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感情的见证者
八月十九日凌晨四点,柏林,首相府。
那封电报摆在俾斯麦面前。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刻在脑子里。刻得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样。
“煤船从伦敦港出发,悬挂英国国旗,由英国海军驱逐舰护航进入北海。补给对象为法国北海舰队。船只来源:英国王室直属码头。护航军舰:‘热情号’、‘敏捷号’、‘独角兽号’。每日三至四艘,持续一周以上。”
他把电报放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长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房间里,其他人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蒂勒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他攥紧了拳头,想止住那抖,但止不住。施托施的额头还在冒汗,那汗水擦了又冒,冒了又擦,永远擦不干。柯尼希斯从伦敦发来的那封电报,此刻正躺在俾斯麦面前,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一层薄纱覆在天边。远处的教堂钟楼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尖顶刺向天空,像一根沉默的手指。街上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清洁工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面包店的伙计在卸货,一筐一筐的面包被搬进店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这个房间里的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更漫长的夜晚的延续。
终于,俾斯麦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他惯常的那种凌厉。
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那平静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那平静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维多利亚女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蒂勒的后背一阵发凉。施托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她今年几岁?”俾斯麦问。
蒂勒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搜索关于那个英国女王的信息。
“二十岁,跟法国皇帝塞利伊莎一世同龄。”他说。“1850年5月24日出生,今年二十岁。登基已有两年。”
俾斯麦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慢。
“二十岁。”他重复了一遍。“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瞒着她的议会,瞒着她的内阁,瞒着那些老头子,用自己的船去给法国送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太阳正在升起,将整个柏林染成一片金红。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街道,都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远处的施普雷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黄金。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那些老头子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做?”
蒂勒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这么多年跟俾斯麦共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现在,是该说话的时候了。
“臣……臣有一个推测。”
俾斯麦没有回头。
“说。”
蒂勒深吸一口气。
“议会虽然不肯出兵,但也没有明确禁止民间援助。英国的法律很复杂,有很多空子可以钻。女王用的是王室直属的船只,那些船在法律上属于王室私有财产,不在议会管辖范围内。她可以以‘王室商业活动’的名义,让那些船出海。”
他顿了顿。
“而且那些船挂的是英国国旗,只要不直接参战,就不算违反中立原则。所以给法国送煤并不算参战。至于法国舰队拿这些煤干什么也不管英国人什么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这是钻空子。钻了一个很大的空子。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空子。”
俾斯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欣赏?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钻空子。”他重复了一遍。“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聪明。”
他转过身,看着蒂勒。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奇怪,是欣赏?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蒂勒想了想。
“意味着……英国虽然没有正式参战,但实际上已经站在法国那边了。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法国的陆军,还有英法的海上力量。”
俾斯麦摇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慢。
“不止。”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电报。
那封电报很轻,只有薄薄一张纸。但他拿着它,像拿着一座山。
“这意味着,我们打的不只是法国。我们打的是法国,加上英国的海上力量,加上英国王室的决心,加上那个二十岁女孩的脑子。”
他把电报放下。
“英国议会虽然没有出兵,但英国女王出了。她的船,她的海军,她的煤炭,正在源源不断地送到法国人手里。而那些老头子,还在议会里吵,还在辩论,还在为‘光荣孤立’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王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他顿了顿。
“这就是为什么法国舰队不需要补给。因为他们的补给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们。”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柏林。
但房间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温暖。
俾斯麦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战争开始之前,他曾经收到过一份情报。情报上说,维多利亚女王和法国女皇塞利伊莎一世在比利时见过面,一起跳过舞,一起打过猎,看起来关系很好。情报里还附了一张画,画的是那两个年轻的女人在舞池里旋转的样子,裙摆飞扬,笑容灿烂。
他当时没当回事。
两个二十岁的女孩,能有多大事?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蒂勒。”
蒂勒上前一步。
“臣在。”
“给我们在伦敦的人发报。”俾斯麦说。“告诉他们,继续查。我要知道维多利亚女王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做的,还能做多久。我要知道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封信。”
蒂勒深深鞠躬。
“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蒂勒停下脚步。
