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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奋斗:从法兰西傀儡皇帝开始(别名:傲娇法皇:开局拿捏普鲁士)第147章 法兰西的信用0%

第147章 法兰西的信用

午餐很简单。一块面包,一碗热汤,几片奶酪。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的小茶几旁,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安娜站在一旁,看着她把最后一片奶酪塞进嘴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陛下吃饭的速度是战争期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所以每一顿都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吃完,把胃塞满,然后去处理下一件事。现在战争结束了,但这个习惯却还是留了下来。

塞利伊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回书桌后面。桌上已经摆好了下午要用的文件。最上面是陆军部的复员方案,厚厚一叠,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勒伯夫元帅的签名在右下角,笔锋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多少军官、多少士兵、多少匹马、多少门炮、多少钱。她的手指在“总费用”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杜兰德推门进来。

“陛下,勒伯夫元帅到了。”

“请他进来。”

勒伯夫元帅大步走进御书房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深蓝色的军装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他的军装笔挺,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胸前的勋章在光中闪闪发光。他的脸被地中海的风吹得黝黑,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那是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眼睛,不是看东西,是瞄准。

他在书桌前站定,立正,靴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陛下。”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元帅,请坐。”

勒伯夫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不是刻意保持的恭敬,是军人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痕迹。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塞利伊莎没有寒暄。她把那份复员方案翻到第一页,直接开口。

“元帅,方案朕看了。总体没问题,但有几点朕要问。”

勒伯夫微微前倾。

“陛下请说。”

“第一批复员的是战争初期征召的预备役,共十二万人。方案上说,每人发给路费五十法郎,安家费一百五十法郎。朕想问——一百五十法郎,够一个士兵回家之后安家吗?”

勒伯夫沉默了一秒。

“不够。陛下,一百五十法郎,在巴黎只够租三个月的房子,买两个月的粮食。在乡下,能多撑一阵,但也撑不了多久。但这是臣能给出的最高数字了。马涅先生说:再多的话,国库就撑不住了。”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朕知道国库撑不住。朕问的不是数字,是良心。一百五十法郎,一个在凡尔登守了几十天的士兵,拿回家去,够他妻子买多少面包?够他孩子吃多少顿饭?元帅,你打过仗,你知道那些士兵是怎么过来的。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人。”

勒伯夫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指节发白。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知道。臣的儿子也在军队里。第三炮兵团,上尉。他在马恩河谷受了伤,左肩中了一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臣去看他的时候,他对臣说:‘爸爸,我不想要钱。我想要一条腿。’他的副官被炮弹炸断了一条腿,锯了。从膝盖以下,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一百五十法郎确实不够。但臣拿不出更多了。臣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臣只希望社会能帮一把。那些发了战争财的商人,那些在交易所里一夜暴富的投机者,那些在战争期间往仓库里囤粮食的粮商,他们应该出这个钱。不是陛下出,不是国库出。”

塞利伊莎看着他,看了很久。

“元帅,你的对。钱不应该只从国库出。朕会让奥利维耶首相在议会里提一个法案,设立‘军人复员基金’。资金来源不是税收,是募捐。陛下带头捐,内阁大臣们捐,那些在战争中发了财的商人们捐。”

勒伯夫抬起头,看着塞利伊莎。那双锐利的、瞄准了一辈子敌人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陛下,臣替那些士兵谢谢您。”

“元帅,不是你替他们谢谢朕。是朕替法兰西谢谢他们。”

塞利伊莎翻开复员方案的第二页。上面是第二批复员人员的名单——马恩河谷会战之后补充的新兵,共八万人。方案上说这批人大部分愿意留在军队继续服役,成为常备军的一部分。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和安家费,标准同第一批。

“元帅,第二批的问题不是钱,是安置。八万人,如果大部分留下来,军队的规模就降不下来。常备军不需要二十万人,十五万就足够了。多出来的五万人,怎么办?”

