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朕是“乖乖女”
八月三十一日,正午,凡尔登要塞。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座要塞照得一片金红。那些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像有了生命。那些炮台上的炮管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士。那些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移动着,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塞利伊莎站在要塞最高的塔楼上,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梅斯的方向。那里,枪炮声日夜不停,已经响了整整六天。那里,拉·图尔·多弗涅将军正带着他的四万人,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普鲁士人的钢铁洪流。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流血。那些声音传不过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那种颤抖,那种从大地深处传来的痛楚。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上午。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像旗帜。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和周围那些士兵穿的一样。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又飞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直望着东边,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战场,望着那些她无法触及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靴跟敲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鼓点。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塔楼上格外响亮,像一声声警报,撕破风声。
杜兰德冲上塔楼,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那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圣彼得堡的电报!沙皇陛下亲自发来的!”
塞利伊莎转过身。
她接过那份电报,低头看去。
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斟酌。那是只有沙皇本人才能发出的电报,那是只有大国元首之间才能使用的语气——客气,但藏着刀,温柔,但带着刺。
“致法兰西皇帝塞利伊莎一世陛下:
值此欧洲局势动荡之际,朕谨以私人名义,向陛下致以诚挚的问候。朕深知,战争之残酷非言语所能形容,亦深知陛下为法兰西之利益所做的一切努力。
然而,朕亦必须坦诚相告:俄罗斯帝国对北海及波罗的海之和平,怀有深切之关切。俄罗斯的商船需要自由的航道,俄罗斯的贸易需要稳定的环境。任何可能破坏这一平衡的行动,都将引起朕之严重关切。
朕希望陛下能够理解,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不仅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整个欧洲的和平。朕相信,以陛下的智慧,必能在维护法兰西利益与维护欧洲稳定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
俄罗斯帝国将密切关注局势之发展。若必要之时,朕亦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维护俄罗斯之利益及欧洲之均势。
亚历山大二世·尼古拉耶维奇”
塞利伊莎看完,把电报放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
“一切必要措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这他妈是威胁。”
杜兰德上前一步。
“陛下,俄国人是在警告我们,如果我们不解除对普鲁士的海上封锁,他们的舰队就会……”
“我当然知道。”塞利伊莎头一次厉声打断了杜兰德。
她把电报折好,收进口袋里。那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她转过身,又望着东边的方向。
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死去的士兵,望着那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
“杜兰德。”
“陛下。”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办?”
杜兰德沉默了一秒。
“臣不敢说。”他说。“俄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他们有舰队,有陆军,有沙皇的意志。如果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怎么样?”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会出兵吗?会跟普鲁士一起打我们吗?”
杜兰德没有说话。
塞利伊莎替他回答了。
“不会。”她说。“俄国人不会出兵。至少现在不会。”
她走到塔楼的边缘,双手撑在石栏上。石头很凉,被风吹得冰凉,那种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们只是在试探。”她说。“想看看我们有多怕他们。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自己退让。想不费一枪一弹,就帮普鲁士解了围。”
她顿了顿。
“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得逞了。以后每一次,他们都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吓唬我们。今天让我们解除封锁,明天让我们撤出边境,后天让我们割地求和。”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不退。”
杜兰德愣住了。
“陛下,可是俄国人……”
“俄国人?”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愤怒?是决心?还是那种只有真正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才会有的光?“他们的舰队在哪里?在波罗的海。离这里几千公里。他们的陆军在哪里?在波兰,在乌克兰,在克里米亚。要调动过来,需要几个月。他们的沙皇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趁火打劫,怎么不费力气就占便宜。”
她往前走了一步。
“朕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不用费力气。”她说。“朕给他写一封客客气气的回信,让他觉得朕很听话,很害怕,很感激他的‘善意提醒’。然后,朕的舰队继续封锁。继续拦截普鲁士的每一艘船。继续让俾斯麦的工厂停工,让他的工人失业,让他的城市挨饿。”
她顿了顿。
“等他发现朕根本没听他的,他怎么办?真的出兵吗?为了普鲁士,去打一场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战争?去打一个正在和普鲁士拼命、随时可能反扑的法国?他的将军们会同意吗?他的贵族们会同意吗?他的商人们会同意吗?”
