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马恩河谷会战
而塞利伊莎的六万人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前出。
中央军团的攻击出发阵地距离河谷中央的普军防线只有不到两公里。
法军士兵们趴在草丛里、树丛后、沟渠中,步枪已经上膛,刺刀已经装好,只等那一发信号弹。
夜露打湿了他们的军装,寒意从地面渗进膝盖和手肘,但没有一个人动弹。
有人把刺刀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有人把步枪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个沉睡的孩子。
勒伯夫的右翼军团五万人已经穿越了北侧森林,抵达了普军北撤退路的侧翼。
士兵们累得几乎站不稳,连续十八个小时的行军让他们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靴底磨穿了好几个人的脚掌,血迹在袜子上干成了暗褐色。
但他们到了。准时到了。
勒伯夫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东方天际那片暗红色的火光,那是圣普里瓦在燃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那些年轻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但眼睛里没有退缩。
他转过身,继续盯着那片火光,像是在看一座祭坛。
麦克马洪的左翼军团在南翼丘陵发起了猛烈的佯攻。
他的五万老兵用最凶狠的火力压制着南翼的普军两个师,让施泰因梅茨无法从南翼抽调一兵一卒。
这些从围城中撤下来的老兵打得极其凶狠,仿佛要把之前被困的全部怒火都倾泻出来。
他们的步枪枪管打红了,就浇一泡尿继续打。
炮兵的手掌被炮闩烫掉了皮,撕块布缠一缠接着装弹。
一个从斯特拉斯堡突围出来的上尉被弹片削掉了两根手指,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指,捡起来塞进口袋,换了一只手继续挥舞指挥刀。
拉·图尔·多弗涅的两万新兵在西侧高地后方待命。
他们听着前方的炮声,手心里全是汗。
有人在反复检查步枪的枪机。
有人在一遍遍地抚摸家人的相片。
有人在和身边的战友低声说话,试图缓解那种压迫性的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让。”
“怕不怕?”
“有点。”
“我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并肩坐在冰冷的草地上,看着东方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即将成为整场战役最关键的一把刀。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
塞利伊莎站在西侧高地的最前沿,面前是河谷中央的古河道高地。
夜风从河谷里灌上来,把她的军大衣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她瘦削而笔直的轮廓。
她用望远镜观察着河谷中的情况,夜幕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普军在这段防线上的兵力只有两个旅,大约一万人,而且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圣普里瓦方向的激战吸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六万法军已经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横在了他们的侧翼。
她放下望远镜,平静地说:“信号弹。”
勒米埃将军从她身后走出,手里举着一支信号枪。
他看了塞利伊莎一眼,似乎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她没有任何犹豫:“打。”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西侧高地升起,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夜空。
那三道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三颗燃烧的流星从地面飞向天空,整个河谷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那一刻,从南翼丘陵到北侧森林,从圣普里瓦的废墟到西侧高地的后方,所有法军士兵都抬起了头,看着那三道光划过头顶。
那是法军全线进攻的信号。
塞利伊莎翻身上马。
黑色阿拉伯马感觉到主人身上迸发的力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几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她拔出佩剑,剑身在信号弹的红光中反射出灼目的光芒,那光芒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跳动,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火焰的王冠。
她调转马头,面对身后那六万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睛,剑尖指向东方,只说了一个字:“前进!”
