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是否真的有资格参与到你的家庭里面
夜晚,黄禾是踩着风回去的。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觉得自己像一缕被晚风托起的、没什么重量的影子,轻飘飘地沿着熟悉的村道飘向那个名为“家”的囚笼。脚步落在地上,却仿佛感觉不到地面的坚实,只有一种奇异的、持续向上的浮力,托着她,让她每一步都像要脱离地心引力。
她的右手,被曹承紧紧握过、十指交扣过的那只右手,此刻紧紧攥成拳头,收在口袋里。指尖深深抵着掌心,试图用那点轻微的刺痛来锚定自己过于活跃的感官,确认刚才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灼热的、紧密的触感——他手掌的宽厚,指节的硬度,皮肤相贴时传来的不容置疑的体温,还有他拇指最后那一下安抚般的摩挲。每一种感觉都被无限放大,在寂静的夜色里反复回放,敲击着她鼓膜般敏感的心跳。
她不得不放慢呼吸,用力将过于急促的心跳压下去,像对待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她害怕心跳得太快太响,会惊醒这个太过美好的、玻璃器皿般的夜晚。仿佛稍微用力,那个灯光下两人双手紧握的画面,那个他轻声问“还害怕吗”的瞬间,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裂,消失不见。
直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看到堂屋里昏黄灯光下黄彪歪在沙发上的身影,那种轻飘飘的、梦幻般的感觉才骤然被现实的引力拉回地面一些。
黄彪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混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往常喝了酒后的暴戾,也没有白天勒索未遂的阴鸷,只有一种深沉的、事不关己的麻木。
他甚至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没有质问,没有谩骂,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忽视,在此刻的黄禾看来,竟然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轻松。
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防御,不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应对可能降临的伤害。他们像是共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陌生幽灵,互不打扰,也互不关心。
她默默地穿过堂屋,回到自己那个阴暗的小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她再次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在黑暗中凝视着——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掌心那份鲜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触感,却比任何视觉影像都更加清晰、顽固地烙印在那里。
***
第二天清晨,当黄禾再次出现在曹承家院门口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的神情与往日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种长期笼罩着她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警惕和紧绷,像是被昨晚那阵“风”吹散了些许。眉眼间仍带着属于她的沉静,但这份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难捕捉的、轻盈的东西。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了第一股悄然涌动的暖流。
她吃饭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点,虽然依旧细嚼慢咽,但不再是一种出于“不配得”或“怕给人添麻烦”的拘谨和拖延。
很明显,这丫头今天精神头足得很,不是那种强打精神的伪装,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类似于“雀跃”的细微振动。虽然她表面上还是那副安静模样,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早上背的什么?”书房里,曹承似随意地问。
“英语单词,还有政治的一些概念。”她已经开始按照曹承给她的那些标记了重点的教辅材料,系统地预习高一的课程。照这个进度和她的专注度,开学时甩开大部分同学一大截,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卷啊。
曹承心里再次泛起那种面对“学霸天赋+拼命努力”双重buff时的、熟悉的无力感。另一世被成绩支配的阴影似乎隐隐作痛。
睡觉的时候,知识要是能像数据传输一样自动灌进脑子里就好了。
不过万幸,这一世,他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再因为成绩单上那点可怜的分数,被父母唠叨到耳朵起茧了吧?
一个促狭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看着黄禾因为“学习”这个话题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清了清嗓子:
“考你个问题。”
黄禾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你知道什么东西,”曹承慢悠悠地说,故意制造悬念,“方方的,扁扁的,打人会疼,里面的东西……让人犯困?”
黄禾微微蹙起眉,认真地思考起来。听起来像是个盒子之类的东西。但以她对曹承的了解,这大概率不是个正经的谜语,而是他惯常的、跳脱的脑筋急转弯。再联想到他刚才问自己早上学了什么……
“英语课本?”她试探着给出答案。
方方的,扁扁的(书),打人疼(厚书砸一下确实疼),里面的东西让人犯困(看英语课文容易困)。完美符合谜面!她觉得自己这次猜得很对,甚至有点小得意地看向曹承。
曹承看着她那双写满“这次我肯定对了”的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然后吐出答案:
“是放了安眠药的铅笔盒。”
黄禾:“???”
