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一只老虎咬着你的头时,你是无法跟它讲道理的!
塞利伊莎的“休息”仅仅持续了一下午加一夜。
次日清晨,未等安娜前来唤醒,她便自己睁开了眼睛。昏睡前的脆弱与疲惫仿佛被短暂的黑暗吸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紧迫感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镜中的年轻皇帝眼底仍有淡淡青影,但目光已重新凝聚,如同淬过火的钢。
她拒绝了安娜准备的精美早点,只要了黑咖啡和两片涂了黄油的面包,随后在书房里边吃边听杜兰德的晨间简报。
“陛下,普鲁士大使冯·阿尼姆昨晚出席了奥尔良公爵夫人的沙龙,一直停留至深夜。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与几位立场暧昧的议员、还有《费加罗报》的主笔进行了‘友好而深入’的交谈。”
杜兰德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每个字都透着寒意:“沙龙后,那位主笔的助理连夜被召回报馆。另外,西班牙方面也有消息,利奥波德亲王将于下周在柏林接受几家德国报纸的联合采访,主题是‘欧洲王室的传统与责任’。”
塞利伊莎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头脑异常清醒。她一眼便识破了普鲁士一方的小伎俩:“老套路罢了,舆论铺垫,外交施压,然后双管齐下。妄图想要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我们破防。”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仍然平静:“我们的‘回应’安排得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格拉蒙公爵已经约见了《世纪报》和《辩论报》的负责人。今天下午,关于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历史文化的系列文章将开始连载,文章将由索邦大学的几位知名教授主笔。既强调文化纽带,也点明历史上的领土变迁与抗争。”杜兰德顿了顿,“另外,您授意成立的‘军事革新委员会’第一次闭门会议将在今天上午召开,勒伯夫元帅已通知了入选的将领和技术军官。”
“好。”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正在清扫落叶的园丁,“杜兰德,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急?俾斯麦……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回答:“或许....他担心时间会消磨掉普鲁士军队因战胜奥地利而积聚的锐气。又或许他担心国际局势会出现其他未料到的变数。又或许……”他抬眼看了看塞利伊莎挺直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他在担心您,陛下。您没有按照他预设的剧本做出反应,这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变数……希望我这个变数,能让他多费点心思。”
军事革新委员会的会议在杜伊勒里宫一间守卫森严的侧厅举行。与会者除了勒伯夫元帅和几位高级将领,还有几位面孔陌生、穿着便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人——他们是塞利伊莎通过杜兰德的秘密渠道,从退役军官、军工厂工程师甚至民间发明家中“挖”来的技术人才,包括一位曾参与过法国早期后装步枪设计但因理念不合而被排挤的炮兵工程师马丁,以及一位痴迷于电报和信号通讯的前通信兵中尉拉维尔。
会议开始,勒伯夫元帅先介绍了严峻的边境形势和与普军的装备差距,尤其是炮兵方面的劣势。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几位老派将领眉头紧锁,开始主动强调纪律、勇气和传统阵型的重要性,对过于激进的装备更新和战术变革仍然抱有疑虑。
“元帅阁下,各位将军。”塞利伊莎坐在主位,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色衣裙,但目光扫过众人时,自带一股沉静的威压。她的语气极其平静,同时带着一种不符合她这种年龄的老谋深算:“今天我们关起门来说话。勇气和纪律,法兰西的军人从不缺乏。但我们要承认时代变了。普鲁士人用后装枪和后装炮,无论是在射程,还是在射速和精度上都已经领先我们。萨多瓦战役的教训,不能只记在奥地利人的账本上。”
随即,她示意杜兰德将几份图纸和模型放在长桌中央。
“这是马丁工程师根据我们目前能获取的克虏伯炮技术资料结合法国冶金工艺改进的新型七十五毫米野战炮设计草图。重量更轻,炮架更灵活,预计射程和可靠性都有提升。拉维尔中尉则提出了一套基于现有电报线路和简易信号旗的野战通讯改良方案,旨在减少命令传递的延误和误读。”
马丁和拉维尔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开始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他们的讲解带着技术人员的专注,偶尔夹杂着专业术语。几位老将军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到图纸上精密的构造和听到那些具体的数据对比时,神色也逐渐认真起来。
