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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41章 一个属于英法的时代0%

第141章 一个属于英法的时代

塞利伊莎是在十一月的第一天回到巴黎的。

那天早晨,巴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不是秋天的灰蓝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纯净的、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钴蓝色。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金色的光线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像一层流动的蜂蜜,涂在每一座屋顶、每一棵树梢、每一面旗帜上。塞纳河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在阳光中慢慢散开,露出河面上那些细碎的、闪烁的波光,像是有人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巴黎从凌晨三点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炸醒的。像有人在沉睡的城市上空放了一颗信号弹,整座城市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凌晨三点,天还黑得像墨汁。第一批市民已经出现在了香榭丽舍大街的两侧。他们裹着厚厚的外套,戴着围巾和手套,手里举着三色旗,站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跺着脚取暖。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有人说他们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回家,有人说他们是从外省坐火车赶来的,有人说他们是从郊区的工厂里步行走了整整一夜来的。没有人去核实这些说法,因为每一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说法,而每一个说法都和别人的一样可信。

凌晨四点,香榭丽舍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从协和广场到凯旋门,三公里长的大街,两侧的人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警察局派出了所有能调动的警力——三千人,三千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被派到大街的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拐角、每一座建筑物的门口。但三千人在百万人的洪流中,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

凌晨五点,人群开始唱歌。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首《马赛曲》从协和广场的方向飘过来,像一阵风,卷过大街,卷过人群,卷过那些挥舞的旗帜和那些兴奋的面孔。然后是第二首歌,第三首歌,第四首歌。有人唱《出征曲》,有人唱《洛林进行曲》,有人唱《巴黎颂》。歌声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巨大的、低沉的、像海潮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建筑物的墙壁之间来回撞击,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凌晨六点,天边开始泛白。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是一道刚刚被划开的伤口,渗出了金色的光。人群骚动了起来。有人开始往大街中央挤,想占一个更好的位置。警察们手拉着手,组成人墙,拼命地往回推。但人群的力量太大了,几千人像一道洪流,不停地往前涌,往前挤,往前推。警察们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挤掉了帽子,有人被挤掉了手套,有人被挤得脚离了地,被人群夹着往前移动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一个年轻的警察被人群挤到了路灯柱上,后背撞在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疼得龇了咧嘴,但他没有时间去揉。他用双手撑着路灯柱,拼命地把自己从人群中推出来,然后站到了路灯柱的后面,用那根铁柱做盾牌,挡住了人群的压力。他的帽子不知道被谁挤掉了,头发乱糟糟地竖在头顶上,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那些疯狂的面孔,那些涨红的脸、那些瞪大的眼睛、那些张开的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洪水,一场无法阻挡的、席卷一切的洪水。

七点,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凯旋门上的时候,整个广场上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那欢呼声不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不是从一千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几十万人的嘴里同时发出来的。那声音像是一颗炸弹在广场上空炸开,震得鸽子从屋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震得马匹不安地嘶鸣,震得凯旋门石墙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凯旋门被装饰一新。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高五十米,宽四十五米,是拿破仑一世为了纪念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胜利而建造的。拱门的顶端飘扬着巨大的三色旗,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褶皱像波浪一样滚动。拱门的两侧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字:“欢迎回家——法兰西的救星——塞利伊莎大帝。”

在拱门的下方,用鲜花和松枝编织的花环一个挨着一个,从拱门的一侧一直排到另一侧。玫瑰、百合、雏菊、金盏花——那些花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没有人知道这些花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它们是从凡尔赛的温室里连夜运来的,有人说它们是从南方各省用专列送来的,有人说它们是一个住在巴黎郊区的花匠一个人捐献的——他把自己种了十年的花全部剪了下来,用一辆破旧的马车拉到了凯旋门。

没有人去核实这些说法。在那一天,在那一刻,每一个说法都是真的,因为每一个说法都来自同一种东西——爱。那种爱不是理性的,不是克制的,不是深思熟虑的。它是一种疯狂的、不讲道理的、像是火山爆发一样的东西。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它只需要一个对象,而这个对象此刻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走来。

八点,塞利伊莎的仪仗队出现在了香榭丽舍大街的东端。

最先出现的是近卫骑兵团。三百名骑兵,穿着深蓝色的军装,戴着金光闪闪的头盔,胸前别着银色的胸甲,骑着高头大马,排成整齐的队列,从协和广场的方向缓缓驶来。马蹄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千面鼓同时擂响。骑兵们的手中举着长长的马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是一道移动的光墙。

