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让英法付出代价!
亚历山大二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暂,只有一秒钟。就像闪电划破夜空,一闪就消失。但俾斯麦看见了。
“黑海条款。”俾斯麦说。“俄国可以重新在黑海建立舰队,可以在黑海沿岸设立兵工厂,可以自由进出海峡。你们的军舰可以再次驶入地中海,你们的影响力可以再次延伸到巴尔干。”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五年前失去的一切,都可以拿回来。”
亚历山大二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一动不动。那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木头又烧掉了一根,又发出啪的一声响。
“代价呢?”他问。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俾斯麦听见了。
他看着沙皇。
“陛下是聪明人。”他说。“我不绕弯子。”
他直起身,坐直了。
“我需要陛下的支持。现在。不是战后,是现在。”
亚历山大二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支持?”
俾斯麦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那两张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平平整整。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来,那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第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一份外交照会的草案。我们希望俄国能够向奥地利发出这样一份备忘录。”
亚历山大二世接过来,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白色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
“‘我们注意到中欧局势的紧张化,希望各方保持克制,特别是不要采取扩大战争的行动。’”
他念出声来。
那声音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他念完第一段,抬起头,看着俾斯麦。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玩味。
“这是‘善意提醒’。”他说。“这很容易。英国人也会说同样的话。”
俾斯麦点点头。
“这只是第一步。”他说。“请往下看。”
亚历山大二世的目光回到纸上,继续往下看。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移到第二段的时候,停住了。
那第二段的措辞,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如果奥地利的军队越过某一条特定的边界,进入普鲁士或威胁俄国在波兰的利益,那么根据我们与普鲁士的传统友谊,俄国将不得不履行其作为欧洲大国的责任。’”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俾斯麦。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是警惕,是欣赏,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战争威胁。”他说。
俾斯麦点点头。
“是的。”
亚历山大二世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剐在他身上。但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审视。
“你让我去威胁奥地利?还是用战争威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俾斯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迎着那目光,迎得直直的。
“不是让陛下真的开战。”他说。“只是让奥地利知道,如果他们敢出兵,后果会很严重。陛下只需要发出这样一份照会,只需要让维也纳的人看见,他们的脸色就会变。”
他顿了顿。
“奥地利人最怕什么?怕两面作战。他们在意大利已经吃够了苦头,如果再加上俄国……他们不敢的。”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照会,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可能引发战争的句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第一张纸放下,接过第二张纸。
“这又是什么?”
俾斯麦看着他。
“军事层面的支持。”
亚历山大二世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几条:
“一、俄国在与奥地利接壤的加里西亚边境以及与普鲁士东部的边境地区,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调动十万到二十万部队,以‘夏季演习’或‘应对边境骚乱’的名义,摆出随时可以跨过边境的进攻姿态。”
“二、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一部分调往但泽或柯尼斯堡附近。目的是警告法国和英国:如果你们胆敢对普鲁士海岸进行登陆作战,俄国可能会在侧翼进行牵制性攻击,或者威胁法国的海外殖民地交通线。”
亚历山大二世看完,把纸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远处,隐约能听见涅瓦河的水声,哗哗的,像一首低沉的歌。
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很慢,很慢。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俾斯麦。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疲惫?是释然?是决心?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让我在边境陈兵二十万,让我把舰队开到别人的家门口,让我用战争威胁奥地利——这已经不是‘善意提醒’了。这是战争边缘。”
俾斯麦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
亚历山大二世盯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仿佛他从没见过俾斯麦这种如此厚脸皮的人。
“如果奥地利人不怕呢?如果他们真的出兵呢?那我怎么办?真的打吗?”
俾斯麦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他们绝对不敢的,我以性命担保。”他的语气坚定且斩钉截铁。
“陛下比任何人都了解奥地利人。他们胆子小,瞻前顾后,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怕失去。只要陛下往边境摆上十万军队,他们的腿就软了。”
亚历山大二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只是一直看着俾斯麦。
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才是今晚真正的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俾斯麦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那是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算计,十五年的隐忍。那是从第一次踏上政坛就开始的计划,是从第一次见到沙皇就开始的铺垫,是从第一次读到《巴黎和约》就开始的筹谋。
“因为克里米亚。”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塞瓦斯托波尔。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因为十五年的耻辱。因为陛下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些画面。”
他顿了顿。
“我不是让陛下帮我。我是让陛下帮自己。”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壁炉里的火焰。
那火焰在跳动,在燃烧,在吞噬着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的眼睛里,有火焰的影子在跳动。
很久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木头烧掉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俾斯麦。”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吗,塞瓦斯托波尔陷落的那天,我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目光落在火焰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我问他,父皇,您还好吗。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记住这一天。”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服毒自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俾斯麦。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光。
那种光很亮,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十五年的仇恨,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出口。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如果战后法国真的会废除《巴黎和约》,如果黑海真的能重新回到我们手里,如果那些失去的一切真的能拿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
圣彼得堡城静静地卧在月光下。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街道,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远处,涅瓦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缓缓流向远方。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望着那座他统治了十五年的城市,望着那条见证过无数历史的河流,望着那片他等了十五年才终于等来的机会。
“我会帮你。”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俾斯麦听见了。
他站起身。
他走到亚历山大二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圣彼得堡城静静地卧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那些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尖塔刺向天空,像一根根沉默的手指。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船的桅杆,那是停在涅瓦河上的军舰。
“谢谢陛下。”他说。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条涅瓦河,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城市。
“别谢我。”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是那辆灰扑扑的旅行马车,还是那两匹疲惫不堪的马。它们在凌晨的寒气里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俾斯麦站在马车旁,望着冬宫的方向。
那座巨大的宫殿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太阳刚刚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在金色的穹顶上,把整个穹顶都染成了金黄色。那些窗户,那些廊柱,那些雕刻,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是刚刚被镀上了一层金。
很美。
他的怀里揣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俄国驻维也纳大使即将递交的外交照会。措辞温和,但暗藏杀机。那是第一步。
第二份,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亲笔签署的密令。一旦奥地利军队出现越境迹象,俄国将在加里西亚边境立即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调动十五万军队,摆出进攻姿态。那是第二步。
第三步,他还没有拿到。那是真正的战争,是最后的底牌。他不需要现在就拿到。他只需要让奥地利人看见前两步,他们的腿就会软。
他登上马车。
车门关上。
马车缓缓驶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冬宫。那座巨大的宫殿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他靠进车厢的角落,闭上眼睛。
马车向前驶去。
前方,是普鲁士的方向,是战争的方向,是那条他选择了的道路。
路上,他开始想那封信该怎么写。写给维多利亚女王。写给那个二十岁的女孩,那个用自己的船给法国送煤的女孩。
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告诉她,她的那些小动作,他都看见了。
告诉她,她的那些小聪明,他都知道。
告诉她,她以为能瞒天过海,但瞒不过他。
告诉她,他去找了俄国人。那个被她伤害过的俄国人。那个十五年前被英法联军打败的俄国人。那个一直在等机会复仇的俄国人。
告诉她,他成功了。
然后,他要等着看她的表情。
等着看她的脸变色。
等着看她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马车继续向前。
车窗外,俄罗斯广袤的原野在晨光中缓缓展开。那些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散落在田野上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们,弯着腰,挥着镰刀。
很美。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闭着眼睛,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个二十岁的女孩,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