“陛下,设计虽好,但量产需要时间.....装备部队、训练纯熟更需要时间。而且,这需要大笔拨款,立法团和参议院那边……”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将军忧心忡忡。
“时间,我们当然挤得出来。至于拨款.....朕来想办法。”塞利伊莎语气斩钉截铁:“优先保障东线军团,特别是凡尔登、梅斯、斯特拉斯堡三大要塞的炮兵换装。训练不能等,从即日起。另外组建快速培训队,选拔骨干,采用最严苛的实战标准。传统阵型需要调整,散兵线、火力协同、炮步配合的新战术也必须开始研究和演练。朕不要听‘不可能’,朕要听到‘如何实现’。”
她看向勒伯夫:“元帅,由你总责。马丁工程师和拉维尔中尉及其团队,直接向你汇报,享有最高优先权。所需资源,列清单给杜兰德总管。遇到任何阻碍,无论来自哪里,直接汇报给朕。”
勒伯夫胸膛起伏,猛地立正:“遵命,陛下!为了法兰西!我会竭尽全力!”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塞利伊莎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认真倾听每一项技术细节和后勤难题,不时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得益于前世学到的机械知识,她甚至对某个炮架转向机制的设计给出了一个让马丁都眼前一亮的简化建议。她展现出的务实、果决和对技术的重视,逐渐赢得了这些硬汉们的尊敬。离开时,几位将领和技术人员的眼中,除了忧虑以外,还多了一丝被点燃的斗志。
然而,改革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下午,塞利伊莎正准备审阅拉瓦锡提交的医疗改革试点第一阶段总结报告,杜兰德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陛下,财政大臣马涅先生求见,还有议会预算委员会的三位委员……他们脸色都不太好。”
塞利伊莎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吧。”
马涅几乎是愁眉苦脸地挪进来的,身后跟着三位神情严肃、衣着考究的议员。行礼过后,为首的议员,一位名叫博纳尔的子爵,直接开门见山:“陛下,臣等今日惊闻陆军部提交了一份额外的紧急军备采购预算案,金额高达两千三百万法郎!且要求绕过常规审批流程,由皇室特别经费直接拨付。先帝进行了一系列自由化的改革,议会才逐渐获得了真正的立法权和监督权,并向责任内阁制转变。陛下,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议会监督之权何在?财政纪律何存?”
马涅在一旁擦着汗,小声补充:“陛下,先前的五百万军费尚未着落,国库实在……而且这等规模的开支,若不经理事会充分辩论,恐怕难以服众,也会给反对派以口实……”
塞利伊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她平静地听完,目光扫过博纳尔子爵义正辞严的脸,又看了看另外两位沉默但显然持相同立场的议员。
“博纳尔子爵,诸位。”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书房安静下来:“你们可知普鲁士一门克虏伯新式后装炮的射程,比我们现役最好的前装炮远多少?你们可知他们的一个步兵师凭借后装步枪和改良战术,在萨多瓦击溃了多少奥地利军队?”
博纳尔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陛下,军事技术固然重要,但国家财政乃立国之本,程序正义更是法治基石!如此巨款,用途细节不清,采购渠道不明,岂能儿戏?况且,如今边境虽有摩擦但两国并未开战,如此急切地大规模扩军备武,是否反而会刺激对方,引发不必要的紧张升级?此非智者所为!”
扣帽子,唱高调,模糊焦点。塞利伊莎心中冷笑。这些人未必全是坏心,有些或许是出于程序执念,有些可能真是担心财政,但背后肯定也有人不愿看到军队脱离旧有体系,或者单纯就是想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
“子爵所言,不无道理。”塞利伊莎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程序很重要,财政纪律也很重要。所以,详细的采购清单、技术参数、预算分解、以及择优选择的供应商评估报告会在三日内由陆军部完备地提交给预算委员会。每一法郎的用途,都会清清楚楚。”
博纳尔等人显然没料到皇帝这么“讲理”,一时语塞。
“至于是否刺激对方……”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法德边境线,“当别人的刀已经磨快,抵在你家门口时,你是选择闭上眼睛祈祷和平,还是也拿起自己的工具让持刀者明白,破门而入的代价会很高?”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朕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自卫!为了让我们在外交谈判桌上,能有足够的底气说‘不’!为了万一和平祈祷无效时,我们的士兵不至于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和火药的优势!这笔钱,不是扩军,是补课,是还债!还我们过去十几年在军事革新上欠下的债!当一只老虎咬着你的头的时候!你是无法跟他讲道理的!现在抓住那点钱不用,难道留着给普鲁士佬和俾斯麦赔款!?”