骑兵后面是近卫步兵团的三个团。一万两千名士兵,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军装,白色的绑腿,黑色的皮靴,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排成六列纵队,每一步都踏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一场阅兵式的表演。但他们不是在进行表演。他们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他们的军装是新的,但他们的脸不是新的。那些脸上有伤疤,有疲惫,有某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获得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东西。

步兵后面是炮兵。一百二十门75毫米速射炮,用马匹拉着,炮管擦得锃亮,炮口朝着天空,像一排昂首挺立的钢铁巨兽。每一门炮的炮身上都系着一条三色绸带,绸带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炮手们坐在炮车上,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向两侧的人群挥手致意。

再后面是麦克马洪元帅的左翼军团老兵。这些从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撤下来的守军们走在队列中,他们的步伐不如近卫军那样整齐,他们的军装也不如近卫军那样崭新。有些人的军装上还打着补丁,有些人的靴子已经磨破了,有些人的脸上还缠着绷带。但他们的目光比任何人都坚定,他们的胸膛挺得比任何人都直。他们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走在那些欢呼的人群中间,走在那些向他们抛洒鲜花的女人和孩子中间。有人在哭,有人没有哭,但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勒伯夫将军的右翼军团跟在后面。这些巴黎预备队的精锐们穿着最漂亮的军装,戴着最闪亮的勋章,步伐最整齐,口号最响亮。他们是巴黎的儿子,他们从巴黎出发,去了战场,现在他们回到了巴黎。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兄弟、自己的丈夫。尖叫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是交响乐中最高亢的那一个音符。

拉·图尔·多弗涅的总预备队走在了最后面。这两万新兵——不,他们已经不是新兵了。他们是马恩河谷的英雄。他们在十六个小时里跑了四十公里,在马恩河上的那座桥前挡住了弗里德里希·卡尔亲王的十万人。他们的军装上还沾着马恩河岸的泥土,他们的步枪枪托上还刻着他们在行军途中刻下的名字和日期。他们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走着走着,有人忽然唱起了歌。那首歌不是军歌,不是进行曲,而是一首巴黎街头的小调,一首关于爱情、关于离别、关于回家的老歌。

一个年轻的士兵唱着唱着,忽然哭了。他旁边的战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然后两个人继续走,继续唱,继续哭。

塞利伊莎出现在队列的最末尾。

她骑在那匹黑色的阿拉伯马上,那匹陪伴她走过了整个马恩河谷战役的马。马的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一条三色绸带,马蹄上钉着新的铁掌,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塞利伊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军装,就是她在马恩河谷穿过的那一件。军装上有硝烟的痕迹,有泥土的污渍,有干透了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血,但她没有让人洗掉。她的银白色长发从军帽下散落出来,披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是马恩河谷会战留下的。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变成了粉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骑马走在队列的最前面,身后是她的参谋部,再身后是她的近卫军。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看着凯旋门的拱顶,看着那面巨大的三色旗,看着那些在风中飘动的横幅。她的嘴唇紧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在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安静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人群看到她的时候,那声音变了。

不是欢呼,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听过的、从几十万人的喉咙里同时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诞生。它低沉,它巨大,它像是一头沉睡了一千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

“塞利伊莎!塞利伊莎!塞利伊莎!”

几十万人在同一时刻喊着同一个名字。那声音在香榭丽舍大街两侧的建筑物的墙壁之间来回撞击,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海啸。空气在震动,地面在震动,建筑物的墙壁在震动。凯旋门石墙上那些几百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地往下掉,像是这座古老的建筑也在激动得发抖。

人群开始向前涌。人墙在向后溃退。

三千名警察,手拉着手,拼尽了全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裂。有人被挤倒了,旁边的警察伸手把他拽起来,但自己的帽子又被挤掉了。有人被挤得靠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群从自己面前涌过,像一条河流,像一场洪水,像一种不可阻挡的、具有毁灭性力量的东西。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满头白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背驼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她手里举着一面三色旗,旗杆是一根树枝,树皮还没有剥干净,露着白生生的木头。她冲到了大街的中央,差一点被骑兵的马蹄踩到。一个骑兵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落了下来,马蹄离老妇人的身体只有几厘米。

