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
上午的阳光从杜伊勒里宫高大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台上那盆铃兰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着不会响的铃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塞利伊莎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丝线刺绣。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那股从瓷器上传来的、已经所剩无几的温热。
杜兰德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汇报今天的日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上午九时,布罗伊公爵。预计会谈时间一小时。之后是午饭,陛下昨天吩咐过,午饭从简。下午二时,陆军部的复员方案第二次审议,勒伯夫元帅亲自来。下午四时,外交大臣格拉蒙公爵求见,说是关于北德意志赔款的事。”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杜伊勒里花园上。花园里的栗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有一片枯叶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草坪上。园丁正在修剪玫瑰枝,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一声一声的,像节拍器。
“布罗伊公爵到了吗?”
“刚进宫门,正在往这边走。”
塞利伊莎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把桌上那几份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件摞在一起,推到桌角。那些文件暂时还不想让布罗伊看到——不是不信任他,是时候未到。宪政顾问委员会的主席今天来,是为另一件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那种一个人在走廊里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地板上、踩出了印子的那种稳。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布罗伊公爵推门而入。
他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布罗伊公爵,请坐。”
布罗伊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坐满整张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他的姿态很自然,不是刻意保持的恭敬,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杜兰德从门边走过来,端着一杯茶,放在布罗伊面前。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布罗伊微微欠身,算是谢过,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陛下今日召臣来是为了宪政委员会的事?”
塞利伊莎摇了摇头。
“不是。宪政委员会的事,朕相信您能处理好。朕今天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布罗伊微微挑眉。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塞利伊莎看见了。
“陛下请说。”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阿尔及利亚的地图前。布罗伊的目光跟着她移动,落在那些棕色的等高线上,落在那些红色的圆点上,落在撒哈拉沙漠那片空白的区域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起来,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时,眉毛本能地往上抬了那么一下。
“陛下,”他说,“这是阿尔及利亚?”
“对。朕昨天和夏斯卢·洛巴侯爵谈了一晚上,谈的就是这个地方。”
布罗伊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塞利伊莎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在等。等陛下说出今天真正要问的事。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前,没有坐下。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布罗伊。
“公爵先生,朕要推行阿尔及利亚土地改革。朕要发行土地债券,以阿尔及利亚未来的土地收益为担保向民间募集资金,用这些钱来赎买阿迦和包税人手中的土地,然后分给当地农民。朕已经和夏斯卢·洛巴侯爵谈过了军事层面的可行性,也和杜兰德谈过了部落权力网络的布局。但朕还需要一个人,一个懂法律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朕需要你告诉朕:这件事从法律上能不能做?如果能又该怎么做?如果不能又是为什么?”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质把手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得像心跳。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沉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臣先问陛下几个问题。”
“请说。”
“第一,阿迦和包税人手中的土地,他们的所有权,法国法律承认吗?”
塞利伊莎想了想。
“承认。至少到目前为止。”
布罗伊点了点头。
“第二,陛下要用债券赎买这些土地,赎买的价格怎么定?是按市场价,还是按政府定价?如果按市场价,阿迦们会不会故意抬高价格,让国库出不起这个钱?如果按政府定价,他们会不会说政府强买强卖,然后拿着枪去跟陛下的宪兵队理论?”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蹙起。
“朕还没想好。”
布罗伊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陛下应该想好再来问臣”,也没有说“这个问题很复杂”。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第三,土地分给当地农民之后,农民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法国法律承认吗?如果承认,是以什么形式承认?是永久的、可以继承的、可以买卖的私有产权,还是临时的、只能耕种不能转让的使用权?如果是私有产权,农民会不会刚拿到地就把它卖掉,然后拿着钱跑回山里?如果是使用权,农民会不会觉得这片地不是自己的,不愿意好好种,不愿意施肥、浇水、修梯田?”
塞利伊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朕还没想好。”
布罗伊第三次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的时候,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陛下,臣问这三个问题,不是因为臣要为难陛下。臣是要告诉陛下——土地改革这件事,从来就不止是一个经济问题,也不止是一个军事问题。它是一个法律问题。而法律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因为它涉及到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枪,是人心的认定。一个人觉得这片地是他的,不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张地契,是因为他爷爷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他父亲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他自己也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他认得这片地的每一寸土,知道哪一块下雨的时候会积水,哪一块旱季的时候还能保墒。他的汗水渗进了这片地的每一粒土里。现在来了一个人,拿着一纸法令,告诉他:‘这片地不是你的。’他信吗?他不信。他信的是他手里的锄头,是他脚上的泥,是他背上的汗。不是纸。”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在移动,铃兰在摇曳,杜兰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塞利伊莎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她在听。在认真地听。
布罗伊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清晰了。
“陛下,臣不是在反对改革。臣是在告诉陛下,改革需要法律。而法律,需要时间。不是写条文的时间——写条文很快,臣可以在一个月之内给陛下拿出一份土地债券的法律框架。臣手下有全法国最好的法学家,比如巴黎大学法学院的兰德里教授、最高法院的终身法官德·拉格朗日先生、还有臣那个不成器的学生——他们都在宪政委员会里。臣可以让他们加班加点,一个月,甚至三周,就能拿出一份像模像样的草案。”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茶杯,看着塞利伊莎。
