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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42章 荣光背后的财政空洞0%

第142章 荣光背后的财政空洞

十一月的天光灰蒙蒙地透过御书房高大的窗户,在深色橡木长桌上投下一片阴沉的影子。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屋里怎么也暖不起来。

塞利伊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马涅昨晚送来的第四季度财政预测,右边是奥利维耶起草的战后重建初步方案,中间是她自己用铅笔写的一页纸,字迹潦草,涂改很多,但标题写得很清楚:赔款使用计划纲要。

她已经把这页纸上的内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铁路、港口、工厂、学校,还有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三城的重建。阿尔及利亚的引水渠。每一笔都算过,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六十五亿法郎——不,即使只算普鲁士人前五年能付的部分,也足以启动这一切。法兰西流的血,要用钢铁和水泥来偿还。她要让每一个在凡尔登城下挨过饿的士兵,退役后能在一条像样的铁路线上工作;让每一个在马恩河谷失去儿子的母亲,能在新修的工厂里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活计;让那些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城市,从废墟上长出新生的、更坚固的骨骼。

这不是奢侈。这本就是欠他们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在那页纸上修改一个数字。马涅走在最前面,脸色比他手里那叠报表还难看。奥利维耶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沉了几分,礼服上的褶皱比平时多了几道——显然是从议会直接赶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两人在长桌对面坐下,杜兰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壁炉里的木柴爆了一下,火星溅在炉台上,很快暗了下去。

“陛下,”马涅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眼眶下面两道青影浓得化不开,“臣昨晚算到凌晨三点。第四季度的税收数据出来了,比预期还要差。北方的工商业税收只有战前的四成,南方的葡萄酒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陛下,我们十一月底就要支付战争期间借的短期债务的第一笔利息,而国库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难咽下去的东西。

“臣不敢隐瞒。国库里能动的现金此刻不足八千万法郎。”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那页“赔款使用计划纲要”上轻轻敲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奥利维耶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看马涅,而是直直地看着塞利伊莎,目光里带着一种他极少流露的东西——不是担忧,是那种一个人明知道要说的话会让对方不高兴、但不得不说的时候,从骨头里撑出来的倔强。

“陛下,臣知道您在想什么。六十五亿赔款,分十五年还清,每年四亿多。这笔钱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修铁路、建工厂、重建城市。臣都同意。但臣必须提醒陛下:第一笔赔款,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到账。而且臣有理由怀疑,北德意志那个用窗帘缝红旗的‘人民委员会’到时候能不能凑出这笔钱....也还是未知数。”

他把马涅带来的那叠报表翻到某一页,推到了桌子中央。那是一张对比表,左边是战争开始前法国国债的价格,右边是现在的价格。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在说话。

“股票涨了,没错。巴黎交易所的铁路股涨了三成,矿业股涨了四成。但陛下,股票涨的是市场的信心,不是国库的现金。那些在交易所里一夜暴富的人是股票投机者,不是法兰西。他们的钱进了自己的口袋,不是国库。而我们的国库,现在只有不到八千万法郎。这是事实,令人窒息且难以置信的事实。”

马涅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塞利伊莎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

“陛下,臣不是反对建设。臣是反对在国库空空的时候就开始花钱。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赔款抵押出去发行新债,利息会很高。那些银行家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普鲁士人可能付不出钱,他们知道我们的财政窟窿有多大。他们会让陛下用百分之六、百分之七的利息来借他们的法郎。而高利息会吞噬未来的税收——每收一百法郎的税,就要拿六七法郎去还利息。陛下想修铁路,利息会把铁路吃掉。陛下想建工厂,利息会把工厂吃掉。”

他停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

“臣的建议是:先稳住财政,再谈建设。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错一步。”

塞利伊莎一直在听。她的手指从那张写满计划的纸上移开了,交叠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地互相摩挲。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在马恩河谷的炮火中都没有闭过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不是犹豫,是思考。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把所有反对意见拆开、揉碎、重新组合的过程。

她开口了。

“马涅先生,您说国库里只有不到八千万法郎。朕想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不修铁路,不建工厂,不重建城市——这八千万能撑多久?”