六万人从西侧高地后方的隐蔽阵地中涌了出来,像一道决堤的洪流向河谷中央倾泻而去。
没有试探,没有火力准备,没有佯动。
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正面突击。
塞利伊莎骑马冲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炮火中飘扬,像一面旗帜。
她的近卫骑兵团簇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楔形阵型,楔尖直指普军防线的最薄弱处。
马蹄声震动着大地,像几千面鼓同时擂响,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跳动。
普军防线上的士兵们看到那面三色旗和那个骑马冲锋的女人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们中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们开火了。
步枪声、机枪声、炮声同时响起,子弹和弹片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法军的前排士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后退。
有人在倒下的时候还在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挪。
有人在断了一条腿之后仍然端着枪射击,背靠着一块石头,每次扣动扳机肩膀都剧烈地抖动一下。
有人被弹片划开了肚子还用手捂着伤口继续跑,肠子从指缝间滑出来,他浑然不觉。
六万人的冲锋不是电影里那种整齐划一的壮观场面,而是一种混乱的、疯狂的、不可阻挡的洪流。
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跑。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死去,但每个人都在往前跑。
不到一个小时,法军中央军团突破了普军的第一道防线。
普军在这段防线上的兵力实在太薄弱了。
两个旅一万人面对六万人的正面突击,防线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被撕成了碎片。
法军的步兵从突破口涌入,像潮水一样向两翼扩展,迅速控制了河谷中央的高地和那条大路。
那条大路是连接普军南北的唯一通道。
现在它被法军切断了。
施泰因梅茨的八万人被拦腰切成两段。
北段约六万人——原进攻圣普里瓦的主力——被夹在圣普里瓦村和塞利伊莎的中央防线之间,进退不得。
南段约两万人——原南翼牵制部队——被麦克马洪的左翼军团五万人团团包围,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
施泰因梅茨在指挥部里收到了战报,脸色铁青。
他的左手上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面包屑洒在地图上,粘在了那条被切断的大路上。
他的参谋们站在四周,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老将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他把那半块面包放在桌上,慢慢地坐了下来,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八旬老人,而不是六十二岁的沙场宿将。
“法军从中央突破?”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们哪里来的兵力从中央突破?他们不是把主力都放在南翼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从一开始,塞利伊莎就给了他一个错误的战场画像。
他以为南翼的五万法军是主力,所以他放心地把六个师调到了北翼。
他以为圣普里瓦只有三千守军,所以他以为一上午就能拿下。
他以为法军的中央是空的,所以他以为自己的侧翼是安全的。
他以为。
而他的每一个以为,都是塞利伊莎精心设计的陷阱。
夜深了。
施泰因梅茨试图组织向北突围。
他的六万北段部队趁着夜色向北方移动,试图从勒伯夫右翼军团的包围圈中撕开一个口子。
但勒伯夫的五万人已经提前抵达了北侧森林的指定位置,他们没有给普军任何机会。
当天夜里,勒伯夫派出三个师在北侧森林边缘构筑了纵深防御阵地,火炮全部部署在制高点上,火力覆盖了普军北撤的所有通道。
普军的第一次突围尝试被击退了,损失三千余人,没有前进一步。
黑暗中,普军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森林边缘的草地上,灰蓝色的军装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施泰因梅茨转而尝试向东突围。
东面是圣普里瓦方向,如果他能冲破贝莱的防线,也许还能从东面打开一条通往凡尔登的道路。
但贝莱的残兵——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仍然守在圣普里瓦的废墟中。
他们没有撤退,没有投降,甚至没有停止射击。
当普军的溃兵试图从村中穿过时,他们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用最后几发子弹和仅剩的几枚手榴弹把普军打了回去。
三千个浑身是伤、弹尽粮绝的人,堵住了六万人的东撤之路。
贝莱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不停地从一个阵地跑到另一个阵地,把还有子弹的人调到枪声最密集的地方,把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人推到最前面。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右手指挥,用嘶哑的嗓子喊,用眼睛瞪。
他的士兵们看着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夜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战场上到处是呻吟声、呼救声和哭声,那些声音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像是大地本身在呜咽。
有人在大声喊“妈妈”。
有人在用德语喊“救命”。
有人在念祷词。
有人在咒骂一切。
没有人在意这些声音了。
法军的士兵们在黑暗中靠着石头和墙壁打盹,抓紧每一分钟休息,因为天亮之后还有更残酷的战斗。
天还没亮的时候,塞利伊莎下达了总攻命令。
四路法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向被围的普军北段发起向心突击。
西面,她亲率中央军团正面进攻。
北面,勒伯夫从北侧森林向南压。
东面,贝莱的三千残兵从圣普里瓦向东出击——他们已经不是在进攻了,他们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普军往包围圈里推。
南面,麦克马洪在解决了南翼的普军两个师之后,分兵三万人北上加入围歼。
南翼的那两个普军师在当天凌晨被全歼。
麦克马洪的左翼军团用很小的代价就完成了围歼——这些从围城中撤下来的老兵在防御战中打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战绩。
他们用最精准的火力、最巧妙的战术和最凶狠的突击,在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消灭了两倍于己的敌人。
当最后一批普军士兵放下武器的时候,麦克马洪骑马从战场上走过,他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见过太多了。
他见过斯特拉斯堡城墙被轰塌时腾起的烟尘。
见过梅斯城外堆成小山的法军尸体。
见过凡尔登守军啃着皮带充饥的惨状。
眼前这两万普军俘虏,不过是还给普鲁士人的一笔利息。
普军北段的六万人被压缩在圣普里瓦以东、河谷中央高地以北的一片狭长地带中,四面被围,弹尽粮绝,指挥混乱。
太阳升起的时候,施泰因梅茨在突围中被一发流弹击中了左肩。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从后背穿出,打断了一根肋骨。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被副官和卫兵七手八脚地拖到了一个小土丘后面。
