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维多利亚发力了
俾斯麦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蒂勒,也没有看施托施。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一直没说话,一直坐在阴影里,一直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但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记录。
他是普鲁士军事情报局局长,瓦尔特·冯·施蒂芬。
“施蒂芬。”俾斯麦开口。
施蒂芬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猫。
“臣在。”
“法国人的舰队,靠什么补给?”
施蒂芬沉默了一秒。
“首相阁下指的是……”
“我问你。”俾斯麦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法国人的舰队在北海,在波罗的海!可离他们最近的港口是布雷斯特,是瑟堡,是勒阿弗尔。距离这里两千公里。他们的船要烧煤,他们的士兵要吃饭,他们的炮弹会打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施蒂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俾斯麦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
“你知道些什么?”
施蒂芬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重,很沉,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他开口了。
“臣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他说。“但臣不确定。”
俾斯麦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
施蒂芬深吸一口气。
“从战争开始的第一天,臣就派人在观察法国舰队的动向。我们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侦察手段——渔船伪装,商船偷窥,甚至从民间借了两艘小船,假装迷路,靠近法国舰队。”
他顿了顿。
“结果很奇怪。”
“怎么奇怪?”
施蒂芬抬起头,看着俾斯麦。
“他们的舰队从来没有靠近过任何法国港口。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补给船队。但他们的船一直在巡逻,一直在观察,一刻都没有停过。可他们偏偏煤炭没有少,炮弹没有缺,士兵没有饿。他们就像……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补给线。”
俾斯麦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皱眉。那是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想不通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皱眉。眉心间挤出深深的沟壑,像刀刻的一样,像一道道裂开的峡谷。
“没有补给船队?”他问。
“没有。”施蒂芬说。“我们派了侦察船,伪装成渔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天三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什么都没看见。没有煤船,没有运兵船,没有运粮船,没有任何补给船。但法国人的舰队就是一直在那里,炮口一直对着我们,每天都在巡逻,每天都在拦截,像永远不会累一样。”
俾斯麦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几天后,法国人的舰队把我们的船只驱散了.......”
在场所有人沉默了,因为这本该是得知答案的最好机会。
俾斯麦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法国军舰,烧的是什么煤?”
施蒂芬愣住了。
“煤就是煤。”他说。“还能是什么?”
俾斯麦摇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慢,像一座山在动。
“不对。”他说。“法国人自己产煤的效率很慢,所以他们的煤都是从英国进口的。但法国的煤炭战前储量根据我们的情报也完全不可能维持如此巨大的消耗。如果英国真的严守中立,不卖给任何一方,那法国人的煤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去,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柏林城静静地卧在月光下,那些屋顶,那些尖塔,那些街道,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远处,柏林大教堂的圆顶隐约可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战争开始之前,他曾经派人去伦敦,和那些议会里的老爷们谈过。那些老爷们穿着考究的燕尾服,戴着雪白的假发,坐在橡木长桌后面,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英国一定会严守中立,不会向任何一方出售武器和战略物资。他们说得很诚恳,很认真,很笃定,好像英国真的是个公正的裁判,好像他们说的话真的是金科玉律。
他们还说,英国和德意志是兄弟之邦,有共同的血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利益。他们说,英国绝不会看着德意志被法国欺负。
他当时信了。
他当时真信了。
可现在...他不信了。
“蒂勒。”
蒂勒上前一步。
“臣在。”
“我们在伦敦的人,有消息吗?”
蒂勒沉默了一秒。
那沉默很微妙。很短,只有一秒。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有。”他说。“三天前有一份电报,但内容很模糊。只说法国人的舰队没有补给困难,原因不明。我们的情报员还在查,但一直没查到确切消息。”
俾斯麦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让蒂勒的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叫原因不明?”
