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两头讨好...
他的手很稳,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叶落地。
“朕以奥地利皇帝、匈牙利国王的名义,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值此艰难时刻,朕谨以这封信,向您传达朕的立场。”
他顿了顿。
“奥地利无意坐视普鲁士的野心无限膨胀。一个过于强大的普鲁士,不仅威胁法兰西的安全,也威胁奥地利在德意志的传统地位。因此,朕决定采取以下行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博伊斯特。
博伊斯特点点头。
于是,他继续写。
“朕已下令,将奥地利帝国在波西米亚的驻军调往萨克森边境,将加里西亚的驻军调往克拉科夫方向。这些部队将保持在高度战备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他又顿了顿。
“这支力量的存在,将对普鲁士的东线形成巨大压力。俾斯麦将不得不分兵防备,无法全力西进。这将是朕对法兰西的支持,是奥地利对欧洲和平共同事业的贡献。”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而——”
那两个字写得很重,很重,笔尖压进纸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朕必须坦诚地告诉您,奥地利目前的处境极为复杂。俄国态度不明,意大利虎视眈眈,国内的各民族也在观望。所以朕不能,也不敢拿帝国的命运去赌博。”
他继续写。
“但朕可以承诺:只要普鲁士胆敢进攻奥地利边境,朕的军队将立刻迎头痛击。只要形势允许,朕将毫不犹豫地站在法兰西一边并下令向普鲁士腹地进军。在此之前,朕的军队将始终保持在战备状态,始终牵制着普鲁士的东线。”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看了很久。
那些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每一个字都在那里,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每一个字都藏着话外之音。
然后他拿起笔,写最后一段。
“战争结束后,朕相信一个崭新的欧洲秩序将建立。在那个新秩序中,德意志的命运应由德意志人民自己决定。奥地利作为德意志最古老、最尊贵的邦国,理应在德意志事务中拥有与其历史地位相称的话语权。”
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朕希望陛下理解朕的难处。朕也希望战后我们可以坐下去共同商议德意志的未来。到那时,朕相信,奥地利和法兰西一定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那是他写给另一个皇帝的信,那是他做出的承诺,那是他画下的饼。
不知过了多久,墨迹早已干了,信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弗朗茨·约瑟夫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每一处含糊其辞的地方。
他看着那封信,像看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哈布斯堡家族的徽章——双头鹰,戴着皇冠,爪子抓着权杖和宝剑。
他把信递给博伊斯特。
“派人送去巴黎。”他说。“要快。”
博伊斯特接过信,深深鞠了一躬。
“是,陛下。”
他转身要走。
“博伊斯特。”
博伊斯特停下脚步,回过头。
弗兰茨·约瑟夫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疲惫,是无奈,还是那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太光彩的事的羞耻?
“你说,”他问,“她会信吗?”
博伊斯特沉默了几秒。
“陛下,臣不知道。”他说。“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弗兰茨·约瑟夫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钟声响起了。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清晨的钟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遥远的叹息,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
他听着那钟声,听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音符,听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晨雾中的光。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自嘲,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很苦涩的东西。
“两头讨好。”他轻声说。“两头讨好。”
他摇了摇头。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夜色还未散尽,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多瑙河上笼着一层薄雾,乳白色的,轻柔的,像一层纱,将两岸的建筑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河面上没有船,只有几只水鸟在岸边栖息,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夜的遗言。
霍夫堡皇宫的窗户里,那扇灯还亮着。
一夜未熄。
“陛下。”
博伊斯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弗兰茨·约瑟夫抬起头。
博伊斯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两道青影,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像两块淡淡的淤青。他的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是一种只有在带来坏消息时才会有的表情。
弗兰茨·约瑟夫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进来。”
博伊斯特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
“陛下,匈牙利的消息。”
弗兰茨·约瑟夫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电报,从布达佩斯发来的。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布达佩斯议会今日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在未获得帝国政府对匈牙利近期申请的特殊权利之明确书面保证前,匈牙利王国拒绝出动任何一兵一卒参与境外军事行动。同时,匈牙利王国铁路系统即日起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军用物资运输需经匈牙利议会特别委员会审批。未经审批的军列,不得进入匈牙利领土。审批周期,最短为三十个工作日。”
弗兰茨·约瑟夫看完,把电报放下。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三十个工作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至极的绝望,“三十个工作日。等他们批完......仗他妈都打完了!”
弗朗茨·约瑟夫将笔摔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碰撞声后,几滴黑墨水无声地溅在了弗朗茨·约瑟夫和博伊斯特的裤脚上。
博伊斯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效忠多年的皇帝。
弗兰茨·约瑟夫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渐变亮。多瑙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河对岸,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街道,都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一点一点地从夜色中挣脱出来。
很美。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怎么敢?”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要挟我?”
博伊斯特沉默了一秒。
“陛下,他们不是要挟。”他说。“他们是在谈条件。”
弗兰茨·约瑟夫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愤怒?是无奈?还是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楚?
