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弗朗茨·约瑟夫终于站队了
八月二十九日,下午,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多瑙河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淡淡的黄。久到他的影子从西边挪到脚下,又渐渐拉长。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但他没有动。
他的身后,站着帝国首相弗里德里希·冯·博伊斯特伯爵。博伊斯特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外交官,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他的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微笑训练有素,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用尺子量过——眼睛永远眯着,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微笑。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议会那边……吵得很厉害。”
弗兰茨·约瑟夫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纹。
博伊斯特沉默了几秒。
“陛下有什么打算?”
弗兰茨·约瑟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条缓缓流淌的多瑙河,望着那些在河边散步的人们——那么小,像蚂蚁——望着那些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望着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
很久很久。
久到博伊斯特以为皇帝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博伊斯特,你说,俄国人会怎么做?”
博伊斯特愣了一下。
“陛下,这个……臣不知道。”
弗兰茨·约瑟夫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是日积月累的、像河水冲刷河床一样冲刷了二十二年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他说。“所以我们要等。”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张椅子很大,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面,坐上去很舒服。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
“告诉议会,让他们继续吵。”他说。“吵到俄国人表态为止。”
博伊斯特微微一怔。
“陛下,这……”
弗兰茨·约瑟夫抬起手,制止了他。
“吵有吵的好处。”他说。“吵得越凶,外面的人就越觉得我们拿不定主意。俄国人也就越拿不定主意。让他们猜去。”
他顿了顿。
“等俄国人亮了底牌,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博伊斯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是,陛下。”
他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弗兰茨·约瑟夫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那条多瑙河,望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望着那座他统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深夜的维也纳议会大厦还是灯火通明,主战派与保守派的争吵仍然在继续。
已经整整一天了,那些人还在吵。声音沙哑了,就喝水——一大杯一大杯地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嗓子喊破了,就吃药——有人掏出药瓶,倒几粒扔进嘴里,干咽下去——有人吵晕过去,被抬出去,醒过来又冲进来继续吵。
主战派和保守派,像两群红了眼的斗鸡,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站在台上,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石头。但他还在喊,用那种沙哑的、撕裂的声音喊。他的眼睛还在发光,那是一种狂热的光,像要把一切都烧掉。
“德意志属于奥地利!”他厉声喊道。“霍亨索伦那帮暴发户,凭什么领导德意志?凭什么?”
台下有人跟着喊。
“凭什么?凭他们有三十万大军!”
那声音从后排传来,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外套,正是白天那个说要“等”的人。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年轻人站起身。
“卡尔·冯·霍恩洛厄。”他说。“波西米亚选区。”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点点头。
“霍恩洛厄先生,你说得对,他们有三十万大军。但我们也有三十万。加上法国人,我们是他们的两倍还多!”
霍恩洛厄摇摇头。
“法国人?斯特拉斯堡已经丢了,梅斯被围了,法军部队正在溃退。您还指望法国人?”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的脸又涨红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普鲁士人把法国灭了,把德意志统一了,然后我们跪着去求他们收留?”
霍恩洛厄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是冷静,是某种超越年龄的洞察。
“不是等。”他说。“是等俄国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俄国人还没表态。这是关键。如果俄国人支持普鲁士,我们出兵就是找死。如果俄国人支持法国,我们出兵就有胜算。如果俄国人保持中立,那我们就要再考虑——是帮法国,还是帮普鲁士,还是两边都不帮。”
他顿了顿。
“但这一切,都要等俄国人开口。”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万一俄国人不开口呢?”
霍恩洛厄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直等。”他说。“等到他们开口为止。”
大厅里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吵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了。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个说要“一直等”的人。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还在发红,但那红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疲惫?是失望?还是那种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的茫然?