军医用刺刀划开他的军装,往伤口里塞了纱布,止住了血。
施泰因梅茨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承受的痛苦。
但血止不住的是他内心的绝望。
六十二岁的老将军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法军冲锋号声和普鲁士士兵的惨叫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低声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副官听见了。
他说:“发报给总参谋长,第一军团覆灭在即。施泰因梅茨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变得炽烈而刺眼。
普军北段部队开始成建制地投降。
最先投降的是第一师,然后是第二师、第三师。
士兵们把步枪举过头顶,从战壕里、弹坑里、废墟中走出来,双手抱在脑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向法军走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只有一种表情——彻底的、空洞的、被战争榨干了所有东西之后的茫然。
有些人在哭,哭得像个孩子,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有些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有些人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他们在念母亲的名字、妻子的名字、孩子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普军士兵走到法军俘虏收容站时,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看守他的法军士兵,用法语说:“请把这个寄给我妻子。地址在表盖里面。”
法军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怀表。
施泰因梅茨本人被法军俘虏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央。
一个法军步兵连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躺在土丘后面的老将军。
他的左肩还在渗血,军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拒绝让法军士兵扶他。
他用自己的双脚走进了俘虏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检阅部队一样。
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俘虏和尸体。
有人数过,从土丘到俘虏营大门,一共走了三百二十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一样的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塞利伊莎得知施泰因梅茨被俘的消息时,正在河谷中央高地上检阅战场。
她的军装上沾满了灰尘和硝烟,靴子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浅浅的血痕——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
勒米埃走过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告诉她施泰因梅茨被俘了。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她转向东方。
凡尔登方向的浓烟还在天际线上翻滚,但那里现在不再是法军的绝望之地了。
施泰因梅茨的第一军团已经覆灭,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的十万人还在凡尔登城下,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才是下一个被围猎的目标。
“拉·图尔·多弗涅,”她说,“总预备队该上场了。”
拉·图尔·多弗涅的老兵们等了一整夜。
不,他们不是老兵,他们是新兵。
两万个从巴黎预备役部队中抽调出来的年轻人,入伍最长的不过三个月,最短的还不到六个星期。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没有听过炮弹落地的声音,没有见过子弹从耳边飞过是什么样子。
但他们等了一整夜。
从昨天傍晚开始,他们就听到了前方的炮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持续,像天边的闷雷。
随着夜幕加深,炮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爆炸的火光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一闪一闪地亮着,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新兵们坐在西侧高地后方的待命阵地上,手里握着步枪,背靠着背包,互相依偎着取暖。
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照在上面像碎银子一样闪着冷光。
有人在小声聊天,聊巴黎的咖啡馆,聊家乡的收成,聊还没寄出去的信。
有人在反复检查武器,拉一下枪栓,推一下,再拉一下,手指被冻得通红。
有人在默默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有人蜷缩在军大衣里试图睡一会儿,但刚一闭眼就被远处的炮声震醒,心跳得像擂鼓。
没有人能睡得着。
总攻开始的命令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炮声骤然密集起来。
冲锋号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然后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新兵们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东面张望,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光和浓烟。
然后他们继续等待。
前方的枪声开始稀疏下来,后来基本听不到了。
一个传令兵骑马从前方飞驰而来,满脸兴奋地喊道:“施泰因梅茨被俘了!第一军团完了!”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在队列中炸开。
新兵们互相拥抱,把帽子抛向空中。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茫然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一刻的心情。
一个叫皮埃尔的新兵抱着身边的战友又蹦又跳,蹦着蹦着忽然蹲下来捂住脸哭了起来。
他的战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自己也红了眼眶。
但他们很快安静下来,因为他们看到拉·图尔·多弗涅将军骑马走了过来。
老将军的脸色很平静,没有任何兴奋或激动的表情。
他骑马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兴奋的、紧张的面孔。
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是给他戴上了一顶银色的头盔。
“孩子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施泰因梅茨完了。但战争还没有完。”
“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的十万人还在凡尔登城下,他们正在向东撤退。”
“如果我们让他们跑回莱茵河,今天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宿鸟。
“现在轮到你们了。新兵们。”
“你们等了三十六个小时,等得不耐烦了吧?”