“谈条件?”他说。“现在是谈条件的时候吗?!法国和普鲁士在打仗,俄国人还没表态,我们调兵去边境是为了自保!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博伊斯特看着他。
“他们知道。”他说。“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谈条件。”
弗兰茨·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博伊斯特,等着他说下去。
博伊斯特深吸一口气。
“陛下,匈牙利人从来就没有忘记1848年。”
“他们也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在那之后是怎么对他们的。他们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我们求到他们头上了,他们当然要开口。”
他顿了顿。
“他们要的不是别的。他们要的是承认——承认匈牙利不是奥地利的一个省,而是这个帝国里平等的另一半。他们要的是保证——保证战后不会翻脸不认人,保证这一次我们说话算话。”
弗兰茨·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
他看着那份电报,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刺眼的“三十个工作日”。
“三十个工作日。”他又说了一遍。“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根本没有三十天。”
博伊斯特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塌陷声,像什么在叹息。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但那金色,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靴跟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像擂鼓。在这寂静的清晨,那声音格外响亮,像一声声警报,刺破所有的宁静。
门被猛地推开。
外交大臣弗里德里希·斐迪南·冯·博伊斯特——他是首相博伊斯特的堂弟,但此刻,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亲戚关系,只有一种共同的恐惧——冲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那文件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翘起来了,像一片快要破碎的叶子。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那汗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俄国人表态了!”
弗兰茨·约瑟夫猛地站起来。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发黑,脚下的地板好像在晃动,像船在海上。他扶住桌沿,稳住自己,深吸一口气。
“念。”
外交大臣展开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外交照会,俄国驻维也纳大使刚刚送来的。措辞很正式,烫金的抬头,双头鹰的徽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每一个词都经过精心斟酌。
但内容....啧啧啧。
“‘俄罗斯帝国政府注意到中欧地区近期出现的紧张局势。作为1815年维也纳体系的主要维护者之一,俄罗斯对欧洲的和平与稳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外交大臣的声音在发抖。
“‘俄罗斯政府呼吁各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避免采取可能扩大战争规模的行动。特别是,俄罗斯政府希望某些国家慎重考虑,在目前的局势下采取任何军事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顿了顿。
“‘俄罗斯与普鲁士之间存在着传统的友谊和共同的利益。任何针对普鲁士的敌对行动,都将被视为对俄罗斯利益的威胁。俄罗斯政府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其盟友安全和欧洲均势的权利。’”
他念完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人想喊却喊不出声。
弗兰茨·约瑟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跳动都疼得钻心,每一次跳动都像最后一次。
“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战争威胁。”
博伊斯特上前一步。
“陛下,还不一定是战争威胁。措辞很含糊,‘一切必要措施’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博伊斯特。”弗兰茨·约瑟夫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别骗我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多瑙河的水汽和远处田野的麦香。那空气很清新,很凉爽,让人精神一振,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但他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俄国人站在普鲁士那边了。”他说。“不,不是站在。是在威胁我们。如果我们敢动,他们就动手。”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绝望?是释然?还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犹豫、终于不用再权衡的轻松?
“两头讨好。”他轻轻笑了。“我昨天还想两头讨好。今天呢?匈牙利人在背后捅我一刀,俄国人在前面堵我的路。我还讨好谁?”
博伊斯特和外交大臣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皇帝。
看着这个五十九岁的男人,看着这张疲惫的脸,看着这双绝望的眼睛。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维也纳,洒在多瑙河上,洒在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上,洒在那些沉睡的屋顶上,洒在那些开始苏醒的街道上。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开始有了马车,开始有了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这个房间里的人来说,新的一天,比昨天更黑暗。
弗兰茨·约瑟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看着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那封写给塞利伊莎的信。信里,他承诺要在边境牵制普鲁士。信里,他要法兰西战后承认奥地利在德意志的领导权。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博伊斯特。”
“陛下。”
“派人去布达佩斯。”他说。“告诉匈牙利议会,他们的条件,朕会考虑。”
博伊斯特微微一怔。
“陛下,这……”
“先拖着。”弗兰茨·约瑟夫说。“让他们知道朕在考虑,他们就会等。等一天是一天,等两天是两天。”
他顿了顿。
“边境的部队大不了就全部用内莱塔尼亚的铁路来调,能调多少调多少。无论怎么讲,我们总得摆出个样子来,至少得让法国人和那位年轻的法国女皇看见我们在行动。”
博伊斯特点点头。
“是。”
弗兰茨·约瑟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灿烂。多瑙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很美。
但他知道,这份美,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中间的人。
前面是俄国人的威胁,后面是匈牙利人的要挟。左边是普鲁士的刺刀,右边是法兰西的期待。
他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
哪怕不知道往哪里走。
“下去吧。”他说。“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博伊斯特和外交大臣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弗兰茨·约瑟夫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那条多瑙河,望着那些屋顶,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两头讨好。”他轻声说。“两头讨好。”
他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但在他心里,只有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