俾斯麦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转告给国王陛下,我知道他最近想说些什么。”俾斯麦淡淡地说。“可我提前告诉他,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灿烂。柏林城被染成一片金黄,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街道,都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很美。
但他知道,这份美,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因为那个二十岁的女孩,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出乎意料的事。
八月二十日,傍晚,凡尔登要塞。
塞利伊莎站在要塞的城墙上,望着西边渐渐沉落的夕阳。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和周围那些士兵穿的一样。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银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晚霞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将凡尔登的城墙镀上一层温暖的光。那些灰白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块巨大的琥珀。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附近的村庄在做晚饭。那烟很细,很轻,在晚霞中缓缓上升,最后消散在天空中。
很美。
但她知道,这份美,很快就要被战火撕裂了。
杜兰德走到她身后,停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封信。那封信很厚,信封上印着一个她认识的火漆印章——英国王室的标志,一只站立的狮子,周围环绕着嘉德勋章的绶带。
“陛下。”
塞利伊莎没有回头。
“说。”
杜兰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伦敦那边有消息了。是女王陛下的亲笔信。”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塞利伊莎接过,拆开。
信纸很厚,带着淡淡的花香。那是维多利亚惯用的那种信纸,象牙白的,边缘烫着金色的细线。上面的字迹很熟悉,圆润而有力,带着只有皇室成员才有的那种自信。
她开始读。
“致我亲爱的妹妹:
这封信送到你手上的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收到了那些煤。伦敦港每天有三到四艘煤船出发,挂着英国国旗,由皇家海军的驱逐舰护送到你的舰队那里。那些老头子还在议会里吵,还在为‘光荣孤立’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王已经把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我知道你在前线,我知道你有多累。所以我不说那些没用的空话。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尽管打,煤管够。只要你的舰队还需要,我的船就会一直开过去。
那些老头子想让我什么都不做。他们说我应该保持中立,应该坐山观虎斗,应该等你们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局面。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好像他们真的在为英国的利益着想。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我不仅是英国的女王,我也是一个人。
而人,是有感情的。
我看着你站在巴黎市政厅广场上,对着那些士兵讲话。我看着你站在凡尔登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敌军。我看着你发糖给那些溃兵,一颗一颗,亲手递到他们手里。
你知道吗,那些画面,比任何外交辞令都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值得我帮。
说点别的吧。阿尔伯特最近又发脾气了。这次是因为我说他的领结系得不好看。他真的,真的很在意这些小事。我说完之后,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第二天一整天没理我。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整整六页,全是关于领结的历史!——从十七世纪法国宫廷的起源,到十九世纪英国上流社会的演变,到现代领结的正确系法。他居然去查了这么多资料,只是为了证明他系的领结是对的!我说的是错的!
你说,他不会是小心眼吧?
你知道吗,看完那封信,我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因为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去花这么多心思,写这么多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希望,等战争结束了,你能来伦敦,亲眼看看他。看看这个让我又气又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最后,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战争打成什么样,不管那些老头子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妹妹,比亲妹妹还要亲。
我会一直为你祈祷,一直为你送煤,一直为你做我能做的一切。
永远理解你的,
亚历山德琳娜·维多利亚”
塞利伊莎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放下。
晚风吹过,拂动着她手里的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在天边缓缓消散。
那里,是伦敦的方向。
“维多利亚姐姐,”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谢谢你。”
杜兰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陛下收到那封信的时候,眼睛都会变亮一些,背脊都会挺直一些,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
“陛下,”他轻声问,“要回信吗?”
塞利伊莎想了想。
那思考的样子很专注,很认真,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回。”她说。“告诉她,糖很好吃。凡尔登的士兵们都很喜欢。那些从斯特拉斯堡撤下来的溃兵,吃到糖的时候,有人哭了。他们说,很久没尝到甜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
“还有,告诉她说,那个人的脾气,可能是故意的。因为他想让她多注意他。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在意她怎么看自己的领结。”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了,因为她可能比此刻的维多利亚还要清楚未来这位英国女王与阿尔伯特的爱情故事有多么令人赞叹。
而如今能作为这段感情的见证者,塞利伊莎倍感荣幸。
杜兰德只是微微一怔。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退了下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空。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着她银白色的发丝。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夜色从东方缓缓漫过来,将整个凡尔登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深蓝里。
她忽然想起维多利亚信里的那句话。
“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温暖,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暖很暖的东西。
“姐姐,”她对着西边的天空轻声说,“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晚风轻轻吹过,拂动着她银白色的发丝。
只有远处默兹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唱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