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主战派与保守派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维也纳。
多瑙河从西边缓缓流来,像一条褪去光泽的旧绸带,穿过城市,又向东流去。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乳白色的,轻柔的,不是覆盖,而是缠绕——缠绕着那些尖顶、那些桥梁、那些沿岸排列的屋顶,把整座城裹进一场将醒未醒的梦里。雾气在河面上打着旋儿,被看不见的气流推着,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塔刺破这片乳白,尖顶上的双头鹰在初升的阳光下渐渐苏醒。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金,而是那种被岁月摩挲过的、温润的金——此刻正一寸一寸地被阳光点燃,从羽尖到羽根,从爪尖到冠顶,像一只真正的鹰在晨光中抖开翅膀,俯瞰着身下这座还在呼吸的城市。
街道上,夜的残骸正在被清扫。
面包店的伙计卸下一筐筐牛角包,麦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追着行人的衣角跑。送牛奶的马车辘辘驶过,奶桶碰撞的叮当声清脆得像敲在瓷器上——那声音跳着穿过街道,惊起几只鸽子。卖花女提着篮子从巷子里钻出来,篮子里是还带着露水的玫瑰,红的白的粉的,露珠在花瓣上滚着,每走一步就抖落几颗,在晨光中闪一下,灭了。
但今天,那些声音都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
“号外!号外!普军攻克斯特拉斯堡!法军败退!”
“号外!梅斯被围!蒂永维尔告急!”
“号外!俾斯麦密会沙皇!俄国动向不明!”
那些声音从每一个街角撕过来,尖锐,急促,带着油墨味和汗味,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玻璃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报亭,手伸出去,硬币扔过去,抢过那份还温热的报纸——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墨迹没干,蹭在手指上黑乎乎的——迫不及待地展开。有人站在街边就看,有人边走边看撞了人,有人看完之后脸色苍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人流从身边挤过,像洪水中一块沉默的石头。
咖啡馆里,人们聚成一堆一堆的。
“俄国人要出兵了?”
“不知道。报纸上说俾斯麦去了圣彼得堡,见了沙皇。”
“见了沙皇又能怎样?”
“那可说不准。要是俄国人真帮普鲁士,法国可真就完了。”
“法国完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我们看戏呗。”
“看戏?”那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咖啡溅出来,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等普鲁士人收拾完法国,下一个就是我们!”
争吵声此起彼伏,咖啡凉了也没人喝。侍者们端着托盘站在一旁,忘了该干什么,只是听着那些争论,听着那些越来越高的声音,听着那些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砰,砰,砰,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议会大厦坐落在环城大道旁,是一座希腊复兴式的建筑,高大,肃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古朴。十二根廊柱一字排开,每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上细密的凹槽从底通到顶,像岁月的刻痕。山墙上的雕刻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雅典娜手持长矛和盾牌,正义女神蒙着眼睛端着天平,她们站在那里,俯瞰着下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俯瞰着那些走进大厦的议员们,俯瞰着这座帝国的心脏。
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挤在警戒线后面。宪兵们排成一排,手挽着手,用身体挡住汹涌的人潮——那些身体绷得紧紧的,肌肉隆起,青筋暴起,像一根根快要崩断的绳子。有人往里面扔石头,石头砸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弹开,落地。有人往里面扔臭鸡蛋,鸡蛋砸在宪兵的制服上,蛋液流下来,黄黄的,黏黏的,在黑色的制服上格外刺眼。
“我们要出兵!支援法国!”
“不能让普鲁士人做大!”
“德意志属于奥地利!不属于普鲁士!”
那些声音从人群里冲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打着礁石,拍散了,又聚拢,再拍上来。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不出兵!我们不打德意志兄弟!”
“俾斯麦说得对!普鲁士也是德意志的一部分!”
“内战!这是内战!”
两拨人隔着警戒线对骂,骂着骂着就动起手来。有人揪着对方的领子,有人抡起拳头,有人抄起地上的石头——石头砸在肉上,发出闷响,有人倒下,有人流血,有人惨叫。宪兵们冲进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制服歪了,帽子掉了。
议会大厦里面,比外面更吵。
巨大的圆形大厅里,三百多名议员挤在阶梯式的座位上,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声音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震得人耳朵发麻,震得胸腔跟着共振。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指着对面的人骂娘,有人把文件摔在地上——纸张散落,像一群受惊的白鸟——有人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仰天长叹。
穹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被震得轻轻晃动,那些水晶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但那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下面的喧嚣里,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四壁的油画上,历代奥地利君主——玛丽亚·特蕾莎,约瑟夫二世,弗朗茨一世——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吵吧,吵吧,看能吵出什么结果来。
主席台上,议长正使劲敲着木槌。
咚!咚!咚!