老妇人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举着那面三色旗,看着马背上的塞利伊莎。

塞利伊莎勒住了马。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泪光,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敬畏,像是感激,像是爱,像是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那种无法命名的东西。

“陛下,”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儿子在凡尔登守了那么多天。他活下来了。他活下来了,因为你。因为你没有放弃。因为你没有投降。因为你带着他们打赢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她张着嘴,想继续说下去,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流过那些褐色的老年斑,滴在她黑色的丧服上,洇开,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塞利伊莎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翻身下马。

她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副官,走到老妇人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老妇人那双干枯的、布满老茧的、发抖的手。

“你的儿子,”塞利伊莎说,“他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让,”她说,“让·莫里哀。第三团,第一步兵营。”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让·莫里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守住了凡尔登。法兰西不会忘记他。”

老妇人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手中的三色旗差点掉在地上。塞利伊莎扶住了她的手,帮她把旗杆握紧。然后她松开手,翻身上马,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个高度不是用分贝来衡量的,是用人的身体来衡量的。有人晕倒了。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几十个。有人因为过于激动而昏厥,有人因为缺氧而倒下,有人因为站得太久而虚脱。人群中到处是尖叫声——“有人晕倒了!”“医生!医生在哪里?”“让开!让她呼吸!”

警察们从人墙中抽调出一部分人,拼命地挤进人群,把晕倒的人抬出来,抬到路边,抬到阴凉处。一个年轻的警察背着一个晕倒的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女人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警察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解开她的衣领,用帽子给她扇风。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警察,不是看医生,而是转过头,看向大街的中央,看向那个正在远去的、骑在黑色马上的、银白色长发的女人。

“她还在吗?”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风。

“在,”警察说,“她还在。”

女人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大帝”。

最开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大帝!塞利伊莎大帝!”那声音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大帝!大帝!”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到一分钟,几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大帝!大帝!大帝!”

然后有人喊“战神”。

“战神!战神!”那声音从凯旋门的方向传来,从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传来,像一道闪电划过了天空。“战神塞利伊莎!上帝派来拯救法兰西的战神!”

然后有人喊了更疯狂的东西。

“护国神!”“法兰西的救世主!”“上帝之鞭!”“圣母玛丽亚!”“圣女贞德再世!”“拿破仑复活!”

一个比一个疯狂,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不像是在喊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像是在喊一个神话、一个传说、一个从天而降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塞利伊莎听到了这些呼喊。她不可能听不到。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尖叫。但她没有回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嘴唇紧抿,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谁。她知道自己是法兰西的皇帝,是马恩河谷的胜利者,是击溃普鲁士二十一万大军的统帅。但她也知道,自己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脸上有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疤,军装上有干透了的血迹,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血,也许是敌人的,也许是自己人的,也许两者都有。

她知道,此刻在她身后欢呼的那几十万人,明天、后天、下个月,也许就会因为面包涨价而骂她的名字。她知道,今天被他们捧上神坛的人,明天可能就会被他们拉下神坛,摔得粉碎。她知道,因为她的叔叔拿破仑一世就是这样。在奥斯特里茨之后,整个欧洲都跪在他面前。在滑铁卢之后,没有一个人愿意拉他一把。

所以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骑马,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向凯旋门。

凯旋门下,巴黎市政厅的官员们排成一排,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戴着最闪亮的勋章,站在那里等候。巴黎市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奥古斯特,胖得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他的手里捧着一把巨大的金色钥匙——那是巴黎城的钥匙,象征着巴黎向凯旋者献上自己的心。

塞利伊莎骑马走到凯旋门下,勒住了马。

奥古斯特市长走上前来,肥胖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他双手捧着那把金色的钥匙,举过头顶,弯下了腰,那弯腰的角度大得几乎要把他的啤酒肚挤破。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像是风中的树叶,“巴黎城向您献上她的钥匙。您是巴黎的儿子——不,您是巴黎的母亲。您是法兰西的拯救者。您是上帝派来守护我们的......”