然后他慢慢坐下了。
他没再说话。
他旁边的那些人,也没再说话。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那白色渐渐扩散,把深蓝色的夜空一点点推开,推向西边。
议会大厦的灯依然还亮着。
那些议员们还在里面,但他们已经不吵了。
他们只是坐着,坐着,一言不发。
等着。
等着那个消息。
等着俄国人开口。
窗外,多瑙河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银带。雾气从河面上升起,薄薄的,轻轻的,缠绕着桥梁,缠绕着沿岸的树木,缠绕着那些还在沉睡的屋顶。
很美。
但没有人看。
他们只是坐着,等着,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
深夜的霍夫堡皇宫正处在一片寂静
夜色浓得化不开。
多瑙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不是白天的银,而是月光的银,带着几分清冷,几分朦胧。河水缓缓流淌,带着上游森林里落叶的气息,带着两岸村庄里炊烟的味道,带着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记忆。河面上没有船,只有几只水鸟在岸边栖息,偶尔发出一两声低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夜的低语。
霍夫堡皇宫的窗户里,只有一扇还亮着灯。
那是皇帝私人书房的方向。
书房不大,布置得却很温暖。墙壁上贴着深红色的壁纸,上面印着金色的双头鹰徽记,一只只,一排排,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暗中注视。书架靠墙而立,顶天立地,架上排满了烫金书脊的旧书——法律、历史、军事、外交,应有尽有。书脊上的金字在烛光下闪烁,像一颗颗沉睡的星星,偶尔眨一下眼。
壁炉里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柴的边缘,把木头烧成黑色,烧成灰烬,烧成无形的烟,飘向烟囱,飘向夜空。火光在墙上跳跃,把那些双头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忽明忽暗,像一群活过来的幽灵,在墙上舞蹈。
窗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那影子很模糊,轮廓不清,只有一个隐约的人形,像一个还没成形的魂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很合身,剪裁考究,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系得很整齐,每一道褶都一丝不苟。腰间的佩剑挂在衣架上,剑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偶尔闪一下,红红绿绿的,像遥远的星星,一闪,灭了。
他已经五十九岁了,头发花白,从背后也能看见那些银丝在烛光下闪烁,像初冬的霜。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军人的站姿,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是无论多累都不会垮掉的尊严。但那挺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用力过猛,像是在对抗什么,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奥地利皇帝,匈牙利国王——那些长长的头衔,此刻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
身后的门轻轻敲响。
笃笃笃。
三下。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
弗兰茨·约瑟夫没有回头。
“进来。”
门开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那脚步声很轻,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是长期在宫廷里行走的人才会有的脚步——既要让人听见,以示恭敬;又不能太响,以免惊扰。每一步都是精确计算的,每一步都是训练有素的。
帝国首相弗里德里希·冯·博伊斯特伯爵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陛下。”
弗兰茨·约瑟夫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那条看不见的多瑙河,望着那座他统治了二十二年的城市。
“议会那边,还在吵吗?”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涌动,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博伊斯特沉默了一秒。
“还在吵。”他说。“但吵不出结果。里希滕施泰因伯爵那边坚持要出兵,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安德拉西伯爵那边说不能贸然行动,要等俄国人表态。两边都不肯退让。”
他顿了顿。
“今天下午,有人把墨水瓶砸到里希滕施泰因伯爵头上了。伯爵当场晕过去,被抬出去,醒过来又冲回来继续吵。”
弗兰茨·约瑟夫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几乎看不出。但那笑意是真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又落下去。
“他们倒是精神。”皇帝说。
博伊斯特没有说话。
弗兰茨·约瑟夫终于转过身。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带着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那种线条——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在烛光下显得有点透明,像上好的瓷器。脸上有几道皱纹,不深,但很明显,那是二十二年皇帝生涯留下的印记,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刻下的痕迹,是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权衡、每一次妥协的见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很深,很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疲惫,是犹豫,是那种总是在权衡、总是在担心、总是不敢下决心的人才会有的光。那种光让人看了心里发紧,让人想移开视线。
他走到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