她脸上的笃定瞬间凝固,炎炎的夏日,她突然感觉好冷。
她又一次被曹承这种天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抽象思维狠狠甩开,大脑像卡壳的齿轮,发出无声的抗议。
曹承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兴趣大涨,乘胜追击:“那我再问你一个。”
黄禾立刻竖起耳朵,表情更加警惕。
“什么东西,可可爱爱的,很稀有,很少见,声音也很好听?”曹承继续用那种一本正经出谜语的语调说道。
黄禾的脑子再次飞速运转。可可爱爱,稀有,少见,声音好听……符合这些描述的实体东西?她努力在贫瘠的知识储备和想象中搜索:“夜莺?……黄鹂?”她报出两个已知的鸣声悦耳的鸟类,她对照了一下谜面,很符合,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这太“正常”了,不符合曹承的风格。
“错。”曹承果然否定了,然后,他看着她,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答案:
“是正在早读的黄禾。”
黄禾:“……”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轰”的一下,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像两片烧红的瓷。脸颊也迅速漫上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再看曹承。那句“可可爱爱……声音也很好听”像个魔咒,在她脑海里立体声环绕。
曹承看着她这副从呆滞到炸毛、再到手足无措的全过程,终于忍不住,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黄禾被他笑得更加无地自容,羞恼交加之下,干脆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面前的课本里。
曹承见状,尽快止住笑声。逗这丫头,看她那些生动无比的反应,简直成了他这无聊夏日里最新鲜有趣的娱乐项目。
书桌上,发烫的脸颊紧贴着桌面,想要降温,心脏还在不争气地怦怦直跳。
什么“可可爱爱”……什么“声音好听”……他怎么能这么……这么随口就说出来!她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曹承已经转过身去,这才拿起笔,试图用熟悉的数学公式来驱散脑海里那些乱糟糟的声音和画面。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沉闷的振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也打断了黄禾刚刚集中起来的思绪。
曹承从裤兜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上,“老爸”两个字正在不断跳动。他看了一眼,脸上那点未散尽的笑意收敛了些,起身,趿拉着那双旧人字拖,来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浓密树荫里。
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他身上晃动。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你好,哪位?”他故意用那种对待陌生人的、略带疏离的语气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曹文远熟悉又有些无奈的声音:“我,你爸!”
“听声音倒是像我爸,”曹承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语气依旧平淡,“可我不确定啊。我爸怎么会连着……一个多月,不主动联系他亲儿子呢?”
“我这不是忙吗!刚调了岗位,千头万绪的……”曹文远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干劲,“明天周末,你回来一趟?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周末?哦,明天周末啊。”曹承恍然,暑假过得早已没了星期几的概念。“不回去,回去干吗?你们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吃饭都麻烦。”
“那这样,我回去。你妈明天可能还得盯个项目,我回去看看你,也看看你爷爷奶奶。”曹文远说道。
“那你咋不早点安排回来?”曹承换了个更懒散的站姿,继续用那种朋友间抱怨似的口吻说道,“不看儿子也就罢了,也不早点回来看看我爷爷奶奶?有点不孝顺了啊曹主任,他们可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不是当了官就忘了本。”
电话那头,曹文远显然又被儿子这随意到近乎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给弄得顿住了。
若是放在以前,那个十六岁、对他还带着本能敬畏和距离感的曹承,是断然不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的。但自从那个“坦白”之夜后,很多东西都在以一种静默却迅猛的速度改变着。
曹文远花了点时间接受——毕竟是自己儿子,哪怕多了些未来的记忆,那不还是自己教出来的吗?这么一想,反倒有种奇异的、混杂着骄傲的安慰感。
最终,父子二人隔着电话敲定:明天曹文远开车回来一趟,在家吃午饭。妈妈苏建英尽量赶,但不保证。 挂了电话,曹承才转身回屋。 刚迈进小书房的门槛,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带着明显犹豫的声音响起:
“你……你爸妈明天要来?”