那木槌很重,敲在橡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擂鼓。但那巨响也压不住下面的喧嚣。
“肃静!肃请诸位肃静!”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没有人听他的。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请您坐下!”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站在座位上,挥舞着手里的文件。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熟透的番茄,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着。他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但领结歪了,歪到一边去了,他没发现。
“诸位!”他喊道,那声音高亢而尖锐,刺得人耳朵疼,像金属刮过玻璃,“诸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法国人正在和普鲁士人拼命!两败俱伤!我们呢?我们难道非得坐在这里看戏?!”
他挥舞着那份文件,那文件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翘起来了,像一片快要凋零的叶子。
“只要我们从波西米亚出兵,直插普鲁士的后方!柏林唾手可得!德意志的领导权!我们失去的一切!全部都能拿回来!”
他的声音在圆形大厅里回荡,嗡嗡嗡的,撞在穹顶上,弹回来,再撞上去。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
“出兵!出兵!”
但掌声还没落,另一边就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有它该在的位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锋利得像刀裁的。脸上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表情,像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夜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激动的人群。
那目光扫过之处,喧嚣声竟然弱了几分。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说得真好。”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像一根细针,在喧嚣中清清楚楚地刺进每一个人耳中。
“出兵。直插普鲁士后方。拿下柏林。夺回德意志领导权。说得真好。”
他顿了顿。
“请问伯爵阁下,您拿什么出兵?”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愣了一下。
“您有兵吗?”那个中年人继续说,声音依然冷静,冷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在意大利边境,防备着那些忘恩负义的意大利人。在加利西亚,防备着俄国人。在波黑边境,防备着那些随时可能闹事的斯拉夫人。您要把哪支部队抽出来?抽出来之后,谁去填那个窟窿?”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中年人没有给他机会。
“您有粮吗?”他说。“今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波西米亚的农民去年欠收,今年又旱了三个月。我去看过,那些地裂的口子能塞进一只拳头。匈牙利的粮食要运过来,铁路不够用——就那么几条单线,运了粮就不能运兵,运了兵就不能运粮。您让几十万大军开拔,吃什么?喝西北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有钱吗?”他说。“我们的国库,您去看看,还剩多少?意大利战争花了一大笔,军队改革花了一大笔,修铁路又花了一大笔。现在您要打仗,钱从哪儿来?加税?您加一个试试,外面那些人瞬间就能冲进来把我们全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风。
“您有把握吗?”他说。“法国人真的能赢吗?斯特拉斯堡已经丢了,梅斯被围了,法军正在溃退。您指望一个快输的人帮你打赢?万一法国人输了呢?我们怎么办?独自面对普鲁士的三十万大军?还有俄国人,俄国人现在还没表态呢。俾斯麦去了圣彼得堡,见了沙皇,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那双冷静的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您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十年前我就想过。五年前我又想过。三年前我还在想。每次普鲁士人强大一点,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了?是不是该阻止他们了?”
他顿了顿。
“但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再等等。再准备准备。等到我们准备好了,等到时机成熟了,等到万无一失的时候,再出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让人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可是现在,您告诉我,现在是时候吗?”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但那红里带上了一丝别的颜色——是尴尬?是愤怒?还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羞耻?
“那您说怎么办?”他吼道。那声音从胸腔里撕裂出来,带着血丝。“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普鲁士人重创法国,然后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那个中年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没有勋章,没有绶带,看起来不像一个议员,更像一个大学生——或许刚从维也纳大学毕业,眼睛里还带着书本的气息。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生涩,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说得对,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但安德拉西伯爵说得也对,我们不能贸然出兵。”他继续说。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皱起眉头。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我们应该等。”
“等?”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带着那种被冒犯的愤怒。“等什么?等普鲁士人打赢了再投降?”
那个年轻人摇摇头。
“等俄国人的态度。”
他说。
“俄国人还没表态。俾斯麦去了圣彼得堡,见了沙皇,但俄国人到底答应了他什么,我们不知道。万一俄国人真的支持普鲁士,我们出兵,就等于同时和普鲁士、俄国开战。我们打不过。”
他顿了顿。
“万一俄国人保持中立,或者站在法国那边,我们出兵,就有胜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议员们。
“所以我们应该等。等俄国人表态。等局势明朗。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里希滕施泰因伯爵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等到什么时候?”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等到沙皇开口。”他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更大的喧嚣爆发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
“俄国人要是永远不开口呢?”
“万一俄国人支持普鲁士呢?那我们等什么?等死?”
“出兵!现在出兵!”
“不出兵!不能出兵!”
两拨人又开始对骂。有人冲上去揪着对方的领子,有人把文件摔在桌上,有人拿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向对面。那墨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色的液体在空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黑色的墨水溅出来,溅了那人一脸,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洇开一大片。
议长使劲敲着木槌,但那木槌的声音已经完全淹没在喧嚣里。
可没有人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