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圣詹姆斯宫会议(其二)
(上章因为不满意就改了许多内容,看的是改之前内容的读者大大可以先翻回到上一章重新看。)
会议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六个小时几乎不曾间断。除了中午那段短暂的休憩,会议厅里的人就像钉在了座位上。咖啡端上来,凉了再换,换了又凉;烟斗里的烟雾缭绕着,在吊灯的光晕中缓缓升腾,呛得那些不抽烟的人时不时轻咳几声。
讨论的焦点始终没有偏离——如何保证西班牙在利奥波德亲王即位后,不会成为悬在欧洲头顶的利剑。
俾斯麦的声音沉稳得像普鲁士的城墙:“西班牙是独立国家,任何外部势力都无权干涉其内政。”他顿了顿,烟雾从嘴角逸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普鲁士愿意做出善意姿态——如果利奥波德亲王即位,我们将建议他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针对法国的军事行动。”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缓慢出鞘的刀。“建议”二字在她听来,轻得像风。
“仅仅建议是不够的。”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朕要的是明确的、具有约束力的承诺——利奥波德亲王即位后,必须公开声明,西班牙将永久中立,不加入任何针对法国的军事同盟。”
俾斯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下手中的烟斗,烟灰悄然散落。
“任何国家都不能为未来的君主做决定。”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这是对西班牙主权的侵犯。”
戈尔恰科夫亲王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调解一场家庭争执:“不如由欧洲各大国共同发表一份声明,承认西班牙的中立地位——就像1839年各国承认比利时中立那样。”
博伊斯特伯爵立刻附和:“如果西班牙能像比利时一样成为永久中立国,法国的担忧自然化解,欧洲的平衡也可维持。”
维斯科蒂-韦诺斯塔侯爵也表示支持,但补充道:“这需要西班牙方面的同意。若西班牙拒绝,一切都是空谈。”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俾斯麦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塞利伊莎几乎能听见壁炉里木柴裂开的声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时钟的摆。
然后他开口了。
“如果法国同意撤回对意大利统一的反对,”他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普鲁士可以考虑接受西班牙中立化。”
会议厅里一片哗然。
维斯科蒂-韦诺斯塔侯爵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首相先生,意大利统一是意大利人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国家的‘同意’!”
俾斯麦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侯爵先生,您说得对。”他说,“但您也知道,如果没有法国的默认,意大利统一不会这么顺利。现在,法国需要一个交换。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塞利伊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看见俾斯麦正在编织一张网。他把意大利拉进来,让法国陷入两难:同意,就等于公开承认法国曾经干涉意大利事务;拒绝,就等于把意大利推到普鲁士那边。
她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收紧,又缓缓松开。
“首相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您这是在谈条件?”
俾斯麦看着她。
“陛下,谈判就是谈条件。”他说,“您想要什么,我给您什么。我想要的,您也给我。这不是很公平吗?”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会议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公平?”她站起身,裙摆轻轻曳地,“首相先生,您想要的是法国放弃对意大利的影响力。您给的是什么?一个您自己都无法保证的‘西班牙中立’。”
她的目光越过桌案,直直落进俾斯麦的眼里。
“朕可以告诉您:法国从来无意干涉意大利内政。意大利统一是意大利人民的选择,法国尊重这个选择。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交换。”
她顿了顿。
“至于西班牙,朕要的不是您的‘建议’,不是您的‘善意姿态’,而是明确的、具有约束力的承诺。如果您给不了,那我们就继续谈——谈到您能给为止。”
她重新坐下,裙摆悄然垂落。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戈尔恰科夫亲王轻轻笑了,那笑声像一阵风,吹散了紧绷的弦。
“两位今天的讨论很深入。”他说,“但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休息一下?明天继续?”
克拉伦登伯爵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低语的窸窣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
塞利伊莎走出会议厅时,感到一阵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一根弦绷了太久,每一丝纤维都在哀鸣。
杜兰德迎上来,低声道:“陛下,您没事吧?”
塞利伊莎摇摇头。
“没事。回去再说。”
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俾斯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望着她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静静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当晚,塞利伊莎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叠空白的信纸发呆。
杜兰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陛下,”他终于开口,“今天的会议……”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杜兰德想了想。
“臣觉得……很艰难。俾斯麦比传说中更难对付。他每一句话,都在试探,都在算计。”
塞利伊莎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确实很难对付。”她顿了顿,“但朕今天,也没有输。”
杜兰德的眼睛微微一亮。
“陛下,您今天的表现,让臣很意外。您没有被他带着走,没有落入他的陷阱。您……”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杜兰德,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杜兰德的脸微微一红。
“臣只是说真话。”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下几个字:
“致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然后她停住了。
写什么?告诉她今天的会议情况?告诉她俾斯麦有多难对付?告诉她她需要她的帮助?
不。
她不能写这些。
维多利亚不是她的盟友——至少,不是公开的。她必须保持中立,这是英国的国策。任何让她为难的话,都不能说。
她把笔放下。
“杜兰德。”
“臣在。”
“明天,会有人来见朕吗?”
杜兰德想了想。
“应该会有。英国人、俄国人、奥地利人、意大利人——都会想来摸摸底。特别是英国人,他们是东道主,肯定会来。”
塞利伊莎点点头。
“那你准备一下。如果克拉伦登伯爵来,朕要见他。”
杜兰德微微一怔。
“陛下,您要见他?”
“对。”塞利伊莎的声音很平静,“维多利亚姐姐的态度并不能决定大局。朕要真正看看英国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