸挣了钱,一定加倍补偿你,给你买新衣服,供你上大学,让你过好日子……”
“滚。”
这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黄彪的表演戛然而止。
他愣了两秒,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黄禾抬起头,那双黑眼睛里像有两簇冰冷的火在烧。她看着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
“滚。”
“妈了个蛋!!给你脸了!!”黄彪彻底撕下了伪装,暴怒瞬间淹没了他。他扬起巴掌,用尽全力朝黄禾脸上扇去!
“啪!”
一声脆响。但不是打在脸上。
黄禾在最后一刻抬起手臂,死死挡住了这一击。小臂上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她没退,反而迎着黄彪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黄彪一把抓住她瘦削的肩膀,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她的肉里,几乎要把她提起来。他凑到她面前,眼睛赤红,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到她耳朵上,低吼道:“反了你了还——”
话音未落,黄禾猛地侧头,张嘴,狠狠地咬在了他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晚的寂静。
黄禾的虎牙尖锐,瞬间刺破皮肤,她没有松口,反而更加用力,像是要把十几年积压的恨意全部灌注在这一咬里。
黄彪吃痛,本能地松开手,另一只手拼命去推黄禾的头。黄禾趁机向后一跃,挣脱了他的钳制,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冲去!
“贱货!你给我站住!!”黄彪捂着手追出来。
黄禾没有停。她对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太熟悉了——哪里墙皮脱落好攀爬,哪里堆着杂物能垫脚。她像只敏捷的野猫,三两下就蹿到西墙根,踩着那摞废弃的砖头,手扒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低矮的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稳住身体,在屋脊上坐下,喘着气,低头看向下面。
黄彪追到墙根,仰头看着坐在屋顶上的黄禾,气得浑身发抖。疼痛和酒精让他的理智所剩无几。
“你个贱货!赶紧给我滚下来!!”他咆哮着,试图也爬上去,但笨拙的身体试了几次都滑下来,只能在下面跳脚。
“你听见没有?!下来!!”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朝上扔,但力道不够,土块在半空中就散开,落了满地灰。
黄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下面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解脱。
至少在这里,他暂时打不到她。
黄彪见威胁无效,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肮脏的污水,一股脑泼向屋顶上的少女。那些词汇恶毒至极,句句不离下三路,带着对女性最龌龊的臆想和诅咒。若是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绝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在对亲生女儿说话——仇人也不过如此。
黄禾只是听着。最初那些字眼还会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吵。像夏天午后的蝇群,嗡嗡作响,惹人厌烦,但伤不了人。
骂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黄彪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酒劲又上来了,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扶着墙,喘着粗气,最后仰头瞪着黄禾,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有本事你就在上面坐一晚上!”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堂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还有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唧唧声。
黄禾慢慢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夏夜的风确实很轻柔,像凉滑的绸缎拂过皮肤,渐渐抚平了她激烈的心跳和颤抖。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这个道理。哭没有用。眼泪不会让那个男人的巴掌变轻,不会让空荡荡的胃变饱,不会让冰冷的被窝变暖。哭是软弱的标志,而软弱,在这个家里只会招来更残忍的对待。
可是为什么……鼻子这么酸?眼眶这么热?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把那股汹涌的泪意死死压回去。视线因为强忍而模糊,夜空在她眼中晕开成一片深蓝色的、湿润的墨团。
今天星星不多,大片薄云像灰色的纱幔铺在天幕上,遮住了繁星。但云层缝隙里,半轮月亮清晰可见。不是很圆,是那种将满未满的下弦月,清辉淡淡,边缘像是被水浸过的宣纸,有些朦胧。
黄禾怔怔地看着那半轮月亮。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有点像曹承。
这个联想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月亮……像曹承?哪里像?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不像太阳那样灼热、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无处可逃。
月亮是凉的,清清冷冷的,光也是柔和的,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照亮脚下的路,让人看得清方向。
而且……还挺好看的。
黄禾脸微微发热,在心里补充。
正想着,堂屋的门突然又被猛地拉开。
黄彪站在门口,身影被屋里的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他抬头看着屋顶上的黄禾,声音因为疲惫和酒精而沙哑,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欲丝毫未减: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明天,你去不去要钱?”
黄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黄彪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指着屋顶上的黄禾,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行。你不去,我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我就去曹家,找那姓曹的老头。我就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他孙子曹承,睡了我闺女。”
黄禾的呼吸骤然停止。
“我看他是要脸,给彩礼,”黄彪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还是怕事,给赔偿费。”
说完,他不再看黄禾,转身回屋,再次重重关上了门。
这一次,门关上的声音,像一口棺材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