勒伯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想,在想一个他想了很久、但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不一定对,但臣想了很久。”

“说。”

勒伯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法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平原、突尼斯的边境、印度支那的南部海岸。

“陛下,臣建议把这批人转化为殖民部队。不是让他们去当兵,是让他们去当农民、当工人、当殖民者。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具,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免税期。让他们去阿尔及利亚开荒。他们在军队里学会了服从命令、吃苦耐劳、团队合作。这些素质,在殖民地上比在军营里更有用。”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那些红笔标注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阿尔及利亚的沿海平原上停了一下。

“元帅,你这个建议和朕想的差不多。朕昨天和夏斯卢·洛巴侯爵谈了一晚上,就是谈这件事。阿尔及利亚需要人,不是拿枪的人,是拿锄头的人。朕会把复员和殖民结合起来,愿意去阿尔及利亚垦荒的老兵,分土地、给贷款、免税五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种出的粮食、酿出的酒、养出的羊,会变成法兰西的财富。”

勒伯夫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陛下,臣支持。但臣有一个条件。”

“说。”

“去阿尔及利亚的老兵,不能空着手去。陛下要给他们枪。不是让他们去打仗,是让他们自卫。阿尔及利亚不是太平的地方,那些阿迦手里有刀。如果陛下不能保护他们,他们不敢去。如果陛下能保护他们,他们会争着去。”

塞利伊莎看着他。

“元帅,您说的对。朕会给去的每一个人发一支步枪,一百发子弹。不是让他们去杀人,是让他们有底气活着。而且,朕保证,那些阿迦很快就会成为过去时。”

勒伯夫面色一凝,但很快又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那个军礼很标准,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诺都压进这个动作里。

“陛下,臣替那些老兵谢谢您。”

“元帅,坐下。还没完。”

勒伯夫重新坐下。

塞利伊莎翻开复员方案的第三页。上面是第三批复员人员的名单——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三城的守军,共四万人。方案上说,这批人最后复员,优先安置,每人发给路费一百法郎,安家费三百法郎,外加一枚“凡尔登守卫者”纪念勋章。

“元帅,这批人,朕不打算让他们复员。”

勒伯夫愣了一下。

“陛下?”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她银白色的长发照得像一面旗。

“元帅,凡尔登、斯特拉斯堡、梅斯三城的守军,是法兰西的脊梁。他们在围城中守了几十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弹药,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他们不退。这样的人,朕不让他们回家种地。朕要让他们成为法兰西的骄傲。朕要让他们成为新兵训练的教官,把他们用命换来的经验传给下一代。朕要让他们成为法兰西的象征——不是纪念碑上的名字,是活着的、会说话的、会走路的、会指着自己的伤疤告诉年轻人‘这就是法兰西’的象征。”

她转过身,看着勒伯夫。

“元帅,朕不是在安置他们。朕是在用他们。用法兰西最宝贵的财富。”

勒伯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终于被人从风里搬进了屋子里。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替那四万人谢谢您。”

塞利伊莎走回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复员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塞利伊莎·德·波拿巴。

笔锋凌厉,墨迹饱满。她把文件合上,递给勒伯夫。

“元帅,去办吧。钱的事,朕来想办法。人的事,您来想办法。朕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的方案,朕要的是——每一个士兵,都能挺着胸膛回家。”

勒伯夫站起来,接过文件,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

“臣的儿子,那个在马恩河谷受伤的儿子,他对臣说:‘爸爸,我不后悔。’臣问他:‘不后悔什么?’他说:‘不后悔当兵。不后悔打仗。不后悔挨这一枪。’他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陛下,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臣只是说:‘爸爸也不后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低下头,看着那份签了字的复员方案。那些数字还在那里——十二万、八万、四万,一百五十法郎、三百法郎,但那些数字好像没有那么冰冷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签名,感受着羽毛笔划过纸面时留下的微微凹痕。

杜兰德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陛下,格拉蒙公爵也已经到了。在外厅候着。”

塞利伊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温的,不烫不凉。

“让他进来。”

格拉蒙公爵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

塞利伊莎微微颔首。

“公爵先生,请坐。”