曹承循声看去。黄禾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面对着他。她手里还捏着那支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些许,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不安、退缩,甚至有一丝惊慌。那是一种小动物察觉到陌生强大生物靠近领地时,本能想要躲藏起来的恐惧。
曹承立刻明白了她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见到陌生人,尤其还是他的父母——代表着更正式的社会关系、可能带着审视目光的成年人。她害怕被询问出身,害怕自己窘迫的家庭状况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害怕那些或许出于善意、却会让她无地自容的怜悯或探究。更害怕的,或许是这份脆弱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庇护所般的平静,会被外界的介入打破。
“嗯,”他点点头,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不过你不用太在意。他俩人很好地,看到你只会觉得喜欢,跟我爷爷奶奶差不多。”他试图用最轻描淡写的描述,给她一点信心和安抚。
“……”黄禾没有接话,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低下头。她陷入了沉默,但那沉默并非空白,而是一种激烈的、无声的内心挣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叽喳。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小,更虚,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回避姿态:“要不……我明天先不来了。我……我家里,还有些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
曹承静静地看着她。她所谓的“其他事情”,他心知肚明。无非是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空无一物的“家”里,对着斑驳的墙壁发呆;或者是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避开所有可能遇到的人群和目光,直到估摸着曹承父母离开的时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只是最本能的、鸵鸟式的逃避。
他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试图用大道理说服她。相反,他像是很随意地、完全尊重她决定似的,点了点头:
“行啊,随便你。你要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就去忙你的。”
“嗯……”黄禾低低地应了一声,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像是暂时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但紧接着,那口气似乎并没有顺畅地呼出来,反而堵在了胸口,化作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失落。像是好不容易靠近了一点火源的飞蛾,又要自己主动飞回寒冷的黑暗里。
她重新转回身,面对着摊开的书本和习题。但手里的笔却失去了方向,不再书写任何有意义的公式或单词,只是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机械地、一圈又一圈地画着圆。线条起初很轻,然后逐渐加重,由疏到密,渐渐纠缠凌乱起来,仿佛是她内心无法梳理、无处安放的烦乱和犹豫的具象化。
曹承走到自己的小方桌旁坐下,没有立刻看书,也没有再看她。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种凝滞的沉默,以及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那声音此刻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一种焦躁不安的摩擦。
就在黄禾觉得空气都快要凝固成实体,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时候,曹承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小事似的语调,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过——”
黄禾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小小的裂痕。
曹承仿佛没看到,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忙完尽快回来。我跟我爸说了,这些天你在教我学习。你要不在,他又该数落我光知道贪玩、不长进了。”
“……?”黄禾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曹承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理所当然了些:“哦,好。我是说,你得回来给我‘补课’,当个证明。明白?”
黄禾眨了眨眼,迟钝的大脑开始处理这句话的信息。几秒钟后,困惑渐渐被一种微弱的了然取代。
她好像……听懂了。这不是真的需要她补课,而是……一个让她可以留下来的、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一个不会让她显得是来“白吃白住”、而是有“正当理由”的借口。
“哦……好。”她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事情麻烦吗?”曹承又问,像是随口关心。
“不麻烦。”黄禾小声回答。
“要我帮忙的话……”
“不,不用。”她立刻摇头。
“大概多久能忙完?”
“很快。”
“上午能忙完?”
“差……差不多。”她估算着。
“早上呢?”曹承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抓……抓紧时间的话,能。”黄禾被他问得有些慌,下意识地给出了一个更精确的答案。
然后,她就看见曹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双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甚至有点戏谑的光。
“哦——”他拉长了声音,总结道,“也就是说,你明天忙完自己的事情,可以和往常一样的早上就来。”
“…………”
心照不宣的话语,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搔刮着黄禾的耳膜和脸颊。她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现在脑子有点迷糊,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
自己刚刚为什么说“明天来不了”?
哦,想起来了,是因为曹承的爸妈要来。她害怕,想躲开。
那为什么现在……好像又能来了?
是因为……曹承说,需要她来“补课”。
是的,补课。这是一个理由,一个任务,一个……她可以完成的事情。不是接受施舍,而是提供(哪怕是名义上的)帮助。
这个认知,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那股想要逃跑的冲动。虽然面对陌生人依然让她紧张,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站在这里的、挺直腰板的理由。
她没再说话,只是红着脸,慢慢转回身,重新拿起了笔。这一次,笔尖没有再画那些混乱的圆圈,而是悬在草稿纸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开始演算一道未完成的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