马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撑不了多久,陛下。十二月底要发军饷,一月份要支付抚恤金,二月份要还短期债务的第一笔利息。每一项都是刚性的,不能拖,不能欠。如果陛下什么都不做,三月份国库就空了。”

“所以,什么都不做也是死路。”塞利伊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马涅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奥利维耶接过话头。他比马涅更善于在这种时候找到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平衡木。

“陛下,臣不是建议什么都不做。臣是建议有选择地去做,分步骤地做。铁路要修,但不能同时修所有线路。先修最急的——巴黎到凡尔登,斯特拉斯堡到梅斯,这两条是国防命脉。其他的,等赔款到账了再开工。工厂要建,但不能靠国库的钱去建。陛下可以用税收优惠、用低息贷款、用政府采购订单来引导私人资本去建。国库出政策,不出钱。重建城市——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这三城是非修不可的,但不能用赔款来修。赔款是未来的钱,而这三城需要现在的钱。”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像外科医生下刀,精准而不犹豫。

“臣建议:发行一笔‘重建特别国债’,以未来的赔款为担保,专门用于三城重建。这笔国债的期限可以拉长到三十年,年息控制在百分之四以下。为什么能做到低息?因为这笔国债有明确的还款来源——赔款。投资者看得见这笔钱的出路,他们也愿意接受较低的利息。更何况陛下现在在国内的身望甚至已经能跟当年的先帝拿破仑一世比肩,臣相信,他们愿意为陛下买账。”

他看了马涅一眼,马涅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显然在来之前已经商量过了。

“同时,陛下可以考虑开征一项‘战争特别税’。不是普加,是特加——对战争期间发了国难财的行业加征。军火商、粮食投机商、囤积居奇者。那些在法国人民挨饿的时候往仓库里堆粮食的人,那些在士兵缺枪的时候哄抬子弹价格的人,也得让他们吐出几滴来。臣算过,如果税率定在百分之十,这项税收一年能给国库带来至少两千五百万法郎。”

他停下来,看着塞利伊莎。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雨好像小了,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杜伊勒里花园里那些被雨打湿的、光秃秃的栗树枝丫上。她在想什么?马涅猜不到,奥利维耶也猜不到。

然后她说话了。不是对奥利维耶说的,不是对马涅说的,是对杜兰德说的。

“杜兰德,把艾蒂安·德·维尔福先生请来。现在。”

杜兰德微微一怔,然后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马涅和奥利维耶对视了一眼。艾蒂安·德·维尔福——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的主席,那个在演习中用手信号指挥军列绕过故障线路、在马恩河谷会战中用四十八小时把六万人送到战场的铁路专家。他不是财政官员,不是政治家,他是一个工程师。陛下在这个时候叫他来,意味着什么?所以马涅的眉头皱了一下,奥利维耶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塞利伊莎没有解释。她只是从桌上拿起那页写满计划的纸,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用铅笔写下了几个字。马涅的角度看不见她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画一张地图。

不到一刻钟,艾蒂安推门而入。

他的大衣上还沾着雨珠,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依然沉稳如井。战争结束后他几乎没有休息过——铁路从战时状态恢复到平时状态,比从平时转入战时更复杂。机车要检修,轨道要排查,积压的民用物资要运输,复员的士兵要送回家乡。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签字,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他拍板。

他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

塞利伊莎抬起头,看着他。那道从马恩河谷带回来的伤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在她白皙的脸上像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河流。

“维尔福先生,朕问您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塞利伊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法国地图前。她的手指从巴黎出发,向东移动,划过香槟平原,划过洛林高原,停在凡尔登。

“如果朕要修一条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全程双轨,承重足以通行最重的军列,沿途设会让站、给水站、煤台——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钱?”

艾蒂安走到地图前,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他不需要翻资料,不需要查笔记,所有的数字都在他脑子里——他这辈子记下的铁路数据,比有些人记下的情歌还多。

“陛下,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直线距离约四百公里,实际铁路里程约五百公里。复线意味着每公里需要约六十吨钢轨,加上枕木、道砟、桥梁、涵洞、信号系统、车站设施——总计至少需要三万吨钢轨。目前国内钢铁产能,高炉全开,每月能产钢轨约五千吨。三万吨,需要六个月。”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像被称过一样精确。

“至于成本,每公里复线铁路的建设成本,包括征地、路基、铺轨、建站,保守估计在四十万法郎左右。五百公里,就是两亿法郎。这只是直接建设成本。加上机车、车辆、信号设备,再加五千万。两亿五千万。工期如果举全国之力,分段同时施工,一年之内可以通车。但前提是:钢铁厂不能停,工人不能缺,资金不能断。”

他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马涅的脸色更难看了。两亿五千万法郎,够他发大半年军饷了。

奥利维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没有说话,他在等塞利伊莎开口。

塞利伊莎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凡尔登的位置。她没有看马涅,没有看奥利维耶,她看着那条她用手指画出来的、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虚拟铁路线。

“马涅先生,”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您听到维尔福先生的数字了。两亿五千万法郎,一年工期。朕问您:如果朕下令开建这条铁路,国库能不能撑得住?”