“现在出发。向东。急行军。”
“在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凡尔登以东,占领马恩河上的那座桥。”
“切断亲王的退路。”
“你们能做到吗?”
两万人齐声回答:“能!”
那声音震得夜空都在颤抖。
他们出发了。
没有骑马,靠自己的双腿。
全副武装,步枪、弹药、背包、水壶、干粮袋,每人负重超过二十公斤。
在几乎没有道路的荒野中,以每小时六公里以上的速度持续行进。
不休息,不停顿,不睡觉。
队伍在夜色中像一条灰蓝色的长蛇,蜿蜒向东。
有人摔倒了,身后的战友会拉他一把。
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战友会架起他的胳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军靴踩在碎石地上的沙沙声。
走了几个小时之后,队列中开始有人掉队。
不是因为意志不够坚定,而是因为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奔跑中突然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口吐白沫,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
军医冲上去抢救了很久,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脏按压,没有救回来。
他是总预备队在这场战役中第一个阵亡的人,死在了还没有看到敌人的时候。
军医默默地把他的军帽盖在脸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停下来,队伍继续向前。
那个年轻士兵的遗体被留在路边,身上盖着自己的军大衣,像是一个在路边睡着了的旅人。
走了大半天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机械地迈动双腿。
他们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脚下的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对着路边的树喊妈妈。
有人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掉,步枪、弹药、干粮,最后连水壶都扔了,只剩下手里那杆枪。
但他们没有停下来,因为拉·图尔·多弗涅将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六十二岁的老将军和他的士兵们一样用双腿在跑,没有骑马,没有坐车,一步都没有落下。
他的靴子早就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他的副官几次要扶他,都被他推开了。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又升起来,有人开始唱歌。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首巴黎街头流行的军歌在队列中蔓延开来,沙哑的、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
那歌声不好听,但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在里面。
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唱。
他们到达马恩河上的那座桥时,天还没有亮。
桥还在。
普鲁士人还没有到。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桥头,看着黑暗中静静流淌的马恩河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肌肉已经疲劳到了极限。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
两万人出发,此刻能站着的只有大约一万五千。
五千人掉队了。
有些倒在路上再也没有起来。
有些还在后面拼命追赶。
有些已经彻底走不动了瘫坐在路边。
但一万五千人到了。
到了。
老将军拔出佩剑,指向东岸,声音沙哑但坚定:“过桥。构筑阵地。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火炮就位。”
天亮之后,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率十万人到达了桥东。
亲王站在东岸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桥西那些正在挖掘战壕的法军士兵。
灰蓝色的军装,三色旗在晨风中飘扬。
他看到了那面将旗下站着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和那些年轻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火的面孔。
亲王的手微微发抖。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面旗。
他喃喃地说:“这不可能。他们是怎么到的?”
