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聊的一章想不到好名字
曹承早就想过黄彪的事,甚至比黄禾开口求助更早。
解决黄彪,从技术层面上讲,不难。
曹承通过表哥的关系,和镇上派出所那位李斌队长有过一次简短的电话沟通。李斌在电话那头苦笑:“小曹,不是我们不办。黄彪那伙人,确实常聚赌,四五个人,数额不大,地点隐蔽,流动性强。我们摸过两次,抓不到现行赌资,那帮老油子滑得很,人赃并获太难。教育几句,写个保证书,放了,过几天照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部人提供确切证据,或者,上面有专项活动,下决心整治。”李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这种小打小闹的乡村赌博,优先级不高。而且,真把他拘了,他闺女怎么办?这是个现实问题。”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
把黄彪弄进去,从操作上讲,有好几种路径。最简单粗暴的,让黄禾去拍证据——她现在整天在那边,机会很多。或者,通过父亲那边新建立起的关系网,给镇上甚至县里某个能管这事的人递个话,表个态,施点压。这种乡村灰色地带,很多时候不是法律能不能管,而是有没有人真想管。真要当个事来办,别说黄彪,他那几个酒肉赌友,有一个算一个,都能提溜出来晾几天。
资源利用的性价比而已。对曹承家现在悄然铺开的网络而言,这不难。
但真正的难点,从来不在黄彪身上。
而在黄彪进去之后——黄禾怎么办?
一个未成年的女儿,父亲被拘留或判刑,她就处于事实上的无人监护状态。
按照相关规定和通常做法,会首先寻找其他近亲属接手。可黄禾家的情况,曹承侧面了解过。母亲那边杳无音信十几年,父亲这边的亲戚,早些年因为黄彪借钱不还、撒泼耍赖、甚至偷鸡摸狗的行径,早就撕破脸皮断了来往。偶尔有那么一两家心软的,过年过节偷偷塞给黄禾一点吃的用的,已是极限。要让他们正式收养黄禾,承担起监护人的责任和义务?那是另一个层面的考量了。可怜归可怜,自家也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多一个可能被黄彪那个无赖日后纠缠上的麻烦。人性经不起细琢磨。
如果找不到亲戚,黄禾就会被转到民政部门,进入未成年人保护或救助体系。后续如何安置,是送去福利院,还是寻找寄养家庭,变数太多,流程漫长,且脱离曹承能直接影响的范畴。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黄禾能有一个安稳的、不受打扰的环境,好好读书,走向她本该拥有的未来。粗暴地抽掉黄彪这块腐烂的底板,很可能让黄禾坠入另一个无法预知的漩涡。
所以,他私下里已经托了人,尝试寻找黄禾的母亲,以及梳理黄家那些早已疏远的亲戚。
目标很明确:不需要他们实际承担抚养责任,甚至不需要他们付出什么。只需要一个名义,一个法律或情理上的“监护人”名分,让黄禾在身份上有一个落点,不至于变成“浮萍”。后续的生活、学习费用,曹承自己家可以兜底。钱能解决的问题,在他这里,现在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
黄禾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早上再去曹承家吃饭时,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堵着的感觉,明显松快了许多。
昨晚和黄彪那场短暂的对峙,像一次试探性的交手。她亮出了一点从曹承那里借来的、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底气”,而黄彪的反应——那瞬间的惊疑、僵硬,以及后续色厉内荏的沉默——让她隐约捕捉到一丝信号:曹承的话,或许不只是少年人的狂妄。黄彪可能真的在忌惮什么。
在她过往的经验里,黄彪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存在。他不要脸,所以不怕丢脸;他没底线,所以总能找到别人的底线加以利用。邻居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不是因为打不过他,而是惹上他就等于沾上一块甩不掉的烂泥,恶心又麻烦。久而久之,他反而成了这片区域一个小小的“霸王”,靠着这股混不吝的劲头占些小便宜。
但现在,这块烂泥好像……第一次遇到了可能会把它拍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的砖头?
