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没做啥坏事吧？
吃饱喝足，周为慈放下筷子，动作很轻，她抬手看了看腕表。
曹承用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萧楚雨。
萧楚雨正在喝汤，勺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会意，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今天要不先这样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妈还得赶飞机。”
曹承站起身：“叔叔阿姨，我也该回去了，补补作业啥的。”
周为慈放下手腕，看了萧楚雨一眼，那目光里有短暂的、几乎不可见的意外。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向曹承，脸上又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小曹，今天仓促，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多做几个菜。”
“谢谢阿姨，那我就现在开始期待了。”曹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萧江天也站起来，拍了拍曹承的肩膀。
“以后常来。小雨在学校，你帮忙看着点。”
“应该的，叔叔。”
门廊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前的石板上。
“叔叔阿姨留步。”曹承在门口转过身。
萧江天点点头，没再往前。周为慈站在他旁边，冲曹承微微颔首。
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不是来时候的那辆，司机又换了一个，站在车旁，看见曹承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萧楚雨站在门廊下，冲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两道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曹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情过了一遍。
勉强也算宾主尽欢。
至于萧江天和周为慈的目的，他想了想，觉得大可往正面积极的方向去猜测。
或许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看看女儿离家出走住进去的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刁难，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住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只是吃了一顿饭，聊了聊天，然后客客气气地送他出来。
倒是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萧江天自始至终没有问过自己老爹曹文远。
按道理讲，聊家常总会提到家长，问一句父母状况是最自然不过的。但今天，像是故意避而不谈了。是已经知道了所以不必问，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曹承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司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曹承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点深秋的寒意，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保安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时间才八点多。
他忽然想到，自己今天算是逃课了。晚自习一节都没上，一点也没请假。算了，就这样吧。老柳似乎对自己和萧楚雨放养了。哦，还有秦怜。
不生不死就行。
他慢悠悠地沿着小区的主路往里走，绿化带里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凄厉的，疯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
曹承循声往小区核心的绿化区走去。那边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几棵垂柳，白天的时候有人在那里散步、钓鱼。晚上就没人了，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和随风摆动的柳条。
声音越来越近。
他听清了，是猫叫和狗叫。
小区里总有一些流浪猫。不知道是谁喂的，生了一窝又一窝，有时候晚上叫起来吵人睡觉。
倒是流浪狗不常见，只是很偶尔地在街道外面见到过一两只，也活不长。
他走得更近了一点。
人工湖旁边的草丛里，两个半大的杂毛流浪犬正和一窝流浪猫争斗。猫的数量多，但体型小，其中就一只大猫，挡在前面，弓着背，毛炸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但它的身上已经有血了，后腿好像被咬伤了，站不太稳。
两只狗一前一后地围着，一只在前面佯攻，另一只绕到侧面，去叼窝里的小猫。
小猫的叫声尖细，像是婴儿的哭声。
曹承站在几步之外，看清了，有一只小猫已经躺在那里不动了，身上全是血。另一只还在挣扎，被狗叼起来，甩了一下，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也没动静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不忍心看。
也不忍心救。
他加快脚步，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在路灯下一块一块地延伸，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风吹过来，柳条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倒霉。自己干嘛好奇心那么重，非得往这边来。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叨着什么。
“人当以虚己以游世，
安时处顺，
大仁不仁……”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笑。
很轻。很短。在喉咙里压着的、没有完全放出来的笑。
曹承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汗毛从后颈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
谁？！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小径旁边的阴影里，有一张公共座椅。黑色的铸铁椅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衬衫形制的外套，宽松地搭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黑发如瀑，卷度慵懒。她将中长发做成了复古的纹理烫，发根蓬松支棱起恰到好处的高度，显得元气又不失韵味。侧边的头发顺顺地垂落，在肩头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脑后挽着一个优雅的低发髻，边缘修饰得干净利落，不沾半点凌乱。
她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皮肤很白，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像梦里的人。
沈未央。
注意到曹承的目光，她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
一如既往的笑。温柔而清澈。
但在这个环境中，灰暗的阴影，凄厉的惨叫，风吹柳条的沙沙声，这个笑容显得尤为渗人。
像是一朵花长在废墟上，美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未央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转向那群猫狗争斗的方向。她看着那里，嘴角却依旧没有收回，还挂着那个笑。像是在看一出戏，一场表演。
曹承有点受不了了。他不再管她，迈开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家的方向走。身后猫狗的叫声还在继续，混在风里，追着他的脚步。
进单元门，上电梯，掏钥匙，开门，进屋。
他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玄关的鞋柜、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的水杯、电视柜上的遥控器，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刚刚的一切都犹如做梦一样。那个坐在阴影里的沈未央，那个在猫狗撕咬声中微笑的女生，她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又是一个不上晚自习的女高。这一中的教务处干什么吃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萧楚雨的消息：“到家了吗？到家打个电话。”
曹承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这么快？”萧楚雨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你不是刚走没多久吗？”
“你家司机技术好。”
萧楚雨沉默了一秒。
“那个不是我家的司机，”她说，“是我爸的。”
曹承愣了一下。有区别吗？他没打算追问，换了话题。
“你妈走了？”
“嗯，可算走了。”萧楚雨的语气如释重负，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我爸对你感觉不错，还夸你呢。”
曹承挑了挑眉，虽然她看不见。
“夸我什么？”
“夸你运气好。”萧楚雨顿了顿，“有个好同桌。”
“……”
曹承等了两秒。萧楚雨既然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你说.....”萧楚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思索，“我爸妈找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一开始还吓坏我了。”
“吓坏的应该是我吧？”曹承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虎毒不食子，你害怕什么？但我会有生命危险的啊。”
“我...我害怕我的清白，万一她们误会什么怎么办？”萧楚雨语气顿了顿说道：“行了，今天谢谢你啦，没事我就挂了。”
“嗯。拜——”
“等等。”
萧楚雨又叫住他。
“把我的皮卡丘放好。”
“嗯。”
“放……放你屋里。”她的声音有点别扭，“其他地方我担心落灰。”
曹承沉默了一秒。
“……行。还有事情吗？”
“还有。”萧楚雨的声音又急了一点，“我那屋的床单被褥，我明天会让人去拿。”
曹承想说没必要——拆了扔洗衣机就行，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行。中午吧。”
“你今晚不许去那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