塞利伊莎特地引用了英国著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名言,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马涅低下头,不敢直视。博纳尔子爵脸色变幻,还想争辩:“可是陛下,议会流程……”
“流程要快!”塞利伊莎打断他,语气放缓,却仍然带着压力:“非常时期,当有非常之效率。朕授权预算委员会成立特别审核小组与陆军部、财政部联合办公,日夜不休,也要在一周内完成审核。朕要效率,也要监督。但若有人以程序之名,行拖延掣肘之实……”她停顿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博纳尔子爵最终和其他两位议员躬身退下,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气势已弱了许多。马涅留下,苦着脸道:“陛下,即便议会加快审核,钱……钱从哪里来?皇室特别经费也有限,而且动用过多,恐惹非议。”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抽出一份她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发行国防特别国债,面向全国,尤其是工商业主和银行家。利息可以给高一点。同时,清理皇室名下部分非核心资产,朕带头捐输。还有.....”她压低声音,“通过‘那位朋友’的渠道,联系瑞士和比利时的银行,看看能否拿到条件好些的短期贷款。记住,要绝对保密。”
马涅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皇帝连这种“非常手段”都考虑到了。语气震惊无比:“陛下,这……这风险很大,而且一旦泄露……”
“所以不能泄露。”塞利伊莎盯着他,语气坚决:“马涅先生,你是财政大臣。你的职责是在国家需要时,找到钱,管好钱。现在,国家需要钱来武装自己,避免未来流更多的血,赔更多的款。怎么操作,是你的事。朕只要结果。”
马涅看着眼前年轻女皇那双湛蓝、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感到一阵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臣……尽力而为,陛下。”
打发走马涅,塞利伊莎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她坐回椅子,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安娜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
“陛下,您歇会儿吧,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停过。”安娜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塞利伊莎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没有立刻说话。半晌,她才低声道:“安娜,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逼得太狠了?”
安娜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仆从不懂那些大事。但我知道,如果磨刀的时间都没有,等狼真的扑上来,就什么都晚了。陛下您……是在为大家争取磨刀的时间。”
很朴素的道理。塞利伊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是啊,磨刀……希望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杜兰德又匆匆走了进来,这次手里拿着一封没有标记的密信。
“陛下,拉瓦锡先生急件,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塞利伊莎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拉瓦锡的报告简明扼要:医疗改革在巴黎第十区的试点遇到了麻烦。区政府和当地医药行会联合阻挠,拒绝提供场地,并散布谣言说诊疗所会传播疾病、扰乱社区。更棘手的是,有两位负责具体执行的年轻医生,今天早上在家中收到了匿名恐吓信。
“混蛋!”塞利伊莎猛地将信拍在桌上,怒火中烧。内忧外患,连做点实事都如此艰难!
“陛下息怒。”杜兰德忙道,“拉瓦锡先生请示,是否暂缓,或者换个区域?”
“不换!”塞利伊莎站起身,在书房里快速踱步,“一退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第十区是工人聚居区,卫生条件最差,也最需要医疗点。恐吓医生?好大的胆子!”
她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杜兰德,你亲自去一趟第十区市政厅,带上朕的手谕和近卫军。告诉那位区长,朕很关心第十区民众的健康,特意拨款设立皇家慈善诊疗所,这是荣耀,不是麻烦。如果他觉得管理不了,朕可以换一个觉得这是荣耀的人来管理。至于医药行会……”她突然冷笑起来,“通知警察总监,朕要巴黎所有医药商铺的合规检查提前进行,重点‘关照’第十区那些散布谣言的店铺。查他们的药品来源、质量、价格。记住,依法办事,但务必‘严格’、‘彻底’!”
