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冬宫的密谈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走廊里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车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
蒂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首相阁下,您要亲自去?现在?战争期间?”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抖藏都藏不住,从每一个字里透出来。
俾斯麦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那平静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那平静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是绝望?是决心?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你有更好的办法?”他问。
蒂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脑子里有无数话想说——可以再等等,可以让别人去,可以派外交官,可以用电报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些办法都没用。
等不了。别人去没用。外交官谈不成。电报说不清。
只有他亲自去。只有现在去。只有去求那个曾经在克里米亚被英法联军打败的沙皇,去求那个心里憋着十五年的恨的沙皇,去求那个一直在等机会复仇的沙皇。
俾斯麦没有等他回答。
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那大衣是深灰色的,很厚,很重,领子是黑色的绒面。他披上大衣,扣好扣子,整理好领子。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然后他向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那脚步声很稳,很沉,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他看着那些大臣们,那些将军们,那些秘书们,那些信使们。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希望,也许是绝望。
“我走之后,柏林交给你们。”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该做什么,你们都知道。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所有人都深深鞠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得像在向命运鞠躬。
八月二十七日,深夜,圣彼得堡,冬宫。
马车在冬宫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辆普通的旅行马车,灰扑扑的,车轮上沾满了泥。拉车的马疲惫地喘着气,身上全是汗,皮毛一绺一绺的,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它们跑了整整两天两夜,从柏林到东普鲁士,又从东普鲁士到里加,最后才到达圣彼得堡。
马跑死了三匹。一匹倒在柯尼斯堡郊外的路上,一匹死在里加那边的广阔平原,一匹倒在离圣彼得堡还有五十俄里的地方。随从换了两个。一个病倒了,发着高烧,被留在中途的小镇里;一个累垮了,躺在马车里,怎么也起不来。
只有俾斯麦始终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
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合眼。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望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和田野,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们,望着那些和他擦肩而过的马车和行人。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此刻,他终于站在冬宫门前。
这座巨大的宫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雄伟。
淡绿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玉石。白色的廊柱,一排排矗立在那里,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座宫殿。金色的穹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巨大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一千多扇窗户,此刻只有几扇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几只孤独的眼睛。那是沙皇私人书房的窗户。他还在等。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从官快步迎上前来。他的制服很笔挺,肩章上绣着金色的双头鹰,那是俄国皇室的标志。他的靴子擦得很亮,在月光下反着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眼前这个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
“俾斯麦首相阁下。”他用德语说,发音很标准,带着一丝俄语特有的卷舌音。“陛下正在等您。”
俾斯麦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冬宫。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间又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
走廊的两侧挂满了油画,一幅接一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那些油画上画着俄国的历代沙皇——彼得大帝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叶卡捷琳娜女皇坐在宝座上,手里握着权杖;亚历山大一世骑着白马,走在巴黎的凯旋门下。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俾斯麦,望着这个从普鲁士来的不速之客。
天花板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暗影。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水晶吊灯,灯火通明,把整个走廊照得亮如白昼。那些水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无数颗钻石。
脚下的地板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拼成复杂的图案。每一步踩上去,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走过一间又一间大厅,每一间都比前一间更华丽。有的墙壁上贴满了金箔,闪闪发光;有的天花板上绘满了天使,栩栩如生;有的地板上铺着巨大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终于,他们来到一扇高大的橡木门前。
那门很高,很宽,门上雕满了复杂的图案——双头鹰,圣乔治屠龙,东正教的十字架。门把手是纯金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侍从官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了。
房间里,烛火通明。
那是沙皇的私人书房,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很温暖。墙壁上贴着深红色的壁纸,上面印着金色的花纹。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很新,有些已经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壁炉里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窗前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军装,很合身,剪裁考究,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系得很整齐。腰间的佩剑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剑鞘上镶着宝石,红红绿绿的,像一串星星。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从背后也能看见那些银丝在烛光下闪烁。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曲的标枪。那是军人的站姿,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听见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俄罗斯人特有的那种刚硬。高挺的鼻梁,像一座山。深邃的眼睛,像两口井。紧抿的嘴唇,像一道关着的门。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在烛光下显得有点透明。脸上有几道皱纹,不深,但很明显,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十五年沙皇生涯留下的印记。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烛光下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是好奇,是警惕,是审视,是打量。他看着俾斯麦,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好几遍。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俾斯麦首相。”他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那种喉音。那声音很稳,很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
“你来了。”
俾斯麦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这是普鲁士首相,对俄国沙皇应有的礼节。他的动作很标准,很规范,挑不出任何毛病。
“陛下。”
亚历山大二世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照在俾斯麦身上。照他的脸,照他的眼睛,照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胆子很大。”他说。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战争期间,一国首相孤身来到一国首都,来到敌友未分的国家。你就不怕我扣下你,然后打包送给塞利伊莎一世?”
