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令人期待的演习
七月十一日,上午十时,杜伊勒里宫,御书房。
艾蒂安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紧急征用令草案。
塞利伊莎坐在书桌后面,正在仔细阅读。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丝线刺绣。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那阅读的姿态很专注,专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艾蒂安看着她。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看着她的手指轻轻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移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早晨。
她穿着那件象牙白的晨裙,站在御书房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清醒,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见底。但那井里装的不是城府,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是责任。
塞利伊莎抬起头。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秒。
“维尔福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这份草案,是您起草的?”
艾蒂安点点头。
“是的,陛下。饶勒斯先生提供的法律框架,臣负责具体条款。”
塞利伊莎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份草案。
然后她拿起羽毛笔,在草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塞利伊莎。
笔锋凌厉,墨迹饱满。
她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从现在起,全国铁路,都由委员会调度。”
艾蒂安接过文件,微微躬身。
“谢陛下。”
他转身要走。
“维尔福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
“五天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艾蒂安看着她。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那是一个见过太多风浪、扛过太多重担的人,在接受任务时才会有的平静。
“陛下会看到的。”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塞利伊莎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尊重,有责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匠人在接受一件需要他打造的器物,又像是一个士兵在接受一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那是臣子对君主的目光。
干净,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艾蒂安·德·维尔福,”她轻声说,“朕等着看。”
七月十五日,凌晨,万塞讷。
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很浓,乳白色的,厚重得像一层纱,将整个万塞讷森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的树影影影绰绰,像无数沉默的士兵,静静等待着什么。
塞利伊莎站在一处缓坡上,身后是一顶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式骑装,剪裁利落,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银白色的长发紧紧盘在脑后,压在军帽下,只露出几缕碎发贴在耳际。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靴,靴筒紧贴着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她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杜兰德站在她身后三步处,一动不动。
勒伯夫元帅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那种只有真正上了战场才会有的紧张。
艾蒂安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几个委员会的成员一起。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铁路线。
四万二千人。
两千三百车物资。
三百四十七列军列。
七天的演习。
现在,即将开始。
塞利伊莎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五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她放下手,目光落在远处的铁路线上。
那里,一列火车正静静地停着。蒸汽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雾中形成一道白色的烟柱。那是第一列军列,满载着东部军团第一步兵团的士兵。
五点五十八分。
五点五十九分。
六点整。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声。
那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森林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号角,像某种命运的宣告。
塞利伊莎看见那列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况且,况且,况且——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
第一列。
然后是第二列。
然后是第三列。
一列接一列,像一条钢铁的长龙,从万塞讷出发,向东驶去。
塞利伊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远去的列车,追随着那些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的烟柱。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走进战争部时的样子。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铁路动员,不知道什么是总参谋部,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四万二千人、两千三百车物资、三百四十七列军列,在七天内完成集结。
这是法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
“陛下。”
勒伯夫元帅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说。”
“第一列军列已经出发。按照计划,今天会有四十七列。明天五十二列。后天五十五列。大后天……”
塞利伊莎抬起手,制止了他。
“朕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她知道,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希望。
是期待。
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要破土而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