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圣詹姆斯宫会议(其一)
(感觉内容不太满意,所以我通篇修改了一下)
六月十四日,傍晚,伦敦。
马车在圣詹姆斯宫的门廊前停下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整个伦敦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里。远处,威斯敏斯特宫的尖顶隐约可见,泰晤士河的水汽混杂着煤烟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塞利伊莎踩着踏板下车,双脚刚落地,便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伦敦的天气,而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紧张——像学生即将面对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像演员即将登上从未演过的舞台。
杜兰德跟在她身后,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周围。八名护卫穿着便装,散落在人群中,但那种训练有素的气质,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陛下,”杜兰德低声道,“先休息吧。明天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日子。”
塞利伊莎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圣詹姆斯宫那些古老的石墙上。这座宫殿见证过太多历史——都铎王朝的荣光,斯图亚特王朝的动荡,汉诺威王朝的变迁。明天,这里将见证另一场博弈。
走进宫殿,一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英国侍从迎上前来,恭敬地躬身。
“陛下,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塞利伊莎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历代英国君主的画像——亨利八世、伊丽莎白一世、查理二世、乔治三世。那些画像中的面孔,有的威严,有的阴郁,有的深不可测,仿佛在用沉默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房间在宫殿的东翼,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四柱大床,铺着厚厚的天鹅绒床罩;一扇落地窗,正对着窗外的花园;一张书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和烛台。壁炉里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伦敦傍晚的寒意。
“陛下,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侍从说完,躬身退下。
塞利伊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花园沉浸在暮色里。修剪整齐的草坪,精心布置的花坛,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喷泉。更远的地方,是伦敦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她还在为备课熬夜,为房租发愁,为那些永远批不完的作业头疼。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即将与欧洲最强大的政治家们面对面交锋。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陛下。”
杜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份文件。
“这是明天会议的议程草案。英国外交部刚刚送来的。”
塞利伊莎接过文件,走到书桌前,就着烛光看起来。
议程很简单:上午九时,会议开幕,英国外交大臣克拉伦登伯爵致辞;随后,各国代表依次发言,阐述本国立场;下午,进入实质性讨论,议题包括西班牙王位问题、欧洲平衡、未来保障等。
但简单,不意味着容易。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议程上。
“杜兰德。”
“臣在。”
“俾斯麦住在哪里?”
杜兰德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据臣所知,他住在普鲁士大使馆。离这里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塞利伊莎点点头。
“他今晚会做什么?”
杜兰德想了想。
“臣猜,他会见人。英国人、俄国人、奥地利人、意大利人——能见的都会见。一边摸底,一边布局。”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你猜,他会见我们吗?”
杜兰德愣住了。
“陛下,这……”
塞利伊莎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那些遥远的灯火。
“杜兰德,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杜兰德想了想。
“臣不知道。怕死?怕输?怕失去?”
塞利伊莎摇了摇头。
“都不是。”她说,“我之前说过:一个人最怕的是遇到一个他看不懂的对手。”
她转过身,看着杜兰德。
“明天,朕要让俾斯麦看不懂。”
六月十五日,上午八时三十分,圣詹姆斯宫会议厅。
会议厅不大,大约只有五六十平米。但每一寸空间,都透着历史的重量。墙上挂着巨幅的欧洲地图,从大西洋海岸一直延伸到乌拉尔山脉。长桌是深色的橡木,桌面被几代外交官的肘部磨得光滑如镜。桌边摆着九把高背椅,每把椅背上都刻着不同国家的纹章——法国、普鲁士、英国、俄国、奥地利、意大利,还有三把留给其他相关国家。
塞利伊莎走进会议厅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色礼服的男人,正站在那幅欧洲地图前,背对着门。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颈的皮肤有些松弛,显出年龄的痕迹。
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俾斯麦。
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真实,更复杂。粗犷的线条,浓密的灰色胡须,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眼睛——灰蓝色的,锐利的,像鹰,像狼,像一切会捕猎的猛兽。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他微微颔首,用法语说,“您来得很早。”
塞利伊莎也微微颔首。
“首相先生也不晚。”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塞利伊莎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像有看不见的重量,从那双眼睛里压过来。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俾斯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塞利伊莎看见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臣听说,您在巴黎很得人心。”
塞利伊莎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朕也听说,首相先生在柏林很得人怕。”
俾斯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秒。但那一秒里,塞利伊莎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陛下说话,很有意思。”
“首相先生说话,也很有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柄出鞘的剑,在空气中试探着对方的锋芒。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六十来岁、穿着英国外交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适中,面容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外交官特有的精明。
克拉伦登伯爵,英国外交大臣,本次会议的主持人。
看见俾斯麦和塞利伊莎已经站在那里,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两位陛下都到了。很好,很好。”他走到主位前,放下手里的文件,“还有一刻钟,其他人应该也快到了。”
他看了看俾斯麦,又看了看塞利伊莎,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两位刚才……在聊天?”