“但草案不是法律。法律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对的,这是应该的,这是我要遵守的。’法律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刻在人心里的规矩。陛下要让阿尔及利亚的农民觉得这片地是他的,不是靠地契,是靠时间。是靠他们在这片地上种了一季又一季的庄稼,是靠他们在这片地上修了一条又一条的渠,是靠他们在这片地上盖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子。时间到了,他们自然就信了。时间不到,陛下发一千张地契,他们也不信。”
塞利伊莎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得像心跳。
“公爵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您说的这些,朕都听进去了。但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塞利伊莎走回地图前,手指按在地中海沿岸那条狭长的平原上。
“你说法律需要时间。朕同意。但朕想问你:如果朕不开始,时间会自己走过去吗?如果朕不推,那些在卡斯巴老城看着朕的人,会等到什么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饿了一天了,他们的妻子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了,他们的父亲已经在没有药的疼痛中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们等不了十年。他们连一年都等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布罗伊。
“公爵先生,朕不是在催你。朕是在求你。求您告诉朕‘朕能做什么才能让那些人在等法律长成的时间里,还能活下去’。”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站在塞利伊莎身边。他的手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钟摆一样的声响。他的目光从地中海沿岸开始,向南移动,划过阿特拉斯山脉,划过那些用浅黄色色块标注的部落分布区域,停在撒哈拉沙漠边缘的一个小点上。
“陛下,”他说,“臣有一个建议。”
“说。”
布罗伊的手指按在那个小点上。那是一个叫布萨达的地方。
“先试点。不要一下子在整个阿尔及利亚推行土地改革,先选一个地方,比如一个部落、一个河谷、一个山谷。然后先在那里试。试成了,再推广。试不成,损失也有限。陛下刚才说,要派人去见西迪·穆罕默德。臣同意。臣甚至建议就把试点选在他的部落附近。让他看着,让他参与,让他成为改革的一部分。如果他觉得这件事对部落有利,他自然会帮陛下说话。如果他觉得不利,陛下也可以在损失扩大之前停下来。试点的规模不需要大,几千公顷土地,几万个农民,够了。”
塞利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试点。”
“对,试点。”布罗伊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陛下不需要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陛下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让那几万个农民觉得,这片地真的是他们的。如果陛下能做到,他们会替陛下告诉其他地方的农民。他们的话,比陛下的法令管用一万倍。”
塞利伊莎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圈,看了很久。
“公爵先生,”她说,“朕需要您起草一份试点的法律框架。不需要完美,不需要面面俱到,只需要能落地。朕不要那种写在纸上很好看、拿到地上用不成的法律。朕要那种阿訇能看懂、农民能听懂、村长能执行的法律。”
布罗伊微微颔首。
“臣需要一个人。”
“谁?”
“一个懂阿尔及利亚习惯法的人。法国法典在阿尔及利亚不好用,是因为阿尔及利亚人根本不认法国法典。他们认的是他们的习惯法,说白了就是部落长老说了算,村长说了算,阿訇说了算。陛下要让他们觉得这片地是他们的,就不能用法国的尺子去量他们的地。要用他们的尺子。臣需要一个人能告诉臣‘他们的尺子是什么’。”
塞利伊莎想了想。
“朕会让夏斯卢·洛巴侯爵推荐一个人。”
“好。”
布罗伊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皱了皱眉,茶实在太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试点需要钱。钱从哪里来?”
塞利伊莎看着他,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马涅先生说国库里还有不到八千万法郎。其中一大半是不能动的。能动的,不到两千万。朕可以从这里面拨一笔。”
布罗伊摇了摇头。
“陛下,不能用国库的钱。国库的钱是纳税人的钱,尽管陛下现在威望很高,也足以让纳税人心甘情愿去掏钱,但是臣认为陛下不能拿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威望来赌博。万一试点失败了呢?那陛下通过之前的数次改革和战争胜利才好不容易在人们心中积攒的信任将出现裂缝。我想这给法兰西带来的损失远超过数百万法郎。”
塞利伊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
布罗伊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质把手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得像心跳。
“陛下,臣有一个提议。让民间资本参与。陛下不是要发行土地债券吗?那就真的发。不是发国债,是发股票。成立一家‘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由陛下亲自担任名誉董事长,让巴黎的银行家们认购股份。他们出钱,陛下出政策,当地农民出地。三方合作,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赚钱了,分红。亏钱了,大家一起扛。这样,国库不需要出一分钱,议会没有理由反对,银行家们有了新的投资渠道,农民拿到了土地。就是四方共赢。”
塞利伊莎看着布罗伊,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不再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烛光照亮的亮,是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亮。
“公爵先生,”她说,“您这个提议,马涅先生知道吗?”
布罗伊微微摇头。
“臣还没有和马涅先生商量过。臣只是想先听听陛下的意思。”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公爵先生,朕需要您做三件事。”
“陛下请说。”
“第一,起草试点的法律框架。朕给您好时间,一个月够不够?”
布罗伊想了想。
“三周。臣三周之内给陛下。”
“第二,去找马涅先生谈。把您的‘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的想法告诉他。让他算账。算一算,如果民间资本参与,国库能省多少钱。如果他不反对,朕就让杜兰德立刻去联系巴黎的银行家。”
“明白,臣下午就去。”
“第三......”
塞利伊莎的笔尖落了下来。她在信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布罗伊。
“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请到宪政委员会来谈。不是让他们来听朕的,是朕去听他们的。听他们想要什么,听他们怕什么,听他们愿意为这件事出多少力。”
布罗伊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名单上写着六个名字——有银行家,有将军,有阿訇,有部落长老,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臣遵命。”
他站起来,拿起手杖,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
“公爵先生。”
布罗伊停下脚步,回过头。
塞利伊莎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着,像两颗被擦亮的钢。
“谢谢你。”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手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时钟的摆,像心跳的节拍,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还在继续走。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马涅昨晚算出来的、每年一亿两千万的那个数字。她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留下的微微凸起。那些凸起像一道道伤口,像马恩河谷的等高线,像阿尔及利亚地图上那些细密的、棕色的、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沙漠边缘的线条。
她拿起羽毛笔,在那个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试点先行。让民间资本参与。听他们说。”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还在做梦。
(连续两天两万五千字更新,我已累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