俾斯麦直起身,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那平静像冬天的海,风平浪静,深不见底。
“陛下如果想扣下我,就不会让我进冬宫。”他说。
亚历山大二世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得像一分钟。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点。只是一瞬间,然后笑容就消失了,那张脸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坐吧。”他说。
他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那张椅子很大,很深,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面,坐上去一定很舒服。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俾斯麦。
俾斯麦在他对面坐下。那张椅子一样大,一样深,一样舒服。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圆桌。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个银质的茶炊,两套精致的瓷杯,还有一盘点心。点心是俄罗斯传统的那种,小小的,甜甜的,上面撒着糖霜。
壁炉里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侍从端上两杯茶,悄悄退了出去。那茶是俄罗斯传统的那种,用银杯装着,茶色很深,冒着热气。茶炊的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滴水,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亚历山大二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品味什么。他闭上眼睛,让茶水在嘴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咽下去。他睁开眼睛,看着俾斯麦。
“说吧。”他放下茶杯,看着俾斯麦。“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见我,不是为了喝茶。”
那目光很直接,很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俾斯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看了很久。
那些火焰在跳动,在燃烧,在吞噬着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橙红色的火舌舔着木柴的边缘,把木头烧成黑色,烧成灰烬,烧成无形的烟,飘向烟囱,飘向夜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还记得克里米亚吗?”
亚历山大二世的手微微一顿。
那只手本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此刻微微收紧。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出白色。那是很细微的动作,很细微的变化,但俾斯麦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地底的岩浆,在厚重的岩石下面翻滚,等待一个出口。
俾斯麦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深水下面,藏着很多东西——是记忆,是历史,是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1854年。”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英法联军在黑海登陆,围攻塞瓦斯托波尔。整整三百四十九天。”
他顿了顿。
“您的父亲,尼古拉一世皇帝,在战争结束前去世。有人说,他是服毒自杀的,因为他无法承受战败的耻辱。”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收缩。
俾斯麦继续说。
“您继位的时候,接过来的是一个战败的国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巴黎和约》规定,黑海中立化,俄国不得在黑海保有舰队,不得在黑海沿岸设立兵工厂。您的海军被赶出黑海,您的军舰被锁在港口里,您的影响力被从巴尔干驱逐出去。”
他顿了顿。
“十几年过去了。陛下,难道您忘了吗?”
亚历山大二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盯着那些跳动的火光,盯着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木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还攥着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火焰,被压在心底十五年,一直找不到出口。此刻,那火焰开始跳动,开始燃烧,开始想要冲破那层厚重的岩石。
俾斯麦也不说话。
他只是等着。
等着那火焰自己烧出来。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夜风吹过,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远处,隐约能听见涅瓦河的水声,哗哗的,像一首低沉的歌。
很久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木头烧掉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像什么东西断裂了。
亚历山大二世终于开口。
“你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俾斯麦摇摇头。
“我来,是为了告诉陛下,有一个机会。”
亚历山大二世看着他。
“什么机会?”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变化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但俾斯麦听见了。
那是期待。
那是十几年的期待。
俾斯麦往前微微倾身。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离沙皇更近了一点。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战争结束后,法国会战败。”他说。“这是必然的。我们的军队只需要一个多星期就能推进到梅斯城下,麦克马洪的部队到现在都没有发动过像样的反击,巴黎人心惶惶。最多六个月,法国就会求和。”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们可以迫使法国废除《巴黎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