这个认知让黄禾心底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虽然她理智上知道,黄彪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暂时的退缩只是为了寻找更致命的下口角度。但至少,她不再觉得眼前是完全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了。有了一道缝隙,光就能透进来。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日子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黄禾瘦小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曹承家院门外那条清冷的村道上。晚上,则要到天完全黑透,村里只剩下零星的狗吠和从各家窗户里漏出的电视声响时,她才背上那个边角磨损的旧书包,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精准地利用着这片屋檐下的每一分安全时光,像一只谨慎的候鸟,在短暂的栖息地里抓紧时间休整羽毛,积蓄力量。
唯一的插曲,发生在一个晚上。黄禾离开时,刚走出曹承家院门没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在墙角的浓重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是黄彪。他就那样蹲着,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承家的大门,然后,慢慢地,移到了刚刚走出来的黄禾身上。
目光相触的瞬间,黄禾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心脏狂跳到喉咙口。那是怎样的一种注视?没有暴怒,没有叫骂,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估量的阴沉,像毒蛇吐信。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黄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僵立的黄禾一眼。
黄禾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发飘地跟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完了那几百米的路。
那无声的监视和尾随,比直接的打骂更让她感到寒意刺骨。
***
而在曹承家的小院里,时间则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这些天,曹承和黄禾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大部分时候,各做各的。曹承瘫在院中那把他专属的竹躺椅上,那本《庄子》盖在脸上,或者拿在手里半天不翻一页。黄禾则窝在西屋的小书房里,对着课本和习题集,一坐就是大半天。
偶尔的交流,大多围绕着学习展开。
有时是曹承看到书上某个知识点,记忆模糊了,会好奇的问一句, 黄禾便会放下笔,用她清晰而简练的语言,把那一块的知识点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甚至还能引申出几种常见的题型变化。
曹承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追问一两个细节。他发现自己其实挺享受这种时刻。黄禾讲题时有种特别的魅力,不是老师的照本宣科,而是她自己消化理解后的思路,干净利落。
更多的时候,在学历史的时候,曹承自顾自的给他讲一下历史和政治,她挺喜欢听的。
她发现曹承讲这些东西的角度很……奇怪。和学校老师强调的考点、意义、影响完全不同。
说道秦始皇统一“其实秦始皇并没有完全的统一各国,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算是正式统一。但卫国当时已经弱得不成样子,早就名存实亡,只是作为附庸存在。一直到秦二世胡亥元年,才把卫君角废为庶人,卫国才算彻底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秦始皇并没能亲眼看到他‘完全’统一的江山。秦朝存在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没他个人的寿命长。”
聊到汉朝。曹承随口说:“知道司马相如吧?写《子虚赋》《上林赋》那个。”
黄禾点头。
“他原名不叫这个。原名叫“司马犬子”,后因为太崇拜战国时期赵国那个宰相蔺相如,才改名叫‘相如’的。”
“康熙可能是中国第一个吃巧克力的皇帝。”
“有史料记载,康熙年间,外国传教士进贡过一种叫‘绰科拉’的东西,就是巧克力。康熙尝了,评价是‘味苦似药,性热,似非佳品’。”曹承耸耸肩,“看来不太合他老人家口味。”
其实,每次说这些,曹承都有些羞耻的。
太幼稚,太卖弄,很不符合自己的心理年龄。
但,每次看到黄禾抿着嘴,眼里闪过一丝新奇的笑意,总会有种上瘾的感觉。
下次一定改。
但这样有交流的时刻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时间,曹承是沉默的,甚至是……凝固的。
他瘫在躺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空,或者盯着手里的书页,半天不翻动一页。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里空荡荡的,映不出云朵的形状,也映不出树影的摇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耗竭”状态,仿佛他的精力被某个无形的黑洞持续地吸走,只留下一具懒洋洋的躯壳。
黄禾偶尔从题海中抬头喘息,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总会浮起一个浅浅的、挥之不去的疑问:他的精力都跑到哪里去了?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是精力旺盛、活蹦乱跳、对世界充满好奇和躁动的。可曹承身上笼罩着的那层疏离和疲惫,厚重得与他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看书时,他的目光常常穿透纸面,落在某个遥远的、无人知晓的虚空;躺下时,他望着天空的样子,不像在欣赏风景,更像在……发呆,或者说,在忍受一种无边无际的、名为“无聊”的酷刑。
而曹承自己,只觉得日子像一潭死水,而他正缓缓沉向潭底。
盛夏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知了的叫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单调刺耳,更添烦躁。他感觉自己像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里。外面世界的一切——光影流动、季节更迭、甚至身边这个女孩悄然发生的变化——都与他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介质。他能看见,能感知,却无法真正融入,也提不起兴趣去融入。
那一场大梦,除了提前预支了未来的“保障”,让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躺平”之外,似乎并没有带来更多实质性的东西。
财富?父母正在努力。权力?他毫无兴趣。激情?两世为人的记忆叠加,像一层厚厚的灰,覆盖住了青春期本该有的所有躁动和憧憬。
既不想投身宦海商场去搏杀一番,前世看够了其中的腌臜与疲惫;也不想追求什么纸醉金迷的刺激。
是因为心理年龄突然变大了吗?还是因为前世那套“牛马教育”和社畜生涯,已经把一颗心过早地磨损、压制,关进了一片逼仄的天地?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想打游戏,可看着眼下这些“原始”的端游和页游,实在勾不起太大兴趣。
或许……找人一起玩会好些?这个念头闪过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小书房里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
再说吧......
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和命名的孤独感,在这无所事事的、被拉得无比漫长的午后,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四肢百骸。他看着院子里被烈日晒得边缘卷曲、发蔫打绺的野草,听着远处田野里断续传来的、有气无力的鸡鸣犬吠,忽然感到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这种疲惫与身体无关,是一种精神上的“失重”。
他忽然的想到了那句诗。
很小声地、近乎无意识地,像睡梦中的呓语: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刚出口,就被院子里闷热的空气吞噬,消散在无休无止的蝉鸣里。
但小书房里,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力其实有一小半始终系在他身上的黄禾,手中匀速书写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维持着写字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动视线,仿佛只是被一道小小的难题困住了片刻。
在她贫瘠而灰暗的人生经验里,“朋友”是一个奢侈到近乎虚幻的概念。她从未拥有过,也几乎不敢想象。而曹承,在她有限的观察和想象中,家境优渥,为人……虽然古怪但不算难相处,长得也好看,应该会是那种很容易交到朋友、身边总不会缺少热闹的人。
可他那句话里,那种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寥落,却像一颗微小却坚硬的石子,投进了她刚刚因为短暂安宁而略显平静的心湖。
漾开的涟漪很细微,却持续地扩散着,搅动了一些她尚未理清、也无从应对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笔尖就那样悬着,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蝉鸣似乎变得更加响亮,而院子里躺椅上那个凝固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与她隔着的,不再仅仅是几米的物理距离和一扇敞开的门。
某种同样孤独的频率,在寂静的夏日空气里,发生了第一次极其微弱、无人言明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