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德国佬提前吃到了一战的苦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柏林。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那白色慢慢扩散,慢慢变亮,把夜空一点一点地推开。最后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离开。
柏林城还沉浸在最后的夜色里。
威廉街空无一人。街灯还没有熄灭,昏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施普雷河上笼着一层薄雾,河水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流动的梦。
威廉街七十六号的窗户里,灯火彻夜未熄。
那灯光从昨天傍晚一直亮到现在,亮得刺眼,亮得像在宣告什么不祥的事情。整条街上只有这一扇窗户还亮着,其他房屋都沉在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后面那个一夜未眠的人。
俾斯麦站在窗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军装还是昨天那身——深灰色的上衣,笔挺的长裤,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那是他的习惯,无论多晚,无论多累,着装永远整齐。但此刻,那身军装上有了褶皱。后腰的位置,因为靠在椅背上太久,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袖口沾了一点烟灰,那是他深夜点烟斗时不小心蹭上的,灰白色的,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渐变亮。那些模糊的屋顶开始显出轮廓,那些尖塔开始刺破晨雾,那些街道开始有了人影。早起的清洁工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面包店的伙计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面包被搬进店里,麦香味飘过街道,钻进窗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这个房间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更漫长的夜晚的延续。
他的身后,办公室的门开着。
走廊里站满了人——大臣们,将军们,秘书们,信使们。他们从凌晨三点就被召来,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坐下,没有人敢离开。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雕像,像一排等待审判的犯人。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立刻捂住嘴,怕那声音惊扰了什么。
偶尔有人换一下站姿,靴跟轻轻挪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又立刻僵住,怕那声音太响。
他们都在等。
等着那个人开口说话。
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报告。
那是从昨天晚上开始陆续送来的。有从柏林警察总监那里送来的,有从财政部送来的,有从内政部送来的,有从军需署送来的,有从海军部送来的。每一份报告都盖着红色的“急”字印章,那印章鲜红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俾斯麦一份一份地看过。
第一份,来自柏林警察总监。
报告的开头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报告的人心情很急迫:
“八月十八日以来,柏林及周边地区共发生大小骚乱四十七起。起因均为粮食短缺。详情如下——”
下面是一份长长的清单。
八月十九日,克罗伊茨贝格区。清晨六点,一家面包店开门营业时,门前已经排起了两百多米的长队。人群从凌晨三点就开始聚集,有人带着毯子,有人带着小板凳,有人带着孩子。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抱怨。六点整,面包店的门刚开了一条缝,人群就失控了。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倒,有人喊“别挤”,有人喊“救命”,有人喊“我的孩子”。等警察赶到时,地上已经躺着三个人——两个中年妇女,一个老人。她们被踩踏致死,脸朝下趴在地上,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像是还在要面包。
八月二十一日,潘科区。下午三点,数千名失业工人聚集在克虏伯工厂门口。工厂的烟囱已经三天没冒烟了,高大的铁架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工人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要面包不要炮弹”,“我们要工作”,“我们的孩子快饿死了”。有人站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演讲,声音嘶哑,唾沫横飞。警察来了,骑着马,举着警棍,喊着“散开,散开”。工人们不肯散。冲突发生了。警棍砸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倒下去,有人捂着流血的头,有人喊着“德意志万岁”被拖走。最后,三十七人被捕,十七人受伤,三人重伤送医。
八月二十三日,市中心,莫里茨广场。晚上七点,五千余人聚集在那里。广场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会呼吸的海。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举着蜡烛,有人举着写着标语的牌子。演讲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扩音器喊:“我们的儿子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饿死!这是什么道理!”台下的人跟着喊,那喊声震天,震得广场周围的窗户都嗡嗡响。集会持续到深夜,人群散去时,广场上留下了满地的传单、空酒瓶、烟头,还有几只被踩掉的鞋子。
传单上印着一句话:“我们的儿子在前线打仗,可我们却在后方活生生饿死!!!”