“那两位医生……”
“从近卫军家属院调拨一处安全住所,暂时安置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加派便衣保护。告诉拉瓦锡,朕支持他,让他放手去做,该强硬的时候,必须强硬。这是朕的命令。”
杜兰德领命而去。塞利伊莎重新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对付外敌固然艰难,清理内部的积弊和阻力,同样令人疲惫不堪,甚至更加憋闷。
安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陛下,您这样事必躬亲,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有些事,交给杜兰德总管、拉瓦锡先生他们去办就是了……”
“交给他们,然后呢?”塞利伊莎闭上眼睛,“他们面对的压力,最终都会回到朕这里。朕不站在前面,谁替他们扛着?安娜,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一个想改变点什么的皇帝。”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脆弱,但很快又消失了。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拉瓦锡的报告和医疗改革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傍晚时分,杜兰德回来了,汇报了第十区的情况。区长见到皇帝手谕和全副武装的近卫军,一下子便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表示全力配合,场地问题即刻解决。医药行会那边,警察总监的动作也很快,几家跳得最欢的店铺已经被暂时停业整顿,理由是“涉嫌销售来源不明药品”和“价格欺诈”。恐吓信的事,警察局已立案侦查。
“拉瓦锡先生让我转告陛下,试点工作明天可以继续推进,两位医生情绪已经稳定,对陛下的保护深表感激。”杜兰德再次说道,语气比之前有所放松。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压下去一时而已。根源不除,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她顿了顿,“杜兰德,你说,为什么做点好事,都这么难?”
杜兰德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动了别人的奶酪,陛下。医疗改革,触及行会垄断和地方势力的权责。而军事改革会触动旧有体系和既得利益集团。至于财政手段则让一些人无法从中渔利……陛下,您走的每一步,都在打破一些固有的东西。”
“所以,朕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塞利伊莎扯了扯嘴角,“也好。总比做个糊里糊涂、任人摆布的傀儡强。”
接下来的几天,塞利伊莎像一只绷紧的陀螺,在不同的事务和压力之间高速旋转。上午与军事革新委员会跟进进展,下午处理议会和财政扯皮,晚上审阅各地报告和外交情报,深夜还要听取杜兰德关于内部清洗和反间谍工作的汇报。她与拉瓦锡、马丁、拉维尔等人保持着密切沟通,随时解决他们遇到的困难。她甚至抽空亲自去了一趟第十区的诊疗所试点,不顾安娜的劝阻,与那里的工人、主妇们简短交谈,询问他们的需求。她那身朴素的装扮、平和的态度以及显而易见的关切,再次为她赢得了底层民众的好感,但也让某些守旧派更加侧目。
普鲁士方面的压力持续加大。柏林报纸关于西班牙王位的“讨论”越来越露骨,几乎只差指名道姓。法国东部边境的摩擦报告如同雪片般飞来,小规模的对峙、侦察骑兵的越界事件时有发生。格拉蒙公爵几乎天天泡在外交部与各国使节周旋并试图构建一个哪怕是脆弱的对普牵制网络,尽管收效甚微。外交上,奥地利态度暧昧,意大利自顾不暇,而英国则摆出“光荣孤立”的姿态,只强调“和平解决”。
法国,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塞利伊莎知道,俾斯麦正在一点点收紧绳索。他在等待,等待法国内部先乱起来,或者等待一个足够引爆一切的“偶然事件”。
这天深夜,塞利伊莎终于处理完最后一摞文件,感到头痛欲裂,视线都有些模糊。她推开椅子,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陛下!”一直守在外间的安娜惊呼着冲进来,扶住她。
“没事……有点晕。”塞利伊莎靠在安娜身上,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她能闻到安娜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
安娜扶着她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浸湿的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了。您看看您的脸色……御医说了,您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
塞利伊莎任由安娜摆布,没有反驳。她是真的累了,累到连嘴硬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冰凉的毛巾让她清醒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感却如潮水般涌上。
“安娜,”她闭着眼,轻声问,“如果你有机会选择,你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安娜正在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柔地动作着。“仆从没想过那么多……以前在修道院,就想着好好干活,不让嬷嬷责罚。后来跟着陛下,就想着伺候好陛下,让陛下舒心些。”
“就这样?”