塞利伊莎打断了他。

她伸出手,拿过那把金色的钥匙,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了马鞍旁边的皮袋里。她的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像是在接过一件普通的、不重要的东西。

“市长先生,”她说,“钥匙我收下了。但巴黎从来不属于我。巴黎属于巴黎人。”

她说完这句话,踢了一下马腹,黑色阿拉伯马缓步向前,穿过凯旋门的拱门。

阳光从拱门的上方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她的影子落在拱门内的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问号。

凯旋门的另一侧,人群更加密集。香榭丽舍大街从凯旋门向西延伸,一直到布洛涅森林。这一侧的人群比东侧还要多,还要密集,还要疯狂。有人爬上了路灯柱,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爬上了树梢。一个年轻的男孩爬上了凯旋门旁边的石柱,双手抓着柱顶的雕刻,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荡。他的朋友们在下面尖叫着让他下来,他没有听,他一只手抓着石头,另一只手挥舞着一面三色旗,拼命地喊着“大帝万岁”。

塞利伊莎骑马从凯旋门下穿过,走进那片欢呼的海洋。

那一刻,她终于——终于——微微地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些在屋顶上挥舞旗帜的人,那些在路灯柱上拼命招手的人,那些在阳台上抛洒花瓣的女人,那些把孩子举过头顶的父亲,那些站在路边泣不成声的老人。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慢慢地,慢慢地,像是在看一幅她永远看不完的画。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那种在经历了太多苦难、太多死亡、太多牺牲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喜悦,喜悦太轻了。不是骄傲,骄傲太浅了。是一种更重的、更深的、更接近于“值得”的东西。

她想起了马恩河谷的泥泞,想起了圣普里瓦的废墟,想起了贝莱那八千个用石头砸敌人的士兵,想起了拉·图尔·多弗涅那两万个用双腿跑赢了战争的新兵,想起了麦克马洪那些从围城中撤下来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兵,想起了那个在站台上尖叫着倒下的女人,想起了那个在车间里倒下、再也没有起来的年轻工人。

她想起了他们所有人。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她必须走。因为身后有几十万人在看着她,因为法兰西在看着她,因为欧洲在看着她。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不能哭。她只能向前走,一步一步地,骑着那匹黑色的马,穿过凯旋门,穿过香榭丽舍大街,穿过那片欢呼的海洋,回到杜伊勒里宫,回到她的办公桌前,回到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永远做不完的决定中。

这就是做皇帝的意义。

不是欢呼。不是鲜花。不是金色的钥匙。

是责任。

十一月二日,巴黎的报纸用了一个通栏标题:《法兰西重生》。

报纸上登满了关于凯旋式的报道,每一篇都在用最华丽的辞藻赞美塞利伊莎。有人说她是“拿破仑一世的真正继承者”,有人说她是“欧洲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有人说她是“上帝赐予法兰西的礼物”。有一家报纸甚至用了一整版的篇幅来刊登一首诗,诗的名字叫《银发女神》,诗里把塞利伊莎比作雅典娜,比作圣女贞德,比作圣母玛丽亚。

塞利伊莎看了这首诗,只说了两个字:“烧了。”

杜兰德愣了一下。“陛下,烧什么?”

“那首诗。”

“可是陛下,那是.......”

“烧了。”

杜兰德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了。

法国国内的情况,在马恩河谷会战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经济。战争结束了。这是最重要的消息。战争结束了,意味着工厂可以恢复正常生产,意味着农民可以安心种地,意味着商人可以放心做生意,意味着那些被征召的士兵可以回家,意味着那些空荡荡的车间可以重新响起机器的轰鸣声,意味着那些荒芜的田野可以重新长起庄稼。

巴黎的证券交易所里,股票价格在一天之内涨了百分之三十。那些在战争期间跌到谷底的铁路股、矿业股、制造业股,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交易所里到处是兴奋的叫喊声,到处是挥舞的拳头和涨红的脸。有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富翁,有人一夜之间补回了三年的损失,有人在交易所的大厅里哭了出来,不是因为赔了钱,是因为赚了钱——赚了钱,意味着一切都过去了,意味着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政府推出了大规模的重建计划。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这些在战争中被毁的城市,得到了巨额的财政拨款,用于修复城墙、重建房屋、恢复交通。原先法军自己破坏的铁路线被重新铺设,被普鲁士人切断的通信线路被重新连接,被普鲁士人占领过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在进行着紧张而有序的修复工作。

工厂的烟囱重新冒出了烟。不是硝烟,是工业的烟。巴黎郊区的工厂里,机器重新开始转动,工人重新回到车间。那些在战争期间失业的人,那些在工厂门口排了三个月队的人,终于重新拿到了工资,终于可以给妻子买一条面包,终于可以给孩子买一双鞋。

