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法军主力部队夏季演习计划草案》
七月五日,傍晚,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艾蒂安·德·维尔福的资料。
杜兰德办事的效率,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她看完了。
从出生证明到学业成绩,从发表的论文到主持的项目,从学生的评价到同事的推荐。每一页,每一个字,她都看了。
四十七岁。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第一名毕业。二十三岁获得工程师资格。二十九岁成为教授。三十五岁当选法兰西科学院院士。四十岁主持编写《法国铁路网战时动员可行性报告》,成为战争部的核心参考文献。
他的父亲是维尔福伯爵,正统派的老贵族,拥有大片土地和一座城堡。他的母亲是德·拉罗什富科家族的旁支——正是今天那位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的远房姑母。
但他从未利用过这些关系。他二十四岁那年,拒绝了父亲给他安排的所有官职,独自搬进巴黎一间狭小的公寓,开始了他的学术生涯。他父亲气得几年没和他说话。他母亲偷偷来看他,每次来都哭。
但他只是笑。
他对母亲说:“妈妈,我不是不爱你们。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点事。”
他的学生们说,他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照本宣科。他总是在黑板上画满了图,讲满了故事。他会讲拿破仑的远征,讲铁路如何改变战争;他会讲英国的工业革命,讲铁路如何改变世界。他的课,从来没有人逃课。
他的同事们说,他讨论问题的时候,从来不让步。他会和人争论到深夜,争论到双方都声音沙哑,争论到窗外天亮。但只要对方说得对,他会第一个认错,第一个接受。
他的对手们说,他是个可怕的对手——不是因为他咄咄逼人,而是因为他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能找到你论点里的漏洞。但他也是个可敬的对手——因为他从不人身攻击,从不耍手段,从不记仇。
他三十二岁结婚,妻子是巴黎大学一位教授的女儿。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如今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他的妻子去年因病去世,他没有再娶。他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研究,写作,讲课,开会。偶尔空闲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去塞纳河边散步,一走就是几个小时。
塞利伊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沉稳,深邃,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那个淡淡的笑容。
淡得像一缕烟,却透着一种只有历经世事的人才有的从容。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
“陛下说的五天,臣记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在沉落。巴黎的屋顶和尖塔被染成一片金红,塞纳河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艾蒂安·德·维尔福,”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希望你真的能记住。”
七月七日,深夜,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杜伊勒里花园里,将那些修剪整齐的树篱镀上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塞纳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静静穿过沉睡中的巴黎。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身后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份,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法军主力部队秋季演习计划草案》。那是勒伯夫元帅今天下午亲自送来的。
演习。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从伦敦回来之后,从提案通过之后,从委员会组建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纸上谈兵没有用。议会通过的法律没有用。委员会制定的计划没有用。一切都要等到真正演练的那一天,才能知道到底行不行。
她需要一场演习。
一场让所有人看见的演习。一场让军队知道皇帝在看着他们的演习。一场让普鲁士人知道法国不是好欺负的演习。
更重要的是——一场检验总参谋部和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真正能力的演习。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
勒伯夫元帅的草案写得很详细。演习地点选在巴黎以东,从万塞讷到莫城之间的广阔地带。参演部队包括东部军团的两个军,共计四万二千人。演习内容是从动员令下达开始,到各部队抵达指定战斗位置的全过程。
时间是七天。
从七月十五日到七月二十二日。
她拿起羽毛笔,在草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Célie Élisa Bonaparte(塞利伊莎·德·波拿巴)
笔锋凌厉,墨迹饱满。
然后她放下笔,抬起头。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把这封信送给勒伯夫元帅。告诉他,朕同意这个计划。另外——”
她顿了顿。
“通知维尔福先生,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全程参与。朕要看他们的表现。”
杜兰德微微躬身。
“臣遵命。”
他接过文件,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塞利伊莎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
月光下,巴黎静静地沉睡着。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桥梁,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像一座梦中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沉稳,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想起那个淡淡的笑容。
淡得像一缕烟,却透着一种只有历经世事的人才有的从容。
想起那句话。
“陛下说的五天,臣记住了。”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艾蒂安·德·维尔福,”她对着窗外轻声说,“让朕看看,你到底能做得多好。”
七月八日,清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
艾蒂安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那些年轻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等待被点燃的星辰。
他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宫廷信使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他的靴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维尔福先生,”信使走到讲台前,双手呈上信件,“皇帝陛下谕旨。”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些年轻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看向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中年教授。
艾蒂安接过信,拆开。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然后他抬起头。
“诸位,”他说,声音依然沉稳如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之后,把第七章看完。下周,我们讨论铁路调度中的时间函数问题。”
他拿起讲义,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对了,”他说,“下周的课,可能要让别人代了。我有别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看见了吗?那封信上的火漆印章!”
