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视察军队
七月二十五日,斯特拉斯堡。
经过两天的休整,塞利伊莎乘坐专列抵达了这座莱茵河畔的要塞城市。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车站高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站台上站满了人——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士兵,戴着高筒礼帽的官员,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市民,挤在警戒线后面,踮着脚尖向列车张望。
塞利伊莎走下火车。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军装式骑装,腰间束着黑色的皮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马靴。银白色的长发紧紧盘在脑后,压在军帽下。她的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陛下。”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的军官快步迎上前来,在她面前立正敬礼。他穿着炮兵上校的军服,胸前挂着一枚军功勋章,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严肃和矜持。
他是斯特拉斯堡要塞的炮兵指挥官,名叫夏尔·贝特朗。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贝特朗上校,带朕去看看那些炮。”
贝特朗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皇帝下车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要休息,不是要接见官员,不是要看那些准备好的欢迎仪式。
是要看炮。
“陛下,”他很快反应过来,“请随臣来。”
马车穿过斯特拉斯堡古老的街道,向要塞驶去。
塞利伊莎透过车窗,望着这座莱茵河畔的城市。那些灰白色的石墙,那些尖顶的哥特式教堂,那些狭窄的街道,那些偶尔闪过的、穿着阿尔萨斯传统服装的市民——一切都很陌生,却又莫名地熟悉。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关于斯特拉斯堡大教堂钟声的模糊印象。那是她很小的时候,跟随父母来过一次。后来父母死了,她就再也没来过。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马车已经停在要塞门前。
斯特拉斯堡要塞,法国东部最重要的防御工事之一。
它始建于路易十四时代,经过历代国王和皇帝的扩建,如今已经成为一座巨大的堡垒群。灰色的石墙高大而厚重,墙顶上的炮台像一排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远处的莱茵河。河对岸,就是德国的领土。
塞利伊莎下了马车,在贝特朗上校的引领下,向要塞内部走去。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穿过一条条幽深的甬道,穿过一间接一间堆满弹药和物资的库房,她终于来到了要塞的炮台。
阳光从射击孔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
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炮。
一门门崭新的火炮,整齐地排列在炮台上。它们的炮管是深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炮架是钢铁铸造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炮轮比老式火炮更大,更结实,更适合在复杂地形上移动。
塞利伊莎走到最近的一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炮管。
炮管上刻着一行字:
“马丁75毫米野战炮,1870年式,第47号。”
马丁。
那个被正规军工体系排挤出去的下等工程师,那个在她登基后被她从角落里挖出来的人。
此刻,他的名字刻在了这些炮管上。
“陛下,”贝特朗上校走到她身边,指着那些炮,“这些都是上个月才运到的。一共二十四门,全部配属给要塞炮兵第一团。”
塞利伊莎点点头。
“试射过了吗?”
“试过了,陛下。”贝特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射程比老式火炮远了将近三分之一,精度也高得多。更重要的是,它的射速——老式火炮一分钟最多打两发,这个能打六发。”
塞利伊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是只有真正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光。
“上校,”她说,“您喜欢这些炮?”
贝特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刚毅的脸上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陛下,臣从军二十三年,摸过的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一门炮,让臣这么想抱着睡觉。”
塞利伊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上校,您是个好军人。”
她继续向前走去,一门一门地看过去。
二十四门炮,每一门她都看了。有的炮管上还残留着试射后的烟痕,有的炮轮上还沾着泥巴,有的炮架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擦拭工具。
她看着那些痕迹,想象着那些炮兵在这里训练的样子。他们围着这些炮,上弹,瞄准,发射,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里。
这才是真正的准备。
不是纸上的计划,不是会议上的讨论,不是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漂亮的数字。
是这些。是汗水,是泥土,是钢铁,是火药。
“贝特朗上校。”
“臣在。”
“斯特拉斯堡要塞,总共有多少门这样的炮?”
贝特朗想了想。
“加上这二十四门,一共三十六门。另外还有十二门正在运输途中,预计下个月能到。”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蹙起。
三十六门。
整个斯特拉斯堡要塞,只有三十六门新式火炮。
按照马丁工程师最初的计划,至少要有一百门,才能形成有效的火力覆盖。
三十六门,远远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贝特朗。
“上校,如果明天战争爆发,这些炮,够用吗?”
贝特朗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阳光从射击孔斜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说实话——不够。”
塞利伊莎看着他。
“不够是多少?”
贝特朗深吸一口气。
“如果要守住斯特拉斯堡,至少需要六十门新式火炮。现在只有三十六门,加上老式火炮,勉强能撑住第一波攻势。但如果普鲁士人用重炮轰击,我们的火力压不住他们。”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炮,望着那些冰冷的钢铁,望着那些刻着“马丁”两个字的炮管。
“陛下,”贝特朗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但这三十六门,比没有强得多。臣带着它们,至少能让普鲁士人多死五千人。”
塞利伊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决心,是悲壮,还是别的什么?