塞利伊莎和俾斯麦都没有回答。
克拉伦登笑了笑,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其他人陆续到来。俄国的戈尔恰科夫亲王,一个六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外交官,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奥地利的博伊斯特伯爵,五十出头,面容刻板,举止严谨,一看就是个遵守规矩的人。意大利的维斯科蒂-韦诺斯塔侯爵,四十来岁,衣着华丽,笑容灿烂,但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打太极。
还有几个次要国家的代表,坐在长桌的末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九时整,克拉伦登伯爵敲了敲桌面。
“诸位,会议现在开始。”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克拉伦登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维护欧洲的和平。西班牙王位的问题,已经引起了各方的关切。我们希望通过坦诚的对话,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
“在开始之前,我要强调一点:这里没有敌人,只有对手;没有胜负,只有妥协。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谈判。所以,请各位保持礼貌,保持克制,保持对话的意愿。”
他重新坐下。
“现在,请各国代表依次发言。先从……”
他的目光落在塞利伊莎身上。
“法国是当事国之一,陛下是否愿意先说说贵国的立场?”
塞利伊莎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刺绣。银白色的长发挽成简洁的发髻,只在耳际垂落几缕碎发。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却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蓝宝石。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
“诸位,法国今天来参加这个会议,不是为了争吵,不是为了指责,更不是为了挑起战争。法国来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她看向俾斯麦。
“普鲁士的首相先生,请您当着全欧洲的面回答: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亲王,为什么要接受西班牙王位?”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俾斯麦站起身。
他的身材比塞利伊莎高大得多,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但他的目光,却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一种沉稳的、近乎冷静的审视。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个问题,臣可以回答。但臣要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塞利伊莎微微挑眉。
“请说。”
俾斯麦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
“陛下,如果今天是一个西班牙人问这个问题,臣会回答。但问这个问题的是法国皇帝。这就让臣不得不问:法国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
会议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塞利伊莎身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俾斯麦心里一紧。
“首相先生问得好。”她说,“法国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是以欧洲大国的身份。是以西班牙邻国的身份。是以任何可能因为西班牙王位变动而受到影响的国家身份。”
她顿了顿。
“如果首相先生觉得这些身份都不够,那朕还可以再加一个:是以曾经在西班牙问题上吃过亏的身份。1700年,波旁王朝的腓力五世成为西班牙国王,法国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十三年的战争,得到了国库的空虚,得到了成千上万士兵的尸骨。”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今天会重演历史吗?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如果今天我们不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不把各方的底线划明白,那么明天,后天,总有一天,历史会重演。”
她看着俾斯麦。
“所以,首相先生,请您回答:利奥波德亲王,为什么要接受西班牙王位?”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俾斯麦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西班牙需要他。”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蹙起。
“西班牙需要他?”
“对。”俾斯麦的声音依然平稳,“西班牙临时政府邀请他,西班牙议会支持他,西班牙人民欢迎他。这是西班牙的内政,任何外部势力都无权干涉。”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首相先生,您说得对。这是西班牙的内政。但您能保证,利奥波德亲王即位之后,不会邀请普鲁士军队进入西班牙吗?不会把西班牙的港口租给普鲁士海军吗?不会在法国边境制造事端吗?”
俾斯麦的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您这是在假设。”
“对,朕在假设。”塞利伊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您刚才说,这是西班牙的内政。既然是内政,那就意味着,没有人能保证什么。没有人能保证利奥波德亲王不会做那些事。没有人能保证西班牙不会变成普鲁士的附庸。没有人能保证法国的安全不受威胁。”
她顿了顿。
“所以,朕今天来,就是要问清楚:普鲁士,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厅里的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
所有人都看着俾斯麦。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他说,“普鲁士想干的,和法国想干的一样——维护自己的利益,保护自己的安全。”
他看着塞利伊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光。
“法国不希望西班牙成为普鲁士的附庸,普鲁士也不希望西班牙成为法国的附庸。我们想要的,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我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它。”
他顿了顿。
“所以,陛下,我们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谈谈各自的底线,谈谈各自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首相先生说得对。那就谈谈吧。”
她重新坐下。
会议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克拉伦登伯爵轻咳一声,开口道:“两位的对话,很有建设性。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入实质性讨论?比如,关于利奥波德亲王即位后,西班牙的地位问题?”
俾斯麦点点头。
“可以。”
塞利伊莎也点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