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你恨皇帝吗?
布罗伊公爵在萨尔堡已经待了三天。萨尔堡是洛林北部的一个小镇,坐落在丘陵之间,四周是大片的牧场和麦田。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房子是灰白色的石墙,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镇口有一棵老椴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布罗伊住在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里。旅馆叫“金狮”,三层楼,米黄色的外墙,窗户上挂着褪了色的绿色百叶窗。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街,能看见对面面包店的门面。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开门,烤面包的香味会顺着窗户飘进来,把布罗伊从梦里拽出来。他已经六十八岁了,睡眠浅,每天五点不到就醒了。醒了之后他会在床上躺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听着楼下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然后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早饭很简单,一杯咖啡,一个牛角面包,一小碟黄油。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数每一口。
萨尔堡要谈的地主有六个。最大的一个叫德·拉图尔·德·蒙蒂尼,五十二岁,身材矮胖,头发稀疏,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家族在萨尔堡住了两百多年,从路易十四时代就是这里最大的地主。他手里有八百多公顷的土地,其中一大块正好在铁路线的规划路径上。
布罗伊约了蒙蒂尼在镇上的咖啡馆见面。咖啡馆在主街的拐角处,门面窄窄的,里面却很深,摆着五六张大理石面的小圆桌。布罗伊到的时候,蒙蒂尼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一份《费加罗报》,翻到了第二版,正在看一篇关于巴黎交易所行情的报道。
布罗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侯爵,好久不见。”
蒙蒂尼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布罗伊。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很精明的光,不是敌意,是那种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他拿不准该出多少钱的东西时,眼睛里那种又算计又试探的光。
“布罗伊,你不在巴黎当你的宪政委员会主席,跑萨尔堡来干什么?”
布罗伊向走过来的侍者要了一杯咖啡,然后看着蒙蒂尼。
“侯爵,我是来跟您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您的土地。铁路要经过您的庄园,政府需要征收一段。不长,大约一公里半,宽度不超过四十米。补偿方案在这里,您看看。”
布罗伊从随从手里接过那份授权书,推到蒙蒂尼面前。
蒙蒂尼没有看。他把授权书推到一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布罗伊,你知道我的祖父是怎么得到这片地的吗?”
布罗伊没有说话。
“我的祖父是路易十五的宫廷大臣。他用了一辈子的积蓄,买了这片地。不是抢的,不是偷的,是用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着他的名字,盖着国王的印章。现在你要我把这片地让出来,让给一条铁路。一条火车在上面跑、冒着黑烟、吵得人睡不着觉的铁路。凭什么?”
布罗伊看着他,目光平静。
“侯爵,您的祖父买了这片地,是为了让他的子孙过上好日子。铁路修好了,您的粮食、您的木材、您的葡萄酒可以更快地运到巴黎,卖更好的价钱。您的日子会更好过。您的孙子的日子会更好过。这就是凭什么。”
蒙蒂尼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布罗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铁路经过我的地。我最怕的是,铁路经过之后,我的地就不是我的了。那些从巴黎来的商人,那些从北部来的工厂主,他们会盯着我的地。他们会出价,比我高的价。我的侄子会把地卖给他们。然后我的家族就散了。”
布罗伊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很苦,没有放糖,苦得他舌头发麻。
“侯爵,您的侄子会不会卖地,是您侄子的事。您能做的,是把地传给他。传给他之后,他怎么处理,那是他的自由。您不能因为他可能会卖,就不让铁路经过。那是在用您的恐惧,绑架整个洛林。”
蒙蒂尼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有右手中指上有一个写字的茧。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咖啡凉了,长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长到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布罗伊,补偿标准能不能再高一点?”
