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祝你们幸福，但幸福不许让我知道
家长会如期召开。
曹承是踩着点到的。苏建英的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抿了一下口红，又用指腹擦掉唇角沾到的一点，偏过头看了曹承一眼。
“你头发翘着。”
曹承用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
“算了。”苏建英说。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冬青被剪过的草腥味。
走廊里已经站了许多学生。有人靠着窗台看手机，有人三三两两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医院候诊。
苏建英走在曹承前面半步。走廊拐角，先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站在三班后门口，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把下颌线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驼色的大衣，长度过膝，领子立起来，裹着脖子。大衣没系扣，里面露出白色的毛衣下摆。下面是白色的高腰阔腿裤，裤脚盖住鞋面，只露出黑色的靴尖。
她低着头，头发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黑发发尾微微往外卷，搭在驼色大衣的领子上。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头，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苏建英看清了她的脸。
英气，锐利，冬日里有点偏中性，下颌线收得利落，颧骨不高，微微撑着。眉毛浓黑，斜向上走，眼尾收得干净，瞳孔颜色很深。鼻梁从山根起就挺，到鼻尖一条直线。健康的生命力均匀铺在骨头上，整张脸安静的时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手指碰到耳廓就放下了。然后她看见了曹承。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眉毛先动，往上一提，然后眼睛眯了一点，嘴唇抿紧，嘴角往两边压。整张脸从安静忽然亮了起来，像有人拧了一下开关。
好似脸自己先做出反应，还没来得及想。
“阿姨好。”
她的声音比苏建英想象的低一点。
曹承在旁边开口：“这是我同桌，萧楚雨。”
苏建英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萧楚雨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大衣领子上，又移回脸上。
“你好。”苏建英说。
她想再说点什么，回忆突然闪到十月份的那天的午饭，曹承出现意外状况，怎么叫都叫不应，还是一个备注萧楚雨的电话打来，才换了过来。此时苏建英才知道，那人就是曹承的漂亮同桌。
深深看了曹承一眼，意味深长，苏建英还想和萧楚雨聊上两句，但曹承见状，急忙把苏建英推到教室里面。
“妈，你快进去吧，快开始了。”
苏建英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楚雨一眼。萧楚雨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两只手都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苏建英找到曹承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
苏建英之前对于曹承的座位很有意见，听说这是曹承自己选的，更是生气，好端端的选在后面干嘛。
但这次在看，同桌既然是萧楚雨，那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后排的周为峰和秦逸风正在聊天，看见苏建英来了，秦逸风率先打招呼，经过介绍，周为峰和苏建英也互相认识了，毕竟都是做的大企业，两人之前也都听说过，周为峰也找过曹文远办业务。
老柳在上面讲话，讲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平时成绩、学习技巧、管教方法、暑假安全。
但是说到表扬的时候，周为峰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的外甥女萧楚雨竟然会因为学习成绩而受到表扬。
往窗外看去，正好看到萧楚雨一半的轮廓，此时好像正用手揪着一个人的头发在生气。
不愧是她。
曹承闲着没事，逗萧楚雨说她不能用嘴巴碰到手肘。
萧楚雨不信，要试试，确实碰不到。
但曹承补了一句：“正常来讲，伸舌头是可以碰到的。”
萧楚雨下意识伸出舌头，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被耍了，但已经晚了，曹承掏出手机拍了照。
萧楚雨的手机震动，她猜出了大概是曹承把照片发到了三人小群，但不敢点开面对。
“曹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吼，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高压锅的气阀刚打开那一下。
曹承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萧楚雨的手伸出去，抓住了他的头发。不是扯，是抓。手指插进头发里，握住一把，往回拽。曹承的头被她拽得往后仰了一下，脖子露出半截。
“错了，错了。”曹承举起双手。
“错哪了？”
“你打错了。你自己要伸的，怪我？”
萧楚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曹承感觉到头皮发麻。
“那你发照片什么意思？”
“你看看照片再说。”
萧楚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小群里有新消息，她点开。是一张照片。
她靠着墙，一条腿撑着墙面，低头看手机。驼色大衣的领子立着，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走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鼻梁的线条和下颌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应该是刚才曹承还没走到的时候就拍的。拍得挺好，真的挺好。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看来确实是错怪他了，萧楚雨缓缓放开了手，曹承捋了捋头发，往外走了几步。
萧楚雨还在盯着照片，又有消息发来，小群里又弹出一张照片。
她伸着舌头够手肘。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往上翻着，整个表情拧成一团。
萧楚雨想伸手把曹承抓回来，却发现曹承已经跑远。
“你等死吧！！！”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撞到天花板，撞到窗户，撞到走廊尽头的墙壁，慢慢散开。
还好周围同学不是很多，有也是同班同学，都习惯萧楚雨了。
曹承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喘了两口。手机震了。
备注心心，单独发给自己的。
“打情骂俏请去私聊。”
一个请字让曹承心凉半截。
他打字：“开玩笑的。就是看你醒了没？”
“所以我打扰你们了？我应该继续睡是不是？”
曹承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阵。
《熟睡的心心》？
“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看看萧楚雨的蠢样，咱俩一起笑话她。”
秦怜再没有回消息。
苏建英出来的时候，萧楚雨正站在一旁和她聊天。她的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她没管。
曹承靠近才听到，竟然是萧楚雨告自己状。
“阿姨，曹承平时就这么欺负我，动不动就捉弄我，甚至还动手打我。”
她的表情很认真。表情是夸张的委屈，可在她脸上天然带着认真，像在跟长辈汇报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嘴角压着的那一点点弧度出卖了她。
苏建英正要说话。
“你讲话丧良心啊。”
曹承走到萧楚雨旁边，出声打断。
“瞎话你纯睁眼就讲呀。萧楚雨你平时.....”
“闭嘴。”苏建英打断了曹承。
曹承的嘴闭上了。
苏建英看着萧楚雨。女孩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下巴抬着。屋檐上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脸上的委屈又好似撒娇，干净纯澈的、等着处理。
“小雨。”苏建英说，“曹承不懂事，阿姨让他给你道歉。”
她顿了一下。
“走，跟阿姨回家。阿姨亲手给你做顿饭。”
萧楚雨瞥了曹承一眼。很快，像是不经意的。眉毛往下走了，嘴唇抿了抿，眼睛里的亮光收了一点。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不过还是算了。曹承未必欢迎我。”
“他敢。”
苏建英转向曹承：“让他说。欢迎不欢迎。”
曹承看了看苏建英，又看了看萧楚雨。
萧楚雨正在看他。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压得很用力。
曹承闭上眼。
“欢迎。”他说，声音有气无力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欢迎。”
萧楚雨哼了一声。
她哼的时候鼻子微微皱起来，声音从鼻腔里往外走。
“你欢迎有什么用？”她说。
“你家里还有个不欢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