人们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那些面包,哭了出来。

其次是政治。马恩河谷会战的胜利,让塞利伊莎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峰。顶峰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修辞,是事实。没有任何一个法国人在那一刻比塞利伊莎更有权力、更有威望、更有影响力。不是拿破仑三世——他已经死了。不是梯也尔——他已经过气了。不是甘必大——他只是一个律师。是塞利伊莎。只有塞利伊莎。

法国议会在凯旋后的第三天通过了一项法案,授予塞利伊莎“法兰西大帝”的称号。这是自拿破仑一世以来,第一次有法国君主被正式冠以“大帝”的称号。法案的投票结果是六百二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零票弃权。那一张反对票后来被人查了出来,是一个极端的共和主义者投的,他们的名字甚至被巴黎的报纸连续骂了十天。甚至差点在街上被人当场枪杀。

塞利伊莎接受了“大帝”的称号,但她拒绝举行任何加冕仪式。“称号是别人叫的,”她对杜兰德说,“不是自己戴在头上的。”

杜兰德把这句话转述给了议会。议会的议员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是所有人。掌声在波旁宫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国外的影响力,比国内的变化更加惊人,也更加令人不安。

在柏林,北德意志人民公社的代表团还没有从斯特拉斯堡回来,赔款的数字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城市。六十五亿金法郎。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市上空又炸了一次。人们在街头上聚集,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十五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千法郎,而他们的国家欠下了六十五亿。他们要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孩子的双手,用自己孙子的双手,一分一厘地还清这笔债。

在维也纳,奥皇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取消了原定在十一月中旬举行的军事演习。不是因为他不想搞演习,是因为他不敢。马恩河谷会战后,奥地利军队的总参谋长亲自写了一份长达六十页的分析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在目前的情况下,奥地利帝国与法兰西帝国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为零。”奥皇看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保险柜里,钥匙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摸一摸那把钥匙,确认它还在那里。

在伦敦,维多利亚女王收到了一封新的信。

信封是乳白色的,上面压着法兰西帝国的金色鹰徽,火漆的封印完整而光滑,像是刚刚从烛焰上滴落就被稳稳地按了下去。维多利亚用拆信刀小心地裁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厚信纸。信纸的边角烫着细细的金边,纸面上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她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纤细而有力的笔迹——那是塞利伊莎的亲笔信,不是秘书代笔,不是外交辞令,是那个和她同龄的法国女皇帝,在某个深夜里独自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致我挂念的姐姐:

姐姐,战争结束了。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因为每写几行,我就要停下来想一想——不是想该说什么,是想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感谢您为法兰西的付出。姐姐往日之举,塞利伊莎日后定当涌泉相报。这句话不是外交辞令,是我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巴黎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姐姐信我。

妹妹相信,一个属于我们的时代——一个属于英法的时代——已经拉开帷幕。帷幕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站在帷幕那一侧的,有姐姐,也有妹妹。

永远想念姐姐的

塞利伊莎·德·波拿巴”

维多利亚读完了信。

她没有回信。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书桌最里层的抽屉,把它放在之前那两封信的上面。抽屉里现在有三封信了。三封来自巴黎的信,三封同一个人的笔迹,三封以“姐姐”和“妹妹”相称的、不像国书倒像家书的信。

她关上抽屉,转过身,走到窗前。

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泰晤士河在远处流淌,河面上雾气氤氲。她的手指按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平稳的、日复一日的跳动,而是一种清晰的、高节奏的、像是有谁在胸腔里敲着小鼓的跳动。那鼓点从心脏出发,传到指尖,传到耳膜,传到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雾气浓了一层又散了一层,久到白金汉宫花园里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久到侍女在门外轻声提醒她用晚餐的时间到了。

她没有应声。

她的嘴角在暮色中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一个属于英法的时代,”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向餐厅。

她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在布鲁塞尔,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是最早做出反应的人。他在马恩河谷会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就派出了特使前往巴黎,向塞利伊莎表示祝贺。特使带去的礼物是一尊纯金的狮子雕像,狮子是比利时的象征。利奥波德二世在给塞利伊莎的信中写道:“比利时永远是法兰西的邻居和朋友。”他没有写“盟友”,没有写“兄弟”,他写了“邻居和朋友”。邻居是地理概念,朋友是个人关系。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可以解释成任何意思,也可以不解释成任何意思。这是外交辞令的最高境界。