“嗯……如果,如果非要说的话,”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憧憬,“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小院子,母亲会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做针线,我就和弟弟在旁边玩……虽然日子不富裕,但挺安静的。后来……后来家里出了事,奴婢就被送进修道院了。”她的话语里没有太多悲伤,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简单的愿望。平静的生活。这些对如今的塞利伊莎来说,已是奢望。
“对不起,安娜。”塞利伊莎忽然说,“我不应该把你卷进这些麻烦里。”
安娜的手停住了。过了几秒,她才继续按摩,声音有些哽咽:“陛下别这么说。能跟着陛下,是我的福气。陛下是好人,是在为很多人做好事。我……我虽然笨,帮不上大忙,但能给您倒杯水,拧条毛巾,陪着您,心里也是踏实的。”
塞利伊莎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她吸了吸鼻子,用略带鼻音、强作镇定的语气说:“你……你去休息吧,朕没事了。”
典型的嘴硬。安娜太熟悉了。她没有戳穿,只是柔声道:“那陛下也早点休息,我就在外间,有事您就叫。”
安娜熄灭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轻轻退了出去。
塞利伊莎躺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起身。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华丽但模糊的纹饰。安娜的话像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孤独。
也许,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有安娜这样真心待她的人,有杜兰德、勒伯夫、拉瓦锡这些虽然动机各异但此刻愿意做事的人,甚至还有那些在试点诊疗所里对她露出感激笑容的平民……
力量虽微,终是星火。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翌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西班牙首相突然宣布鉴于国内局势和欧洲各国的“关切”,西班牙将暂缓就王位继承问题做出最终决定,并邀请法、普、英、奥等国代表前往马德里,举行“非正式磋商”。
消息传到巴黎,外交部和杜伊勒里宫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这显然是西班牙在各方压力下的缓兵之计,但也给了法国一个宝贵的、短暂的喘息窗口。同时,这也意味着外交博弈的主战场可能会部分转移到马德里。
塞利伊莎立刻召集核心幕僚。格拉蒙公爵认为这是拖延时间的好机会,主张派出得力干将参与磋商,尽量将水搅浑。勒伯夫元帅则强调,军事准备一刻不能放松,甚至要利用这段时间加速。杜兰德则提醒需警惕普鲁士在磋商期间的其他小动作。
“马德里要去,而且要派能言善辩、熟悉欧陆政局的人去。”塞利伊莎做出决断,“格拉蒙公爵,你亲自带队,人选由你定。我们的底线很明确:反对任何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登上西班牙王位,这可是对法国战略安全的直接威胁。可以谈补偿,可以谈其他候选人,但这条底线不容触碰。同时,尽量与英国、奥地利代表协调立场,哪怕只是临时性的。”
“勒伯夫元帅,你的任务不变,甚至要加快。我们要让普鲁士人看到,即使在外交谈判,我们的拳头也在越攥越紧。”
“杜兰德,加强内部监控,尤其是与马德里磋商相关的信息传递渠道。防止有人暗中破坏,或者向对手泄露我们的底牌。”
会议结束后,塞利伊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马德里、柏林、巴黎之间游移。短暂的喘息?也许是。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短暂的平静中酝酿。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桌上,除了军事、外交文件,还有拉瓦锡新送来的医疗改革第二阶段规划以及一份关于改善巴黎贫民区小学教育的初步设想——这是她某次视察后萌生的念头,交给了一个由她秘密招募的、有教育背景的年轻学者小组去调研。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哪怕前路漆黑,哪怕希望渺茫。
年轻的皇帝深吸一口气,蘸了蘸墨水,在文件上写下了一个清晰有力的“准”字。
窗外的巴黎,暮色渐沉,但杜伊勒里宫书房的灯,又亮了起来。长夜未尽,但执灯者,仍未放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