“陛下,北德意志的消息。不太乐观。”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格拉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电报的抄件,纸面上印着普鲁士的鹰徽——不是霍亨索伦王朝的那只双头鹰,是北德意志人民委员会临时刻的一只单头鹰,线条粗糙,像小孩子画的。

“北德意志人民委员会昨天在柏林开了一次全体会议。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针对战后给我们法国的赔款。六十五亿金法郎,分十五年还清,年利率百分之五。他们算了一笔账,每年本息合计约六亿金法郎。而北德意志邦联战前的年财政收入,不到三亿法郎。”

他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六亿对三亿。他们每年的全部财政收入,只够还一半的利息和本金。剩下的三亿,要从哪里来?他们不知道。臣也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付不出钱,我们的重建计划就要搁浅。巴黎到斯特拉斯堡的复线铁路、凡尔登三城的重建、阿尔及利亚的土地改革,每一件都指着这笔钱。”

塞利伊莎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落在那只粗糙的单头鹰上。

“他们有什么提议?”

格拉蒙翻开第二页。

“他们提议以实物抵债。用鲁尔的煤炭、克虏伯的钢铁、莱茵兰的木材来抵偿一部分赔款。比例大约是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还是用法郎支付。”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蹙起。

“百分之三十。也就是每年大约一亿八千万法郎的实物,四亿两千万法郎的现金。实物我们能用上吗?煤炭可以烧锅炉,钢铁可以铺铁轨,木材可以盖房子。这些正是我们重建需要的。从这个角度看,实物抵债不是坏事。”

格拉蒙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对。实物抵债不是坏事。问题是实物的定价权在谁手里?如果普鲁士人说他们的煤值五十法郎一吨,而市场价只有三十法郎,我们就亏了。如果他们说他们的钢值八百法郎一吨,而市场价只有六百法郎,我们也亏了。定价权是这场交易的核心。谁掌握了定价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所以我们要掌握定价权。”

“对。”格拉蒙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臣建议,成立一个‘赔款实物接收委员会’,由铁路工程师、造船工程师、建筑工程师组成。普鲁士人送来的每一吨煤、每一吨钢、每一根木头,都要经过委员会的检验和估价。合格的,收。不合格的,退。价格不合理的,谈。谈不拢的,仲裁。仲裁机构不能设在柏林,不能设在巴黎,要设在一个中立国,瑞士就是很好的选择。城市定在洛桑。臣已经派几个外交代表去和瑞士方面初步沟通过,他们原则上同意。”

塞利伊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洛桑?好!朕同意。还有呢?”

格拉蒙翻开第三页。

“还有一件事。北德意志人民委员会已经开始筹备第一批赔款。实物部分,他们提议用鲁尔的煤炭和克虏伯的钢铁来抵偿。但问题在于品质和定价。他们的煤炭含硫量高,不适合做焦炭;他们的钢铁标号和我们常用的不一致,需要重新熔炼。臣建议,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派工程师去鲁尔实地检验,不合格的拒收,价格按国际市场行情浮动,不能由他们说了算。”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塞利伊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技术委员会。谁来牵头?”

格拉蒙想了想。

“臣建议,让马丁工程师去。他懂冶金,懂材料,对克虏伯的工艺了如指掌。他在战前研究过克虏伯的钢材,写过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让他带队去鲁尔,每一批货都要经过他的手。”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好。让马丁去。还有呢?”

“还有运输。赔款的煤炭和钢铁要从莱茵河运到斯特拉斯堡,再从斯特拉斯堡通过铁路分运到各地的工厂。莱茵河上的航运权、船闸使用费、装卸费用,都需要和沿途的邦国谈判。巴登、黑森-达姆施塔特现在都是我们的盟友,谈判应该不难。但需要有人牵头。”

塞利伊莎站起来,走到窗前。

“让外交部牵头,内政部配合。莱茵河的航运权不能让步,这是我们的底线。告诉巴登和黑森,如果他们配合,战后重建的订单可以优先考虑他们的工厂。”

格拉蒙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明白。”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格拉蒙。

