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莱茵河畔的意外
七月三十一日,深夜,莱茵河畔,法德边境。
月亮隐在云层之后,大地一片漆黑。
只有偶尔从云隙间漏下的几缕月光,像惨白的刀刃,在莱茵河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亮痕。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发出永恒的、低沉的哗哗声——那声音已经在这里响了千年,见证过无数军队渡河,无数城池陷落,无数生命消逝。
此刻,两岸一片死寂。
法军那边,斯特拉斯堡要塞的灯火在远处隐约可见,像几点摇曳的星火。德军这边,巴登大公国的边防哨所里,士兵们正围着火炉打盹。他们已经在这条边境线上驻守了几个月,早已习惯了这种无聊的平静。普鲁士人是盟友,法国人是邻居,谁会和谁打起来呢?
没有人注意到,在黑暗的掩护下,一支队伍正在无声地移动。
他们穿着法军的深蓝色制服,戴着法军的平顶军帽,肩上扛着法军的沙斯波步枪——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们的人数大约有六十人,分成三个小队,沿着莱茵河东岸的灌木丛匍匐前进,像一群在黑暗中狩猎的狼。
他们的动作极其熟练,极其安静。没有交谈,没有咳嗽,甚至连武器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草丛被压过的窸窣声,只有河水掩盖下的轻微脚步声。
为首的那个人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手中的夜视望远镜——那是普鲁士总参谋部最新配发的装备,整个德意志也没有几副——向对岸望去。
对岸,是巴登大公国的边防哨所。
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制岗楼,旁边有几间平房,驻扎着一个排的巴登士兵。此刻,岗楼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哨兵正靠在栏杆上打哈欠。平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士兵们的笑声和歌声——他们在喝酒。
为首那人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过头,向身后的人做了几个手势。
六十个人立刻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向前,向河边摸去。另一路则向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十分钟后,第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那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岗楼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炸开一朵血花。他瞪大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整个人从岗楼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敌袭!敌袭!”
平房里爆发出混乱的叫喊声。巴登士兵们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武器,光着脚往外冲。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影子,第二波枪声就响起了。
砰砰砰砰砰——
一排子弹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应声倒地。剩下的士兵慌忙卧倒,趴在门槛后面,向黑暗中胡乱开枪。
“是谁?!是谁在打我们?!”
没有人回答。
只有黑暗中不断闪烁的枪口火焰,和呼啸而来的子弹。
一个中士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向对岸望去。他看见了那些闪烁的身影,看见了那些深蓝色的制服,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平顶军帽。
“是法国人!”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是法国佬!”
“法国人疯了!他们打我们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枪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里,六十支沙斯波步枪向那座小小的哨所倾泻了上千发子弹。木制的岗楼被打成了筛子,平房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门板被打得稀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当枪声终于停止时,哨所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三十七名巴登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中。
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倒在床上,有的蜷缩在墙角。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此刻睁着眼睛躺在血泊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问一个永远问不出的问题。
黑暗中,那些穿着法军制服的人从藏身处站了起来。
他们踏过那些尸体,踏过那些流淌的鲜血,踏过那些散落一地的弹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那些死者一眼。他们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向更黑暗的深处走去。
为首那人走到岗楼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从岗楼上摔下来的哨兵。那是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孩,脸埋在泥土里,背上炸开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涌。
他蹲下身,把那男孩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
然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东西,扔在尸体旁边。
那是一枚法军制式的铜质纽扣,上面刻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
他转身离开。
身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凌晨两点,莱茵河铁路大桥。
这是连接法国和巴登大公国最重要的铁路枢纽。每天有十几列火车从这里经过,运送货物、煤炭、木材,还有那些从法国回来的德国劳工。如果战争爆发,这里将是德军向西线运送兵力的主要通道。
此刻,大桥静静地横跨在莱茵河上,像一条沉睡的钢铁巨蟒。
桥头的巴登守军已经全部被解决了——就在二十分钟前,一小队穿着法军制服的人从黑暗中摸过来,用匕首悄无声息地割断了他们的喉咙。六个人,连一声都没吭,就倒在了血泊里。
现在,大桥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吹得铁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二十几个黑影正在桥上忙碌着。他们背着沉重的炸药包,沿着铁轨每隔二十米放一个。导火索被串联起来,一直延伸到桥头的控制点。
为首那人站在桥中央,望着脚下的莱茵河。
河水在黑暗中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又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他想起出发前,上司对他说的话。
“这是一次特殊的任务。你们要穿法军的制服,用法军的武器,打一场法军的仗。记住,不要让任何人活下来。”
他问:“为什么?”
上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们需要一场战争。”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是三百米长的钢铁大桥,身后是二十个等着他下令的人,对岸是那个即将被点燃的国家。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二十个人同时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嘶嘶地燃烧起来,冒着火星,像一条条火蛇,向桥上的炸药包爬去。
他们转身,向桥头狂奔。
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了。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那是一种足以撕裂天空、震撼大地的巨响,像一千道惊雷同时炸响。桥面上的铁轨被炸得飞了起来,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重重地砸进河里。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轰!轰!轰!轰!
整座大桥在爆炸中颤抖,在爆炸中撕裂,在爆炸中坍塌。钢铁的桥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碎片,巨大的桥墩从根部断裂,轰然倒下。碎石、铁块、木屑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暴雨。
河面上溅起冲天的水柱,浪涛汹涌,拍打着两岸。
那景象,就像世界末日。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时,莱茵河铁路大桥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剩下几截扭曲的钢梁还立在桥墩上,像断臂残肢,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河水卷着那些碎片向下游冲去,发出哗哗的巨响,像是在唱一首哀歌。
对岸,那些穿着法军制服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几枚纽扣,和一具具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