“是杜伊勒里宫的.........帝国雄鹰!”
“皇帝陛下亲自给他写信?”
“他要去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空荡荡的讲台上,洒在那张刚刚还站着人的地方。
七月十日,傍晚,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办公室。
那是一座位于圣日耳曼区的古老宅邸,三层楼,灰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百叶窗。它曾经属于一位没落的贵族,如今被临时征用,成了这个新成立的委员会的驻地。
艾蒂安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身后,长桌上摊满了地图和文件。勒克莱尔上校正俯身看着一张铁路调度图,眉头紧锁,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财务预算,偶尔抬起头,和勒克莱尔交换几句意见。皮埃尔·杜邦站在另一张桌前,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时刻表,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让·饶勒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法律典籍,正在研究紧急状态下的法律条款。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只有偶尔低语的交谈声。
五天。
距离演习开始,还有五天。
五天里,他们要制定出一套完整的铁路调度方案。从动员令下达的那一刻起,每一列火车、每一条线路、每一个车站,都要精确到小时,精确到分钟。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前。
“勒克莱尔上校,东部军团的集结地,确定了吗?”
勒克莱尔抬起头,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确定了。第一军在这里,莫城以东。第二军在这里,蒂埃里堡附近。总指挥部设在这里,莫城。”
艾蒂安点点头。
“运力呢?”
勒克莱尔沉默了一秒。
“东部线,每天最多能运十五列军列。每列最多运一个营。也就是说,一天最多运十五个营。两个军加起来四十三个营,至少需要三天。”
艾蒂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天。太长了。”
勒克莱尔看着他。
“我知道。但这是极限了。东部线的机车不够,车皮也不够。和平时期,没人想到要储备这么多。”
艾蒂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皮埃尔·杜邦。
“杜邦先生,北线那边呢?能借调一些机车吗?”
杜邦抬起头,那双朴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北线倒是有些闲置的机车。但要从里尔调过来,至少需要两天。而且北线的轨距和东线不完全一样,机车到了那边,要换车轮,又要一天。”
艾蒂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天加两天,就是五天。演习总共只有七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五个人互相看看,交换着眼神。
然后让·饶勒斯开口了。
“维尔福先生,法律上有一个办法。”
艾蒂安看向他。
“什么办法?”
饶勒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紧急征用。和平时期,铁路公司有权利拒绝非本线的机车进入。但在紧急状态下,皇帝有权下令全国铁路统一调度。只要陛下签署一道紧急征用令,所有机车、所有车皮、所有线路,都必须服从委员会的命令。”
艾蒂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暂,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房间里的阴霾。
“饶勒斯先生,”他说,“您说得对。”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铁路调度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此刻在他眼里,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像血管,像神经,像这个国家的命脉。而他,要负责让这些命脉在战争来临时,以最快的速度流动起来。
“勒克莱尔上校,继续优化调度方案。拉罗什富科伯爵,准备好预算。杜邦先生,联系北线公司,让他们把闲置的机车准备好。饶勒斯先生,起草一份紧急征用令草案。”
他顿了顿。
“明天,我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