马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手指按在面前那叠报表上,指节发白。

“陛下,如果只建这一条,勒紧腰带,分一年支付,每年两千五百万,国库咬牙能撑。但陛下要建的不止这一条。陛下的计划里还有港口、工厂、学校、阿尔及利亚的引水渠。加在一起,是天文数字。臣不能让陛下把未来的赔款提前花掉,因为赔款不是现金,是十五年分期支付的承诺。如果普鲁士人哪一年付不出来了,我们的工程就要停工。工程一停工,前面投进去的钱就全打了水漂。”

他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臣知道陛下想做什么。陛下想用赔款来拉动经济,用大工程来创造就业,用就业来恢复税收,用税收来还债。这是一个闭环,理论上说得通。但陛下,这个环的起点是赔款。赔款不到,环就不转。而赔款到账之前,我们需要用真金白银去支付钢铁厂的货款、铁路工人的工资、工程师的薪水。而这些真金白银要从哪里来?”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马涅先生,您说的对。赔款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朕问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杜伊勒里宫里等普鲁士人的钱到账,我们的钢铁厂能活过来吗?我们的工人能有饭吃吗?我们的城市能从废墟上长出来吗?”

马涅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前,拿起那页写满计划的纸,把它摊在马涅面前。

“朕不是要您一天之内变出两亿五千万法郎。朕要您告诉朕:如果我们分三年建这条铁路,每年支付八千多万,国库能不能撑得住?如果我们把铁路、港口、工厂、学校的建设错开,不是同时开工,而是一个一个来,先修最急的铁路,再用铁路运力来降低其他工程的成本,这个环能不能转起来?”

马涅看着那页纸。上面那些涂改过的数字、那些反复计算过的痕迹、那些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日期——他忽然意识到,陛下不是在拍脑袋做决定。她算过了。也许没有他算得那么精确,没有艾蒂安算得那么专业,但她算过了。一笔一笔地,一天一天地。

奥利维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只有老政客才有的、绵里藏针的硬度。

“陛下,臣不是反对建设。臣是反对用未来的钱做现在的事。未来的钱有未来的用途,现在的钱有现在的用途。如果分不清这两者,财政就会乱。财政一乱,民心就会散。”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臣建议:成立一个‘战后重建委员会’,由维尔福先生负责技术评估,马涅先生负责财政测算,臣负责议会协调。每一条铁路、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工厂,都要先过这个委员会的三道关——即技术可行吗?财政可承受吗?议会能通过吗?三道关都过了,再开工。一道没过,就等。”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化。不是退让,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在听取了所有的反对意见之后,把那些意见吸收进自己的决策框架里,然后做出一个不是任何人最初想要的、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决定的、那种只有真正的统治者才会有的东西。

“奥利维耶先生,您说的委员会,朕同意成立。”

她停顿了一下。

“但朕有一个条件。”

奥利维耶微微欠身。

“陛下请说。”

“委员会的主席,由朕亲自担任。不是朕不信任你们。是朕需要确保这个委员会不会变成一个拖延工程、磨洋工、互相扯皮的官僚机构。每一条铁路、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工厂,都要有一个明确的开工日期和一个明确的完工日期。到日子没开工的,到日子没完工的,朕要问为什么。而朕不希望到时候听到的回答是‘委员会还在讨论’。”

她看向艾蒂安。

“维尔福先生,朕需要您在三周之内,拿出一份全法的铁路、港口、内河航道的评估报告。不是要您设计,是要您告诉朕哪些是最急的,哪些是可以等的,哪些是根本不需要建的。要数字,不要形容词。”

艾蒂安微微颔首。“臣明白。”