第二份,来自财政部。
报告的纸张很正式,烫金的抬头,工整的字迹,但内容触目惊心:
“八月十九日,帝国马克对英镑汇率开盘即暴跌百分之二点六。市场恐慌情绪蔓延,所有德意志证券遭到抛售。
八月二十一日,开盘后半小时内,马克汇率再跌百分之三点二。交易所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对策,无果。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九时整,交易所开盘。三分钟内,马克汇率跌幅超过百分之三。交易大厅陷入混乱,经纪人互相推搡,有人大喊‘卖出’,有人大喊‘买进’,但没有人真的在买进。九时十五分,交易所主席宣布暂停交易,所有交易员退出大厅,大门紧锁。
市场上谣言四起。有人说法国舰队已经彻底封锁了北海,一艘船都进不来。有人说英国的援军即将在汉堡登陆。有人说奥地利人已经正在边境集结军队,随时准备趁火打劫。
商人们疯狂抛售手中所有的德意志证券,不计成本。柏林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从清晨六点到晚上八点,队伍一直没有断过。人们争相提取存款,把存折举在手里,喊着‘我要取钱’。挤兑持续三天,三家私人银行直接宣布破产。破产的银行门口,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用拳头砸门,有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第三份,来自内政部。
报告的纸张皱巴巴的,边角卷起,像是被攥过很多次:
“鲁尔区已有超过一万名工人失业。克虏伯工厂的烟囱从每天冒烟变成三天冒一次烟,从三天冒一次烟变成一周冒一次烟。上周,烟囱整整七天没有冒烟。工人们聚集在厂门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要工作’。他们站在那里,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风吹日晒,一动不动。工厂的大门紧锁着,门上的铁链生了锈,锁眼被泥土堵住。
他们不知道,厂里已经没有原料了——没有英国的棉花,没有瑞典的铁矿石,没有美国的铜。仓库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墙角堆着的一堆堆快要生锈的机器,和几只饿死在角落的老鼠。
工会代表去见了厂长。厂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眼睛红红的。他说:‘我有什么办法?没有原料,我怎么开工?你们要工作,我要原料。原料呢?原料在海里,在法国人的炮口下面。’
代表回来把这话告诉了工人们。工人们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哭。哭声像会传染,很快就有人跟着哭。最后,几百个男人站在那里,一起哭,哭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一阵一阵的哀鸣。”
第四份,来自军需署。
报告的纸张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不知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东部军团的粮食储备仅够维持一个半月。仓库里的面粉袋子越来越瘪,咸肉越来越少,豆子只剩下薄薄一层铺在库底。
士兵们的口粮已经从每天八百克面包降至五百克,从每周两次肉食降至每周一次。有军医报告,部分体质虚弱的士兵开始出现营养不良的症状——牙龈出血,刷牙的时候满嘴是血;夜盲,天一黑就看不见东西;伤口愈合缓慢,一个小小的擦伤,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军医在报告的最后写道:‘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再过一个月,部队的战斗力将下降至少三成。到时候,我们的士兵可能连枪都端不稳,连敌人站在哪里都看不清。’
这句话下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第五份,来自海军部。
报告的纸张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那是从港口传来的气味:
“威廉港的煤仓已经见底。最后一批从鲁尔运来的煤炭,只够舰队航行三天。煤仓里空空荡荡,地上只剩下一些煤渣,工人们用扫帚扫起来,堆成一堆,但那点煤连一艘船都开不动。
港口里停着五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它们曾经是德意志的骄傲,是德意志海军的底牌。它们的舰身漆成深灰色,炮管闪着冷冽的光,旗帜在桅杆上飘扬。现在,它们只是一堆浮在水面上的废铁。
水兵们无事可做。每天在甲板上晒太阳,看着海平面的方向,看着那些法国军舰永远不动的身影。有人开始酗酒,偷偷把藏在舱底的酒拿出来喝,喝醉了就躺在甲板上唱歌,唱那些古老的德意志民谣,歌声飘过海面,飘向那些法国军舰的方向。有人开始闹事,为一点小事就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偷偷爬上桅杆,望着海平面的方向,望着那些法国军舰永远不动的身影,一看就是一整天。
昨天傍晚,有人从桅杆上跳了下来。他是瞭望手,才十九岁。他站在桅杆顶上,看着那些法国军舰,看着那些永远不动的身影,然后他跳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跳。也许是因为绝望,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
他落进海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等水兵们把他捞上来时,他已经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俾斯麦一份一份地看完。
他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在每一个字上停留。那些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然后他把这些报告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那叠报告很厚,很重。他放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些等待的人。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疲惫的,焦虑的,恐惧的,绝望的。蒂勒站在最前面,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施托施站在他旁边,额头上还在冒汗;后面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他,有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一张脸,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备车。”他说。“去圣彼得堡。”
(普法战争的德国佬也是成功吃上了一战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