布罗伊看着他。
“侯爵,补偿标准是皇帝定的。比市场价高两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是她不想给,是她给不起更多。给了一个人更多,其他人也要更多。都给了更多,铁路就不用修了。铁路不修,洛林就永远是这个样子。您的粮食运不出去,您的葡萄酒烂在地里,您的侄子要去巴黎讨生活。”
蒙蒂尼的手指停了一下。
“布罗伊,你替皇帝说话,替得真好。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
布罗伊看着他,目光平静。
“侯爵,皇帝没有给我任何好处。皇帝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洛林变好的机会。一个让法兰西变好的机会。我老了,六十八了。我不要钱,不要地,不要官。我只要让这个帝国欣欣向荣,这就足够了。”
蒙蒂尼沉默了。他拿起那份授权书,翻开,看了第一页。他的目光在“补偿标准”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授权书,放在桌上。
“布罗伊,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铁路经过我的庄园,要在我的地界上设一个货运站。不用大,能停一列货车就行。我的粮食、我的木材、我的葡萄酒,要能从这里直接装车。”
布罗伊想了想。
“侯爵,货运站的事,我替您问皇帝。皇帝说了算。但您要先签字。签了字,我才能替您去问。不签字,我没有资格替您问。”
蒙蒂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授权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
布罗伊把授权书收好,放回随从的皮箱里。
“侯爵,谢谢您。”
蒙蒂尼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谢皇帝。她比拿破仑三世会办事。拿破仑三世只会派警察来。她派你来。你来,我签。警察来,我不签。”
布罗伊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侯爵,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的侄子,是不是在巴黎当律师?”
蒙蒂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在巴黎的律师事务所叫‘拉图尔-德-蒙蒂尼联合律师事务所’,在圣奥诺雷街。他最近接了一个案子,帮一个洛林的地主打官司,告政府征地补偿太低。那个地主叫德·拉福莱,在南锡。拉福莱已经签了字,不告了。您的侄子,可能要少一个客户了。”
蒙蒂尼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道闪电,一闪就消失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布罗伊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银白头发照得发亮。他拄着手杖,沿着主街朝旅馆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每走一步,手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想一件事。蒙蒂尼的侄子。圣奥诺雷街的律师事务所。洛林的地主。拉福莱。这些名字和地址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他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间谍。他是一个说客。一个替皇帝说话的说客。他的话不是法律,不是命令,不是威胁。他的话是——皇帝知道你是谁。皇帝知道你的侄子是谁。皇帝知道你的律师是谁。皇帝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知道你在怕什么。皇帝知道了,你就安全了。因为你不需要再藏着掖着了。你藏不住的东西,皇帝替你藏。你掖不住的东西,皇帝替你掖。
他走进旅馆,上了二楼,推开房间的门。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窗前坐下。窗外,萨尔堡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田野在夕阳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收割后的麦茬像一片片被剃光的头皮。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苍凉,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已经画了四个圈。南锡,吕内维尔,萨尔堡。下一个,萨韦尔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萨尔堡向东,划过一片丘陵,停在萨韦尔讷的位置。萨韦尔讷在孚日山脉的脚下,是铁路线进入阿尔萨斯的最后一站。过了萨韦尔讷,就是斯特拉斯堡。他要在萨韦尔讷谈下最后一批地主,然后铁路就可以从两头同时施工,一头从巴黎向东,一头从斯特拉斯堡向西。在孚日山脉的隧道里会师。
他把地图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孚日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森林的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水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萨韦尔讷,”他轻声说,“我来了。”
巴黎,圣奥诺雷街,拉图尔-德-蒙蒂尼联合律师事务所。
蒙蒂尼的侄子叫菲利普·德·拉图尔。他三十五岁,身材瘦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着街,能看见对面时装店的橱窗。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案卷,每一个案卷都用红色的绸带扎着,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他面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顶礼帽,放在膝盖上。那个男人叫德·拉福莱,南锡的地主,他的客户。
“菲利普,我不告了。”
菲利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正在翻一份案卷,翻到一半,停住了。
“为什么不告了?”
“布罗伊来了。他跟我谈。谈成了。我签了字。”
菲利普把案卷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案卷的封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比市场价高两成。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你就签了?”