塞利伊莎又转向马涅。

“马涅先生,朕需要您在同样的时间内拿出一份分期建设的财政方案。不是要您变出钱来,是要您告诉朕如果分三年、五年、十年,每年的财政压力是多少,缺口是多少,需要发多少国债,利息是多少。把最坏的情况也算出来,朕不怕看坏数字,朕怕看不到真数字。”

马涅深吸了一口气。“臣遵命。”

最后,她看向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先生,朕需要您去和议会谈。不是去求他们,是去告诉他们——战争结束了,重建开始了。如果他们想在这个国家活下去,就投票。如果他们想永远活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就继续吵。朕没有时间等他们吵完。”

奥利维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臣明白。”

塞利伊莎走回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没有放晴。云层低低地压在杜伊勒里花园的上空,把那些光秃秃的栗树衬得像一幅铅笔画。远处的塞纳河上,一艘驳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很快就消散在水面上。

“诸位,”她背对着他们,声音从窗前传来,“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陛下太急了。战争刚结束,国库是空的,赔款还没到,现在谈建设,是不是太早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朕告诉你们为什么不早。因为如果现在不开工,那些在凡尔登城下守了几十天的士兵,就会在无所事事中烂掉。那些在马恩河谷立了功的年轻军官,就会在和平的琐碎中磨掉锐气。那些在战争中倒闭的工厂,就会在等待中彻底死去。那些被炮火毁掉的城市,就会在废墟上长出野草,而不是新房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冰凉、清澈、沉重。

“朕不是要用建设来填财政的窟窿。朕是要用建设来填人心的窟窿。马恩河谷的胜利,让法兰西人重新相信自己。但如果胜利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面包,没有新房子,只有旧废墟和旧债——他们会重新恨这个世界。而这一次,他们恨的不是普鲁士人,是朕。”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涅最先站起来。他把那叠报表收进公文包里,动作比来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不再焦虑了,是因为他看见了陛下不是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而是知道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

“陛下,”他说,“臣回去重新算分期方案。三周之内,一定呈上。”

奥利维耶也站起来。他整了整领结,把那道因为赶路而留下的褶皱抚平了一些。

“陛下,臣明天就去见议会。先谈重建特别国债,再谈战争特别税。臣不会让他们吵太久。”

艾蒂安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

他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窗前。她拿起那页写满计划的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胸前贴着心脏的口袋里。那个位置,她放过拉·图尔·多弗涅的电报,放过维多利亚的信,放过马恩河谷的伤亡报告。现在,又多了一张纸。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很细,很窄,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那道光落在杜伊勒里花园的草坪上,落在那棵被雨打湿的老橡树上,落在远处塞纳河的水面上。河面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远处,巴黎的钟声敲了六下。那是圣日耳曼奥塞尔教堂的钟声,悠长而苍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她听着那钟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她批阅——陆军部的复员计划,内政部的粮食供应报告,外交部的对普照会草案。每一份都写着“急”。每一份都在等她签字。

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是黑色的,浓稠的,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落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塞利伊莎。

笔锋凌厉,墨迹饱满。

她放下笔,抬起头。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云层又合拢了,那一道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烛光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亮。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把这份文件送到陆军部。告诉他们,复员计划朕批了。但有一条——每一个复员的士兵,都要在退役证书上写明他在哪场战役中服役过。凡尔登的写凡尔登,马恩河谷的写马恩河谷。让他们带着荣誉回家,而不是一张冰冷的纸。”

杜兰德上前,接过文件,微微躬身。

“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杜兰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几天后,把布罗伊公爵请来。朕要和他谈一件事——关于阿尔及利亚的土地债券。”

杜兰德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是,陛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拿起那页写满计划的纸,又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铁路、港口、工厂、学校、引水渠。每一项都写着“需要钱”,每一项都写着“需要时间”,每一项都写着“需要人”。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纸张有些粗糙,铅笔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擦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还在。

“钱会有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张纸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时间也会有的。人,更会有的。”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星一星,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石。远处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驳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了马恩河谷的泥泞,看见了圣普里瓦的废墟,看见了拉·图尔·多弗涅那两万个用双腿跑赢了战争的新兵。他们从西侧高地出发,在黑暗中奔跑,跑了整整一夜。跑到马恩河上的那座桥的时候,有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但更多的人到了。他们到了。他们站在桥头,浑身是泥,浑身是汗,浑身是血。但他们到了。

她睁开眼睛。

窗外,巴黎的灯火更密了。

她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写。

“致法兰西的人民——”

她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