在罗马,教皇庇护九世是最矛盾的人。他恨拿破仑三世——那个曾经出兵保护教皇国、后来又撤军导致教皇国被意大利王国吞并的人。但他不恨塞利伊莎。实际上,他对塞利伊莎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感情。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击败了普鲁士的新教军队,捍卫了天主教法兰西的荣耀。这难道不是上帝的旨意吗?这难道不是圣母玛丽亚在人间的化身吗?他在梵蒂冈的教堂里做了一场弥撒,为塞利伊莎祈祷。弥撒结束后,他走出教堂,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他看着罗马的天空,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他的秘书没有听清,凑近了问:“陛下,您说什么?”教皇摇了摇头,没有重复那句话。

在里斯本,在哥本哈根,在斯德哥尔摩,在雅典,在欧洲每一个国家的首都,反应都是一样的:震惊,然后是重新评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一步三回头的靠近。法兰西第二帝国在一夜之间从“一个正在崩溃的帝国”变成了“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国家”。那些在几个月前还在嘲笑法国溃败的外交官们,现在挤破了头想要约见法国大使。那些在几个月前还在考虑与普鲁士结盟的君主们,现在派出了最好的特使,带着最贵重的礼物,前往巴黎,去拜见那个二十岁的女人。

压迫感。

这个词在十一月的外交电报中出现了无数次。法国驻奥地利大使在发给巴黎的电报中写道:“维也纳的气氛令人窒息。每一个奥地利人都知道,如果法国想打,奥地利撑不过六个星期。”法国驻俄罗斯大使写道:“圣彼得堡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但比冬天更冷的是他们对法国的恐惧。”法国驻意大利大使写道:“罗马的街头到处是法国三色旗。不是意大利人喜欢法国,是他们害怕不挂法国旗会惹麻烦。”

压迫感不是军队,不是大炮,不是战舰。压迫感是空气。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的东西。它弥漫在欧洲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宫殿、每一个会议室里。它让外交官们在说话之前要先想三遍,让君主们在做决定之前要先看法国的脸色,让报纸的编辑们在写社论之前要先猜巴黎的态度。

这就是胜利的味道。

不是香槟,不是鲜花,不是欢呼。

是别人在说话之前,先看你的眼睛。

巴黎的凯旋式持续了整整一天。当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从凯旋门的拱门中穿过,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柱时,塞利伊莎终于走到了杜伊勒里宫的门前。

她勒住了马。

身后的队列停了下来。骑兵、步兵、炮兵、老兵、新兵,所有人都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杜伊勒里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红地毯的两侧站着穿着礼服的侍从和官员。杜兰德站在台阶的最顶端,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低着头,等待着。

塞利伊莎翻身下马。

她的靴子踩在红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她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很稳。她的银白色长发在夕阳中闪着光,她的军装上那些硝烟、泥土和血迹的痕迹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杜兰德面前,停了下来。

杜兰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他说,“欢迎回家。”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很轻的、很快的动作,像是兄弟之间的问候,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致意。

“我回来了,”她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群。几十万人还站在那里,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走进杜伊勒里宫的大门。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兴奋,有泪水,有笑容。有些人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了,腿已经站麻了,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们还站在那里,因为他们不想错过最后一刻。

塞利伊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了右手。

不是挥手,是举起来,手掌朝前,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等着我”,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这个手势不是事先设计的,不是礼仪训练的结果,不是任何一个外交官或礼仪官教她的。它就是自己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个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广场上,几十万人同时举起了右手。

没有人命令他们。没有人组织他们。没有人教他们。他们就是同时举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拂的森林,像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洋。

塞利伊莎放下手,转身走进了杜伊勒里宫的大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广场上,人群还在站着,还在看着那扇关闭的门,还在等着什么。也许在等她再次出现,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告别,也许只是在等自己从这场漫长的、疯狂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狂欢中慢慢平静下来。

暮色从东边涌来,把巴黎的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发出温暖而柔和的光。人群开始慢慢地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步一步地,从杜伊勒里宫的广场上退去,从香榭丽舍大街上退去,从凯旋门下退去,退回到自己的家里,退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而一个属于法兰西帝国与大英帝国,属于塞利伊莎与维多利亚的光明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第二卷也写完了,怎么感觉写得还挺快?不管了,先祝贺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