蒂勒的额头开始冒汗。
那汗水来得很快,一下子就布满了整张脸。他抬手想擦,但手抖得厉害,擦了好几下才擦掉。
“就是……就是不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们的人在泰晤士河口蹲了一个星期,用最好的望远镜,最好的观察点,日夜不停地盯着。但什么都没看见。法国人的补给船队就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他们明明需要大量的煤炭,但就是找不到他们的煤从哪里来。”
俾斯麦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剐在他身上。
然后他挥了挥手。
“继续查。”他说。“查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蒂勒深深鞠躬。
“是。”
八月十九日凌晨两点,伦敦,泰晤士河畔。
夜色浓得化不开。
泰晤士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缓缓流淌,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和煤烟的臭味。河面上漂浮着落叶、垃圾、还有不知从哪儿漂来的木板,在月光下忽隐忽现。
一艘小船悄悄靠岸。
那是一艘很小的渔船,最多能装五六个人。船身破旧,油漆斑驳,船底还粘着海藻。船舱里堆着几捆渔网,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
船上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粗呢外套,外套上沾着海水的盐渍,一块一块的白印子。头上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低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弯腰从船上拎起一个油布包裹,快步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很黑,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地上积着污水,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几只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看见人来,嗖地钻进垃圾堆里。
他走得很快,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穿过三条小巷,绕过两个街角,他来到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很旧,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门楣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普鲁士雄鹰——那是普鲁士驻伦敦大使馆的后门。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一下轻,两下重。
停顿两秒。
又敲两下。
门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进去。
门又关上。
大使馆的地下室里,一盏油灯亮着。
那油灯很小,只有拇指大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地下室里堆满了箱子,有的贴着封条,有的敞开着,里面露出文件、地图、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纸灰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陈年旧纸的味道。
那个黑衣人摘下帽子。
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那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罩住了整个眼球。眼眶周围是深深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胡子上还沾着海水的盐渍,白花花的,像挂了一层霜。
普鲁士驻英大使伯恩哈德·冯·柯尼希斯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柯尼希斯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外交官,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深蓝色的晨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他的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永远眯着,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微笑。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黑衣人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用力,很用力,像是要把头点掉。
“确定。”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我在泰晤士河口蹲了七天。七天七夜,没合过眼。亲眼看见的。”
柯尼希斯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说。”
黑衣人开始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法国人的补给船队,是从伦敦港出发的。”
柯尼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收缩很快,很快,像针扎了一下。
“什么?!”
黑衣人点点头。
“煤船挂着英国国旗,从伦敦港出发,沿着泰晤士河驶入北海。一艘接一艘,每天三到四艘。船身上刷着‘皇家煤炭公司’的字样,甲板上堆满了煤袋,吃水很深,一看就是满载。”
他顿了顿。
“出海口之后,有英国皇家海军的巡逻船接应。”
柯尼希斯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本来就很白,现在更白了,白得像纸。
“什么船?”
“驱逐舰。”黑衣人说。“‘热情号’、‘敏捷号’、‘独角兽号’。我认得出她们的桅杆,认得出她们的旗帜。她们在河口等着,等煤船一出来,就迎上去,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煤船护在中间,一路往东开。”
他停了一下。
“一直护送到法国舰队的封锁区域。”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沉沉的,压在每个人心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嗤的一声,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一群无声的鬼魂。
柯尼希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那些在伦敦待了三年积累起来的画面,此刻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
那些议会里的老爷们——穿着考究的燕尾服,戴着雪白的假发,坐在橡木长桌后面,一本正经地讨论“中立原则”。他们说的话,他们发的誓,他们做出的承诺——全是假的。
那些外交部的官员们——满脸堆笑,握手拥抱,说英国和德意志是永远的兄弟。他们说的话,他们发的誓,他们做出的承诺——全是假的。
那些报纸上的社论——铅字印刷,油墨飘香,信誓旦旦地说“英国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他们说的话,他们发的誓,他们做出的承诺——全是假的。
全他妈是假的。
“谁下的命令?”他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黑衣人摇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慢,像脖子已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
“不知道。”他说。“但那些煤船,用的是皇室的船票。”
柯尼希斯愣住了。
皇室的船票。
那是只有英国王室直接管辖的船只,才能使用的特殊船票。那船票是一张烫金的纸片,上面盖着王室的印章——一只站立的狮子,周围环绕着嘉德勋章的绶带。持着这张船票的船,可以在任何港口优先通行,不受任何检查,不受任何延误。
那是英国王室的特权。
那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特权。
“维多利亚女王?”他问。
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带着一丝侥幸,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黑衣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些船,确实是从王室直属的码头出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