拉福莱看着他,目光平静。
“菲利普,你知道布罗伊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皇帝知道你是谁。皇帝知道你的地在哪里。皇帝知道你的地值多少钱。皇帝不会多给你一分,也不会少给你一分。你签,铁路就修。你不签,铁路也修。签了,你是合作伙伴。不签,你是绊脚石。你选。”
菲利普的眼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是事实。铁路要修。皇帝要修。议会通过了,赔款到账了,施工队进场了。我签不签,铁路都会修。我签了,至少还能落个好名声。我不签,什么都没了。”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
“拉福莱先生,您是我的客户。您说不告了,我就不告了。但我要提醒您,您签了字,就意味着放弃了追究更高补偿的权利。将来铁路修好了,您的地价涨了,您不能回头再来要。”
拉福莱站起来,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菲利普,我不回头。我老了,回头也走不远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菲利普,你叔叔也签了。在萨尔堡,今天下午签的。布罗伊跟他谈了一个下午,他签了。你叔叔让我转告你,别再做这个案子了。皇帝知道你在做。皇帝知道你在帮谁。皇帝知道了,你就做不成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菲利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到第一页,看着原告的名字。德·拉福莱。已经被划掉了。他用笔在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案卷合上,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圣奥诺雷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他看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外套,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想一件事。皇帝知道。布罗伊说,皇帝知道。皇帝知道他的律师事务所,知道他的客户,知道他在帮谁打官司。皇帝还知道什么?知道他每个月去奥尔日伯爵府邸喝一次茶?知道他每次去都是从后门进?知道他和圣普里斯特是军校的同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皇帝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孚日山脉隧道工地,同一天傍晚。
莫雷尔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面包很硬,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的旁边放着一壶水,水壶是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没有喝水,只是嚼着面包,看着远处的山脊。
那个年轻的工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中士,明天还放炮吗?”
莫雷尔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放。不放炮,隧道挖不通。”
年轻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烟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莫雷尔。莫雷尔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烟饼很甜,甜得发腻。他没有皱眉。
“中士,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莫雷尔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烟饼从嘴里拿出来,看着。
“听谁说的?”
“工棚里的人都在说。不是说你弟弟怎么死的,是说你来隧道工地之前的事。说你砸了征兵站的桌子,被关了三天禁闭。”
莫雷尔把烟饼塞回嘴里,继续嚼。
“中士,你恨皇帝吗?”
莫雷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拿起水壶,朝隧道走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口袋里,那截被割断的引信还在。那张被揉皱的纸还在。他把它们放在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深处。
他走进隧道,打开矿灯,照着岩壁。岩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缝还在,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他用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粉末。他把矿灯挂在支撑木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图。隧道的前进方向,岩层的走向,炸药的位置,支撑木的间距。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他画完了,站起来,把木棍扔到一边。他拿起矿灯,继续往里走。他走过了第三断面,走过了第四断面,走到了隧道的尽头。尽头是一面完整的岩壁,没有被炸过,没有被撬过,没有裂缝。他用矿灯照着那面岩壁,照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洞口。
年轻工人还坐在石头上,手里的烟饼已经吃完了,正在舔手指。
“中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莫雷尔在他旁边坐下,把水壶递给他。
“喝口水。”
年轻工人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莫雷尔把水壶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山脊。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把天边的云照得像烧红的铁。
“我不恨皇帝。皇帝不欠我什么。欠我的是那个观察哨。观察哨死了,没人欠我了。我弟弟死了,我也死了。活着的这个,不是我了。”
年轻工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和莫雷尔一起,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巴黎,杜伊勒里宫,同一天晚上。
塞利伊莎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孚日山脉的位置上。她的面前摊着布罗伊从萨尔堡发来的电报,电报上说蒙蒂尼签了字,萨尔堡的地征完了,明天去萨韦尔讷。
“杜兰德。”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
“圣普里斯特在做什么?”
“他回了巴黎,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在拉丁区。每天上午出门,下午回来。他去过的地方有:荣军院、先贤祠、卢森堡公园。他去荣军院看拿破仑的墓,在先贤祠的长廊里走了一圈,在卢森堡公园的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见任何人。”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朕犯错。等朕着急。等朕派人去抓他。他不出门,不见人,就是在等朕动手。朕不动手,他就一直等。等到朕忘了,等到布罗伊把洛林谈完了,等到铁路修到斯特拉斯堡了。然后他会消失。”
杜兰德沉默了片刻。
“陛下,要不要臣去请他来?”
塞利伊莎转过身,看着他。
“不用。朕亲自去见他。”
杜兰德微微一怔。
“陛下?”
“明天下午,朕去拉丁区。一个人。不带侍卫,不带宪兵。就朕一个人。”
“陛下,这太危险了。”
塞利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杜兰德,危险的不是朕。是他。他见过朕吗?没有。他知道朕长什么样吗?知道。他见过朕的画像,在报纸上,在铜版画上,在挂在市政厅门口的肖像上。但他没见过朕本人。他不知道朕说话的声音,不知道朕走路的样子,不知道朕看他时的眼神。朕去见他,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怕了。怕了,他就会动。动了,朕就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