那张椅子很大,很深,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面,坐上去很舒服。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博伊斯特。
博伊斯特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圆桌。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打开着,一份合着。还有两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烛光。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弗兰茨·约瑟夫开口了。
“博伊斯特,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
博伊斯特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五十九岁的皇帝,看着这张疲惫的脸,看着这双犹豫的眼睛。他跟随皇帝二十二年了,见过他无数次这样的表情——在意大利战争爆发前,在普奥战争爆发前,在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时刻。
他总是在问。总是在犹豫。总是在权衡。
然后,总是在最后一刻,做出一个折中的、两头不得罪的、谁都不满意的决定。
“陛下,”博伊斯特开口,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每一个词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称过,“臣不敢替陛下做决定。臣只能说臣的想法。”
弗兰茨·约瑟夫点点头。
“说。”
博伊斯特深吸一口气。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他说。“法国和普鲁士在打仗,俄国人还没表态,英国人态度暧昧,意大利人蠢蠢欲动。我们夹在中间,四面都是不确定。”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出兵帮法国,赢了,可以重新夺回德意志的领导权。但万一输了呢?万一法国人顶不住呢?那我们就要独自面对普鲁士的三十万大军。还有俄国人——俾斯麦去了圣彼得堡,见了沙皇,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万一俄国人站在普鲁士那边,我们就完了。”
弗兰茨·约瑟夫听着,一言不发。
博伊斯特继续说。
“如果我们不出兵,保持中立,那战后呢?普鲁士打赢了,会怎么对我们?他们会统一德意志,把我们从邦联里踢出去。我们会失去在德意志的所有影响力,会从一个列强变成一个二流国家。法国人打赢了也一样——他们不会感谢我们,只会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胆小怕事。”
他顿了顿。
“怎么做,都有风险。怎么做,都可能输。”
弗兰茨·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舌,看着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木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深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问。
博伊斯特看着他。
“臣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不得不……两边都做一点。”
弗兰茨·约瑟夫的眉头微微皱起。
“两边都做一点?”
博伊斯特点点头。
“对。”他说。“我们可以向法国示好,告诉他们我们会在边境牵制普鲁士。但同时又不出兵,只是把部队调过去,摆出进攻的姿态。这样,法国人会感激我们,普鲁士人也会忌惮我们。”
他顿了顿。
“同时,我们可以向普鲁士暗示,只要他们保证我们在德意志的地位,我们可以保持中立。这样,俾斯麦也会掂量掂量,不敢把我们逼得太紧。”
弗兰茨·约瑟夫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就是……两边都骗吗?”他问。
博伊斯特看着他。
“陛下,这就是外交。”他说。
弗兰茨·约瑟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可是,万一两边都骗不住呢?万一法国人发现我们不出兵,普鲁士人发现我们在耍他们,怎么办?”
博伊斯特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低语。远处,隐约能听见多瑙河的水声,哗哗的,像一首低沉的歌,唱了千年,还要唱下去。
弗兰茨·约瑟夫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又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依然浓重。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尖顶上的双头鹰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沉睡的巨鸟。远处,多瑙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望着那片夜色,望着那条河,望着那些沉睡的屋顶。
然后他开口了。
“博伊斯特。”
“陛下。”
“把部队调到边境去。”
博伊斯特微微一怔。
“陛下是指……”
“西里西亚边境。”弗兰茨·约瑟夫说。“还有加利西亚边境。”
他顿了顿。
“波西米亚的驻军,往萨克森方向移动。加里西亚的驻军,往克拉科夫方向集结。摆出要打仗的样子。”
博伊斯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这……这等于是在向两边示威。”
弗兰茨·约瑟夫点点头。
“对。”他说。“让普鲁士人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让法国人看看,我们愿意帮忙。让俄国人看看,我们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博伊斯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决心?是无奈?还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反抗的倔强?
“但是,”他说,“这只是摆样子。不是真的要打。”
博伊斯特点点头。
“臣明白。”
弗兰茨·约瑟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在笔尖上凝聚,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
“致法兰西帝国皇帝塞利伊莎一世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