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演习
七月十六日,莫城以东,第一军指挥部。
演习进行到第二天。
塞利伊莎骑马穿过一片麦田。
麦子刚刚收割过,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一顶顶军用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士兵们正在帐篷间穿梭,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围坐在一起吃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是火药,是汗水,是马粪,是野草,是战争来临前那种特有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她勒住马,望着这一切。
“陛下。”
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艾蒂安骑着马缓缓靠近。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戴帽子,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几缕银丝。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那是一种连续熬了几夜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依然沉稳,依然专注。
“维尔福先生。”她微微颔首。
艾蒂安策马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辔而立。
两个人一起望着那片军营,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昨天,第一列军列到达的时候,”艾蒂安开口,声音很稳,“臣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士兵从车上下来。他们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互相开玩笑。看起来就像……就像一次普通的旅行。”
他顿了顿。
“但臣知道,那不是旅行。那是演习。是四万二千人、两千三百车物资、三百四十七列军列,在一天之内,从法国各地集结到这里。”
塞利伊莎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正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是疲惫,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维尔福先生,”她说,“您做得很好。”
艾蒂安转过头,看着她。
“陛下,”他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该做的事,有时候才是最难做的事。”
她策马向前走去。
艾蒂安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匹灰马在麦茬地里缓缓前行,望着那一身深灰色的骑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她签下那份紧急征用令时,笔锋凌厉的样子。
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该做的事,有时候是最难做的事。”
他轻轻笑了。
策马跟了上去。
七月十七日深夜,蒂埃里堡附近,铁路调度站。
演习进行到第三天,最紧张的阶段开始了。
艾蒂安站在调度站的月台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月光透过站台的顶棚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一列军列正在缓缓进站,蒸汽在夜色中翻涌,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维尔福先生!”勒克莱尔上校从调度室里冲出来,军靴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东线出问题了。第十七团那列军车在半路抛锚,机车轮轴断裂,现在堵在主干线上,后面六列军列全被卡住了。”
艾蒂安的眉头猛地一紧。
“多长时间能修好?”
“至少三个小时。但第三军必须在明天天亮前抵达集结地,否则整个演习计划就乱了。”
艾蒂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铁路调度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一秒,两秒,三秒——
“改道。”
勒克莱尔愣住了。
“什么?”
艾蒂安指着图上的一条支线。
“让后面那六列军车从这里绕过去。这条支线是货运线,平时不用,但轨距相同,可以通过。多走四十公里,但能避开堵点。”
勒克莱尔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这条线没有信号系统,夜间行车太危险。”
“那就用手信号。”艾蒂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每个车站派人举灯指挥,一列一列通过。时速限制在二十公里以内。”
勒克莱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向调度室冲去。
“发报!通知沿线所有车站,准备手信号!让那六列军车准备改道!”
艾蒂安站在原地,望着那列缓缓进站的军车。
车厢门打开了,士兵们鱼贯而下。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一个可能让他们的行军时间增加四十分钟的决定。
但那决定,让他们没有停在半路上。
他转过身,向调度室走去。
月台上,夜风吹过,带着铁轨上残留的蒸汽和远处田野里麦秸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白天塞利伊莎说的那句话。
“该做的事,有时候才是最难做的事。”
他轻轻笑了。
然后推开了调度室的门。
七月十九日,正午,莫城以东,总指挥部。
演习进行到第五天。
塞利伊莎站在指挥部的高坡上,看着下面那片忙碌的营地。阳光灼热,晒得人睁不开眼,但她一动不动。
“陛下。”
勒伯夫元帅走到她身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第三军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
塞利伊莎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两个小时,是从哪里挤出来的?”
勒伯夫微微一怔。
“陛下怎么知道……”
塞利伊莎看着他。
“回答朕的问题。”
勒伯夫深吸一口气。
“十七日晚上,第十七团的军列出了故障。维尔福先生下令改道,走了一条废弃的货运支线。那条线没有信号系统,只能用手信号指挥,一列一列通过。结果不但没耽误,反而比原计划提前了。”
塞利伊莎沉默了几秒。
“手信号?”
“是的,陛下。每个车站派人举灯指挥,一列一列过。那天晚上,调度站的人一夜没睡,沿线二十多个车站的站长全都守在铁轨旁边,举着灯站了一整夜。”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些正在集结的部队,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刺刀。
“维尔福先生呢?”
勒伯夫犹豫了一下。
“他……还在调度站。从十七号晚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合眼。”
塞利伊莎的目光微微一动。
“去告诉他,让他休息。”
勒伯夫微微一怔。
“陛下?”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这是命令。”
七月二十二日,傍晚,万塞讷。
演习结束了。
七天。四万二千人。两千三百车物资。三百四十七列军列。
全部按时抵达指定位置。
塞利伊莎站在七天前站过的那个缓坡上,望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将万塞讷森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的铁路线上,最后一列军列正在缓缓驶回,蒸汽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这七天里,她看见过凌晨三点最浓的夜色中,一列列军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原野;看见过正午最烈的阳光下,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却已经列队完毕;看见过深夜的调度站里,那些举着信号灯的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轨。
她看见过三万八千四百颗心脏同时跳动的声音。
勒伯夫元帅站在她身边,脸上的紧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在军队里待了四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列车,望着那些渐渐消散的烟柱。
艾蒂安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委员会的成员们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群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整整七天时间,每一分钟都有列车在铁轨上奔跑。每一分钟,都有士兵在向前线移动。每一分钟,都有物资在向目的地运送。
而这一切,都在他们手里。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们。
五个人,五个派系,五种截然不同的背景。
此刻都站在那里,都看着她。
她轻轻笑了。
“诸位,”她说,“辛苦了。”
五个人同时躬身。
“臣等分内之事。”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艾蒂安身上。
他站在最边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带着汗水,带着连续七天几乎没有合眼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十七号那晚之后,他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一层。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依然明亮。
“维尔福先生。”
他抬起头。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
然后她说:“演习结束了。但真正的事才刚刚开始。”
艾蒂安微微颔首。
“臣知道。”
塞利伊莎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向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维尔福先生。”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是欣赏,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您和您的委员会做得很好。朕只希望战争真的来了的时候,你们仍然可以像今天这样,让朕刮目相看。”
随即,她登上马车,便将车门关上。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艾蒂安站在那里,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望着那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的影子。
他想起她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肯定,有信任,还有一种很重的东西——那是一个君主对臣子的托付,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期待。
“维尔福先生。”
勒克莱尔上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蒂安转过身。
“上校?”
勒克莱尔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您知道吗?我在这之前,一直觉得您只是个书呆子。”
艾蒂安微微一怔。
“现在呢?”
勒克莱尔轻轻笑了。
“现在我觉得,书呆子有时候比军人更有用。”
他转身走开了。
艾蒂安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夕阳正在沉落。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将万塞讷森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远处,最后一列军列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悠长而苍凉,像某种遥远的告别。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染红的天空。
“陛下,”他轻声说,“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