“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就这些。第一批实物赔款预计在明年一月运抵斯特拉斯堡。臣会盯紧。”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前坐下。

“那你去办。”

格拉蒙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臣遵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

“臣在来的路上,路过旺多姆广场。广场上的铜柱还在修,脚手架还没拆。但柱顶上的拿破仑一世雕像已经安上去了。阳光照在那尊雕像上,金灿灿的。臣看着那尊雕像,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先帝拿破仑一世说的。‘在战争中,士气是决定因素。在和平中,信用是决定因素。’”

他停了一下。

“陛下,而法兰西的信用正在陛下的手中一点一点地恢复。”

格拉蒙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关于赔款实物接收的文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来,在末尾签了字。她把文件放到“已批阅”的那一摞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时三刻。格拉蒙比预定的时间多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议程还没有结束。她还有一件事要办。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布罗伊公爵还在宫里吗?”

“在。他在东侧廊的候见厅里等着。陛下上午和他谈过之后,他说还有些技术细节要补充,一直在等陛下召见。”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

“请他过来。”

杜兰德退了出去。不到一刻钟,布罗伊公爵拄着手杖走进了御书房。他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件深灰色的晨礼服换成了一件墨绿色的常服,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银白的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步伐比上午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健。手杖点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他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

“公爵先生,请坐。你说还有技术细节要补充?”

布罗伊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像上午那样只坐三分之一的椅面,而是整个靠进了椅背里。七十岁的人,在候见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腿已经有些发僵。他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双手交叠在膝上,看着塞利伊莎。

“陛下,臣上午说的‘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臣回去又想了一下。有几个细节,臣觉得需要向陛下禀报。”

“说。”

布罗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很新,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这是他等在外面的时候写的。他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很清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第一,公司的股权结构。臣建议,法国政府占百分之三十,民间资本占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给阿尔及利亚当地的精英。部落长老、宗教领袖。不是施舍,是让他们参与。他们出了股,就是股东,不是外人。股东不会拆自己的台。”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百分之十。够吗?”

布罗伊点了点头。

“够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姿态的问题。陛下给了他们百分之十,他们就知道陛下不是在抢他们的地,是在和他们一起做生意。姿态对了,事情就顺了。”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布罗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上,停了几秒钟。

“第二呢?”

布罗伊的手指移到了纸的中间。

“第二,公司的管理层。董事长仍然跟由陛下亲自担任,但不是真的管事,只是挂名。挂名的意思是,陛下的名字在上面,那些人就不敢乱动。总经理由专业人士担任,臣有一个人选。”

“谁?”

“皮埃尔·杜邦。”

塞利伊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杜邦。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公司的运营总监,从扳道工做起的那个奥尔良派。他在战时铁路调度委员会里干得很好,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时刻表理得清清楚楚。他不懂阿尔及利亚,但他懂运营。

“杜邦愿意去?”

布罗伊微微颔首。

“臣下午派人去问过。他说,如果陛下需要,他愿意。但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他的薪酬不能低于他在铁路公司的水平,因为他也有家要养。第二,他要求有权自己组阁,陛下不能往公司里强制塞没有任何用处的人。”

塞利伊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倒是敢提条件。”

“他从来就敢。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敢吗?”

塞利伊莎没有反驳。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告诉他,朕答应。薪酬不低于他在铁路公司的水平,他有权自己组阁。但朕对他也有一个条件,公司的账目每半年就要送一份到杜伊勒里宫。朕不看数字,朕看方向。方向不能偏。”

布罗伊在纸上记了一笔。他的字写得很小,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清晰,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第三。公司的第一批试点选在哪里。臣上午建议选在西迪·穆罕默德的部落附近。臣回去又想了一下,觉得不对。”

塞利伊莎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哪里不对?”

“陛下,西迪·穆罕默德是宗教领袖,不是生意人。他不懂土地开发,不懂股权,不懂分红。他懂的是尊严。如果陛下把试点选在他的部落附近,他会觉得陛下在利用他的影响力。他可以不高兴。他不高兴,整个阿尔及利亚内陆都不高兴。”

塞利伊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选在哪里?”