“上校,”她说,“朕不要普鲁士人多死五千人。朕要你们活着。”
贝特朗愣住了。
“活着?”
“对。活着。”塞利伊莎看着他,“这些炮,是用来让你们活着的。不是让你们死的。”
她转身向出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贝特朗上校。”
“臣在。”
“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十二门炮,朕会让战争部加快进度。一个月之内,必须全部到位。”
贝特朗猛地立正。
“臣遵命!”
塞利伊莎点点头,继续向外走去。
走出要塞时,夕阳正在沉落。
莱茵河被染成一片金红,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火焰。河对岸,德国的土地上,隐约能看见几个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很美。
但她知道,这美丽的背后,藏着什么。
她登上马车,向火车站驶去。
下一站,梅斯。
七月二十六日,傍晚,梅斯要塞。
经过一整天的火车颠簸,塞利伊莎抵达了这座法国东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梅斯比斯特拉斯堡更大,更古老,也更沉重。
它坐落在摩泽尔河畔,是一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罗马人在这里建过城墙,法兰克人在这里加冕过国王,查理曼大帝在这里住过。后来,它成了法国的一部分,成了法国东部的屏障。
塞利伊莎走下火车时,天色已经暗了。
站台上灯火通明,站满了前来迎接的军官和官员。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陆军中将的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是梅斯要塞的司令官,名叫奥古斯特·德·拉·图尔·多弗涅。
“陛下,”他快步迎上前来,深深鞠躬,“欢迎来到梅斯。”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将军,带朕去看部队。”
拉·图尔·多弗涅微微一怔。
“现在?”
“现在。”
马车穿过梅斯古老的街道,向军营驶去。
夜色中的梅斯比白天更安静。那些古老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哥特式的尖塔在夜空中勾勒出神秘的轮廓。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军营里,灯火通明。
塞利伊莎走进第一座兵营时,士兵们正在吃晚饭。长长的木桌两边坐满了人,桌上摆着面包、蔬菜汤和一小块肉。看见皇帝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坐。”塞利伊莎抬起手,“继续吃。”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前,低头看着那些士兵的碗。
汤很稀,面包很硬,肉只有一小块。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脸被阳光晒得黝黑,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已经刻上了风霜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此刻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好奇、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你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吃得好吗?”
没有人敢回答。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士兵身上。那孩子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眼睛很大,此刻正咬着嘴唇,不知所措。
“你,”她说,“告诉朕,吃得好吗?”
那个年轻士兵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老兵轻轻推了他一下。
“陛……陛下,”他终于挤出声音,结结巴巴的,“还……还行。”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兵营的气氛都轻松了一些。
“还行,”她重复了一遍,“那就是不够好。”
她转过身,看着拉·图尔·多弗涅。
“将军,士兵的伙食,标准是多少?”
拉·图尔·多弗涅的额头微微冒汗。
“陛下,标准是……每天四百克面包,二百克肉,蔬菜不限量。”
塞利伊莎看着桌上那碗稀汤。
“这是‘蔬菜不限量’?”
拉·图尔·多弗涅说不出话来。
塞利伊莎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
“朕知道了。”她说,“朕会让粮食供应署的人来查。该补的,都会补。”
兵营里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呼喊。
“皇帝万岁!”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试探。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一片潮水般的欢呼。
塞利伊莎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年轻的脸,望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望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兵营,夜风吹来,带着摩泽尔河的水汽和军营特有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杜兰德。”
身后的阴影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记下来。梅斯要塞,士兵伙食问题。让粮食供应署派人来查。半个月之内,必须解决。”
“是。”
她继续向前走去。
下一站,武器库。
梅斯要塞的武器库,是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厚重得像一座堡垒。
塞利伊莎走进去时,里面灯火通明。一排排步枪整齐地靠在枪架上,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那是沙斯波步枪——法国军队的主力装备,也是她最关心的东西。
拉·图尔·多弗涅跟在她身边,指着那些步枪。
“陛下,梅斯要塞目前共装备沙斯波步枪一万二千支。其中一线部队八千支,预备队四千支。按照编制,一线部队的换装率已经达到百分之百。”
塞利伊莎走到一排枪架前,拿起一支步枪。
枪身是胡桃木的,被士兵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枪管是钢铁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端起枪,试着瞄准了一下。枪很重,但平衡感很好,贴腮的位置也很舒服。
她放下枪,看着拉·图尔·多弗涅。
“预备队呢?他们用什么?”
拉·图尔·多弗涅沉默了一秒。
“预备队……还有一部分在用老式步枪。”
“多少?”
“大约……一千支左右。”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蹙起。
“也就是说,换装率只有百分之八十?”