他计算过距离。
从马恩河谷战场到这座桥的直线距离太远了,就算法军在施泰因梅茨覆灭的同时就开始向东追击,也不可能比他先到。
他的部队从凡尔登城下撤下来,距离这座桥更近,而且还有骑兵侦察和道路选择上的优势。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的部队在凡尔登城下围了七十三天的城,已经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一听到撤退的命令就开始溃散。
而拉·图尔·多弗涅的两万新兵以逸待劳,士气高昂,而且——他们是在用命跑。
亲王下令强攻夺桥。
普军的炮兵开始轰击桥西的法军阵地,炮弹在马恩河两岸炸开,掀起一阵阵水柱和泥土,河水被炸得像开了锅一样翻涌。
普军的步兵排成密集的散兵线从东岸向桥梁推进,灰蓝色的军装像潮水一样涌来。
拉·图尔·多弗涅命令部队依托东岸的简易工事进行防御。
他的士兵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们占据着有利地形,而且他们有火炮。
三十门75毫米速射炮在桥西构筑了炮兵阵地,榴霰弹在普军散兵线上空炸开,成百上千颗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普军的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尸体在桥东堆成了矮墙。
第二波进攻也被打退了,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第三波进攻还是没有突破。
拉·图尔·多弗涅站在阵地上,手里握着指挥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士兵们看着他,觉得这座桥永远也不会丢。
亲王焦急地看着手表。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了西边。
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
每过一分钟,从西面追来的法军主力就靠近一分钟。
麦克马洪的左翼军团已经从南面包抄过来。
勒伯夫的右翼军团从北面压了过来。
塞利伊莎亲率的中央军团从西面逼近。
他必须在法军主力到达之前夺下这座桥,否则他的十万人就会被困在马恩河和法军包围圈之间,无路可退。
但他做不到。
拉·图尔·多弗涅的一万五千个新兵——不,他们已经不是新兵了。
在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强行军和整整一个白天的血战之后,他们已经不是新兵了。
他们是一群眼睛里带着杀气的、手上沾满了火药和鲜血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虽然他们只打了不到一天的仗,但这一天顶得上别人一辈子的经验。
麦克马洪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南方的地平线上。
那些灰蓝色的骑兵像一条细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勒伯夫的骑兵出现在北方的丘陵上,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远处的地震。
塞利伊莎的三色旗出现在西方的天际线处,那面大旗在夕阳中猎猎作响,像一个燃烧的符号。
亲王军团陷入了三面合围。
当天夜里,亲王试图趁夜突围,但法军各部都装备了信号弹和照明弹,黑夜无法提供任何掩护。
每当普军试图集结兵力向某个方向突击时,法军就会打出一串照明弹,把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然后用密集的炮火把突击的普军炸回去。
照明弹的白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像是墓穴里的浮雕。
普军士兵们在光亮中无处可藏,他们蹲在弹坑里,缩在石头后面,像一群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候,塞利伊莎下达了总攻命令。
法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亲王军团发起突击。
麦克马洪的左翼军团从南面进攻。
勒伯夫的右翼军团从北面进攻。
塞利伊莎的中央军团从西面正面突击。
拉·图尔·多弗涅的总预备队从东面桥头阵地出击,封死了普军最后的退路。
亲王军团的防线在四面夹击下迅速崩溃。
士兵们开始成建制地投降。
军官们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
辎重和火炮被丢弃在路上。
军旗被烧毁以免落入敌手。
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在混战中试图率领骑兵卫队突围,但他的坐骑被一发炮弹的弹片击中,当场倒毙。
亲王从马上摔了下来,左腿被压在马身下面,骨折,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
他的卫兵们把他从马身下面拖出来,抬着他在溃兵中向东奔跑。
但东面是拉·图尔·多弗涅的阵地。
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被法军俘虏了。
他的十万人,战死约一万五千,被俘约五万,其余溃散。
毛奇在色当收到亲王被俘的消息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参谋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敢说话。
毛奇慢慢地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然后他下令所有普军向莱茵河方向撤退。
他的直属预备队三万人掩护溃军撤退,但在法军的追击下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成了碎片。
法军收复了凡尔登。
塞利伊莎骑马进入了那座被围困了十几天的城市。
城门两侧站满了欢呼的市民,他们手中挥舞着三色旗,把鲜花扔在皇帝的马蹄下。
那些在围城中坚持了十几天的守军士兵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炮火余烬的老兵们,在街道两旁列队,向他们的皇帝致敬。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站不直了,靠在墙上、拄着步枪才能勉强保持立正的姿势,但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骑黑马的女人,追随着那面三色旗。
塞利伊莎骑马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她的军装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上面有泥土、硝烟、汗水和干透了的血——不是她自己的血,但她不知道是谁的。
她的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浅浅的伤疤。
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她的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勒住马,面对那些瘦骨嶙峋的守军士兵们,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守住了凡尔登。现在,法兰西守住了你们。”
守军士兵们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的,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饥饿、恐惧、绝望和坚持,在这一刻找到了它们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