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童年的你一直在替你赎罪
黄禾回家了。回到了她自己的那个荒芜的小院子。
尽管离开曹承有些不舍,可宿舍锁了门,没地方住。
小院的锁换了新的,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下。院子里的地面冬天冻得硬邦邦,踩上去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弧度。
小院子也充斥着与曹承的回忆,那个十一假期,她提着一份羊肉汤吓唬自己,害得自己以为是把“芥末”吃了。
正想到芥末,芥末来了,作为一头青山羊,已经不是半年前那只小羊羔了。体型大了两圈,四条腿站定了,蹄子扣在地上稳稳当当。羊毛还是灰扑扑的,脖子底下那撮长毛打了结。头顶上的羊角钻出来了。它从墙后面探出脑袋,耳朵往前竖着,站了一瞬,然后朝黄禾跑过来。蹄子踩在冻土上,嘚嘚嘚的。
黄禾蹲下来。芥末把脑袋往她身上拱,她偏头躲了一下,手掌按在它脑门上,那块骨头硬硬的,毛底下的皮肤温热。
“难为你还知道我来了。”黄禾说。
芥末听不懂。它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一下一下的。黄禾从墙根的草垛上扯了几片干叶子,送到它嘴边。新鲜叶子冬天落完了,这些都是之前耙来屯在院子里的,这是以往烧火用的留下的习惯,如今倒是也用不到了。
“你主人要是有你一半热心就好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按了两下,外机嗡嗡地转起来。暖气从出风口往外涌,吹得窗帘下摆一晃一晃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小花盆,塑料的,之前种的不知名的小花全枯死了,她摸了摸盆里的土,干的,一捏就碎成粉末。
黄禾又在门外的墙边挖了几株,虽然不确定会不会开花,但这冬天竟然还能活着,那就够了。
曹承不在,黄禾也不太想做饭了,下点面条吃吃,明天再去镇上买点菜。
吃完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微微有些发呆,这个时候曹承在干嘛呢?
寒假他还会回来吗。离过年没几天了。过年他应该会回来。毕竟老宅在这边,曹叔和苏姨总要回来贴春联、上坟。可他那天估计也是忙着拜年,大概率没时间找自己。
所以还是只能盼着开学,但好在,开学应该就是一个班了,想到这,黄禾觉得未来也是有盼头的。
想到这,黄禾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又落回去。
只是不知道萧楚雨和那个秦怜会不会分班走,要是和她们一个班也是挺讨厌的。
曹承身边的女生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漂亮?萧楚雨那张脸,走到哪里,都会有男生多看两眼。秦怜坐轮椅上,清清冷冷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
或许曹承只跟长得好看的人玩。
他个大色鬼。
更讨厌。
正在胡思乱想间,院子里的芥末突然大叫了起来,随后是一阵慌乱碰撞和脚步声。
黄禾从沙发上弹起来,踩着拖鞋往外跑。堂屋的门推开,冷风灌进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院子里的月光被墙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芥末站在门口,四条腿绷得笔直,对着门外叫。
黄禾推开大门,大门外的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帽子戴起来,帽檐压得很低。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照出一个下巴的轮廓,尖尖的,还有一撮红毛。
陈青青。
她站在路中间,一只脚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侧着,像要往远处跑,又停住了。
她看见黄禾出来,脚收了回来。身子转正了,面对着大门。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黄禾,下巴抬着。
黄禾走到门口。门栓上挂着一个塑料袋,系了口,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丸子,隔着袋子能看见颜色,炸得金黄的。袋子里侧蒙着一层热气凝成的水珠。用手背碰了一下,还是热的。
她没看陈青青。伸手把袋子从门栓上取下来。
“谢谢奶奶。”
声音不大,平平稳稳的,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陈青青的奶奶并不知道两人的矛盾,大概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炸一些粉条丸子,让陈青青送给黄禾一些,黄禾起初不要,陈青青说没办法带回去,不要就扔了,黄禾当然不舍得扔掉,无论是出于对奶奶的尊敬还是对食物的珍惜。
不过往年大部分都是陈青青放这里就走了,也不给黄禾说一声,基本上黄禾发现后就已经凉了,而这次因为芥末的提醒,此时手里的丸子还是热的。
黄禾把丸子拎在手里,袋子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焐着她的手指。
陈青青没走。她站在路中间,看着黄禾把丸子取下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的。
“你家什么时候又养了个这玩意。”
黄禾斜过眼睛看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是暗的。她的瞳仁在月光底下缩成两个小点。
“曹承家的。”
“曹承?他回来了?”
陈青青的脚步快了起来。棉袄下摆晃着,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她走到门口,手已经伸出来,要去推那扇半开着的铁门。
黄禾的胳膊抬起来。横在门框中间,手掌按在另一边的门框上。胳膊正好拦住陈青青胸口的高度。
陈青青的脚停在门槛外面。
“又冷又晚的,你来干嘛。”黄禾的声音不高。
陈青青的眉毛拧起来了,大声说道:“我来干嘛?我好心给你送丸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送到了。你回去就行了。”
“我给你送东西,你就这态度?”
“我说谢谢奶奶,明天我也会去看望她。”
黄禾手还按在门框上,胳膊绷直了。
“起开。”
陈青青伸手推她。手掌按在黄禾的肩膀上,往旁边拨。黄禾手里拎着那袋丸子,胳膊抬起来挡着,重心偏了,被推得往旁边退了半步。铁门被撞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
陈青青从她身侧挤了进去。
棉袄擦过黄禾的手臂,布面磨擦的声音,沙的一下。陈青青的靴子踩在院子里的冻土上,嘎吱嘎吱,步子迈得很快,走到院子中间才停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黄禾,下巴抬得高高的。
黄禾站在门口,看着陈青青,看了两秒。然后把门带上。
看在她奶奶的份上,今天尽量不揍她了。
黄禾去厨房把丸子放好,又装了个碗,端到堂屋吃。
看着陈青青,也不说话。
陈青青叫嚷:“我大老远跑一趟,你连杯水都不给我倒?”
“凭什么给你倒。”
“曹承都知道给我倒水,你还——”
话断了。
黄禾的眼睛抬起来。脸上的肉纹丝不动,只是看着陈青青,下巴微微往里收了一点,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
陈青青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还在嘴里,没出来,她看着黄禾的眼睛。
堂屋里安静了。
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