拉·图尔·多弗涅低下头。
“是的,陛下。”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步枪,望着那些在烛光下闪烁的金属光泽。
一万二千支。百分之八十。
整个法国军队呢?有多少已经换装了沙斯波步枪?有多少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前装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将军。”
“臣在。”
“那些还在用老式步枪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完成换装?”
拉·图尔·多弗涅想了想。
“按照战争部的计划,下个月能到一批新枪。如果顺利的话,两个月内可以完成。”
塞利伊莎点点头。
“那就两个月。”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武器库,夜色更深了。
摩泽尔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军营里,士兵们还在吃晚饭,那潮水般的欢呼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很久很久。
“杜兰德。”
“陛下。”
“记下来。梅斯要塞,沙斯波步枪换装率百分之八十。马丁火炮数量,明天一早报给朕。”
“是。”
塞利伊莎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那些星辰很亮,很遥远,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斯特拉斯堡那个炮兵上校说的话。
“三十六门,比没有强得多。臣带着它们,至少能让普鲁士人多死五千人。”
她又想起刚才那些士兵的脸。
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因为一句“朕知道了”就激动得欢呼的脸。
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五千人。
八千支枪。
三十六门炮。
这些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像无数只蝴蝶,怎么赶也赶不走。
“陛下。”
拉·图尔·多弗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说。”
“您……您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明天再……”
“不用。”
她打断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梅斯要塞的司令官。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她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塞利伊莎看着他。
“如果明天战争爆发,梅斯要塞,能守多久?”
拉·图尔·多弗涅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夜风吹过,带着摩泽尔河的水汽和远处的狗吠声。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不能保证一定能守住。但臣可以保证一件事——只要臣还活着,普鲁士人就进不了梅斯。”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将军,”她说,“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站在这里,看着普鲁士人进不来。”
她转身向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将军。”
“陛下?”
“那些士兵的伙食,朕说到做到。半个月后,会有人来查。如果还是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双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登上马车,车门关上。
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离。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那里,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七月二十八日,傍晚,巴黎,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斯特拉斯堡的调查报告。一份是梅斯的调查报告。
她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马丁75毫米火炮,全国平均换装率:约40%。”
“沙斯波步枪,全国平均换装率:约80%。”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十。八十。
这两个数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久久不散。
四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个炮兵连里,只有四个能用上新式火炮。剩下的六个,还要用那些打一发就要等一分钟的老古董。
八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个步兵营里,有八个能用上新式步枪。剩下的两个,还要用那些装填麻烦、射程近、精度差的旧货。
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但这是三个月能做的极限了。
三个月。从她登基到现在,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让军队的火炮换装率从几乎为零变成了四十。让步枪换装率从不到五十变成了八十。让东部军团的动员时间从十四天缩短到了五天。让全国铁路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战时调度。
她想起那些在斯特拉斯堡和梅斯看到的士兵。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因为一句关心就激动得欢呼的眼睛。
她想起那个炮兵上校说的话。
“三十六门,比没有强得多。”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是啊,”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比没有强得多。”
窗外,夜色正浓。
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星一星,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
远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船上亮着昏黄的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那片灯火,望着那条河,望着这座她越来越熟悉的城市。
三个月了。
从那个被束腰勒得喘不过气的傀儡皇帝,到现在这个站在窗前、看着四万二千人演习、检查三十六门火炮的女人。
她变了很多。
但有一件事没变——
她还是很怕。
怕战争,怕失败,怕那些年轻的脸变成墓碑上的照片。
但她也知道,怕没有用。
怕的时候,更要往前走。
“陛下。”
杜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说。”
“勒伯夫元帅送来的报告。演习总结。”
塞利伊莎沉默了一秒。
“放着吧。”
杜兰德轻轻应了一声,把报告放在书桌上。
他没有离开。
“还有事?”
杜兰德犹豫了一下。
“陛下,艾蒂安·德·维尔福先生派人送来一封信。”
塞利伊莎的目光微微一动。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信呢?”
杜兰德上前一步,双手呈上那封信。
塞利伊莎接过,展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陛下:
演习结束了。委员会的工作告一段落。
臣想告诉陛下一件事:那些炮,那些枪,那些铁路,那些士兵——臣都看见了。臣知道这三个月有多难。臣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不眠之夜。
陛下做得很好。
比任何人都好。
艾蒂安·德·维尔福”
塞利伊莎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深。
“杜兰德。”
“臣在。”
“给维尔福先生回信。就说——”
她顿了顿。
“就说,朕知道了。”
杜兰德微微一怔。
“就这些?”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就这些。”她说,“他会懂的。”
杜兰德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塞利伊莎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手中还握着那封信。
信纸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她忽然想起那个沉稳的身影,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那句“陛下说的五天,臣记住了”。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艾蒂安·德·维尔福,”她对着窗外轻声说,“希望你真的能记住。”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拂动着她银白色的发丝。
(第一卷终于写完了,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