布罗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不是墙上那幅大地图,是他自己带来的、折在口袋里的一张阿尔及利亚北部的小地图。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手指按在一个离西迪·穆罕默德的部落很远、但离阿尔及尔很近的地方。

“这里。米提贾平原。阿尔及尔以南约五十公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已经有法国移民在那里种葡萄。当地没有太强的阿迦,部落结构简单,容易谈。在这里试点,如果成了就可以推广;不成,损失也同样有限。而且离阿尔及尔近,陛下随时可以去看。”

塞利伊莎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布罗伊手指按着的小点。米提贾平原。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夏斯卢-洛巴侯爵跟她提过那里是阿尔及利亚少数几个真正能种出东西来的地方。

“好。就选米提贾平原。”

布罗伊收起地图,放回口袋里。

“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布罗伊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陛下,臣想去一趟阿尔及利亚。”

塞利伊莎微微一怔。

“你?”

“对,不是现在,是明年春天。等试点的法律框架起草完了,等土地开发公司的股权结构定下来了,等西迪·穆罕默德那边有了回音。臣想去米提贾平原看一看。不是替陛下去看,是替臣自己去看。臣写了一辈子法律,在纸上画了一辈子的线。臣想看看,那些线画在土地上,是什么样子。”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壁炉里的火烧低了一些,木柴的爆裂声不再那么密集,变成偶尔一下、偶尔一下的、像心脏在胸腔深处跳动的闷响。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更长的、更暗的影子。

塞利伊莎看着布罗伊,看了很久。

“公爵先生,您多大年纪了?”

布罗伊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但很真。

“陛下,臣今年七十岁。七十岁的人还不去看看自己画了一辈子的线,死了会后悔的。”

塞利伊莎没有说“您身体吃得消吗”,没有说“朕担心您的安全”。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明年春天。朕等你回来。”

布罗伊站起来,拿起手杖,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陛下。”

塞利伊莎看着他。

“臣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布罗伊站在那里,手杖撑在身前,银白的头发在烛光中闪着柔和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陛下,臣想问‘陛下对阿尔及利亚,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把它当成法兰西的殖民地,还是法兰西的一部分?’”

塞利伊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那幅阿尔及利亚的地图前。她的手指按在地中海沿岸那条狭长的平原上,然后慢慢向南移动,划过阿特拉斯山脉,划过撒哈拉沙漠的边缘,停在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标注的区域上。

“公爵先生,殖民地是要被榨干的,而且是榨干了就扔了。而法兰西的一部分是要一起活下去的。朕不想榨干阿尔及利亚。朕想和阿尔及利亚人一起活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布罗伊。

“所以朕不知道该怎么叫它。但朕知道该怎么做,让那边的人觉得这片地是他的,这个国是他的,这个皇帝是他的。做到了,叫什么名字都行。做不到,叫什么名字都不行。”

布罗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臣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手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时钟的摆,像心跳的节拍,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还在继续走。

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她的手指还按在撒哈拉沙漠那片空白的区域上。那片空白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很多个法兰西。她不知道那片空白下面藏着什么,也许有矿藏,也许有绿洲,也许有她从未见过的、从未想过的、从未相信过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她收回手,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致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筹备委员会:”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始写。

“一、公司名称定为‘法兰西-阿尔及利亚土地开发公司’。二、公司注册资本暂定为一亿法郎,其中法国政府出资两千万法郎,民间资本出资六千万法郎,阿尔及利亚当地资本出资两千万法郎。三、公司董事长由朕担任,总经理由皮埃尔·杜邦担任。四、公司首批试点选在米提贾平原,规模不超过五千公顷。五、公司账目每半年报送杜伊勒里宫一次。”

她写完,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法兰西帝国的雄鹰徽记。她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着明天早上让杜兰德送出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杜伊勒里花园里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那光照不了多远,但有一点光总比没有强。远处的塞纳河上,最后一艘驳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河水还在流,流过去,流过去,一直流到那些她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