杜兰德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闪烁着奇怪光芒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个月前,这个女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傀儡皇帝,连刀叉都分不清,连束腰都穿不习惯。五个月后,她站在这里,面对俄国沙皇的威胁,眼睛都不眨一下。
“陛下,”他轻声问,“那回信……怎么写?”
塞利伊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风中的光。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自信,是狡黠,是那种只有知道自己能赢的人才会有的笑。
“让朕想想。”她说。
她走到塔楼的阴影里,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杜兰德站在一旁,等着。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血腥味。远处,隐约能听见炮声,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那是梅斯的方向,是那些还在战斗的人的方向,是那些正在死去的人的方向。
塞利伊莎闭上眼睛。
她在想那封信该怎么写。
不能太软。太软了,沙皇会觉得她好欺负,以后会更过分。
不能太硬。太硬了,沙皇会觉得丢面子,万一真的翻脸就麻烦了。
要让他觉得她听话,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听。
要让他觉得她害怕,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怕。
要让他觉得她感激,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给。
她睁开眼睛。
“拿纸笔来。”
杜兰德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双手呈上。
塞利伊莎接过,铺在膝上,开始写。
“致俄罗斯皇帝亚历山大二世陛下——”
她的笔尖很稳,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叶落地。
“朕怀着最诚挚的感激之情,收到陛下的电报。陛下对欧洲和平的关切,对法兰西处境的理解,对朕本人的善意提醒,都让朕深受感动。在如此动荡的时刻,能有陛下这样睿智而公正的君主赐教,实属法兰西之幸,亦属朕个人之幸。”
她顿了顿,继续写。
“陛下所言极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不仅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整个欧洲的和平。朕完全赞同陛下的看法。法兰西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法兰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利益,而非破坏欧洲的均势。”
她写完这一段,轻轻笑了。
“维护自身的合法利益”——这句话放这里,后面的所有承诺都成了废话。因为封锁普鲁士,就是法兰西的“合法利益”。解除封锁,就是损害这个利益。
她继续写。
“朕亦深知,俄罗斯帝国在波罗的海有着合法的利益。朕向陛下保证,法兰西舰队的一切行动,都将严格限于军事目标之内,绝不干扰俄罗斯的正常贸易。任何悬挂俄罗斯国旗的商船,都将受到法兰西海军的尊重和保护。”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相信,以俄罗斯海军的强大,陛下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商船。法兰西无意,也无力,挑战俄罗斯在波罗的海的地位。”
这句话是故意的。
“无意挑战俄罗斯的地位”——意思就是,我们打我们的,你们别掺和。你们掺和了,就是在挑战你们自己。
她继续写。
“陛下对法兰西的善意,朕铭记于心。待战争结束之后,朕愿亲自赴圣彼得堡,当面感谢陛下的理解与支持。届时,朕亦愿与陛下共同商议,如何建立一个更加公正、更加稳定、更加持久的欧洲新秩序。”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
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处暗示。
很软。软得像棉花。
但棉花里裹着针。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
她把信递给杜兰德。
“发出去。”她说。“用最快的电报。”
杜兰德接过信,深深鞠了一躬。
“是,陛下。”
他转身要走。
“杜兰德。”
杜兰德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看着他。
阳光下,她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格外白皙,格外明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疲惫,是决心,是那种只有真正站在风暴中心的人才会有的光,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的光。
“告诉海军部。”她说。“封锁继续。一刻都不许停。”
杜兰德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这张坚定的脸,看着这双不屈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那是真正的笑。
“臣明白。”他说。
他转身,大步走下塔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塞利伊莎转过身,又望着东边的方向。
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死去的士兵,望着那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旗帜,像一簇火焰,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风中的光。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自信,是骄傲,是那种只有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的人才会有的笑。
“亚历山大二世陛下。”她轻声说。“您以为您是谁?几句话就想让朕退让?”
她摇了摇头。
“朕不退。”
远处,炮声又响起了。
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
那是梅斯的方向。
那是那些还在战斗的人的方向。
那是她不能退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