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狂妄
迪斯雷利的脸色没有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煤气灯已经调暗了,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他想起维多利亚。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两个字。从来没有。
一月中旬,伦敦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泰晤士河面上结了冰,冰层很厚,白花花的,从两岸向中间延伸,只剩下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码头上扛麻袋的工人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管里,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在灰色的天光中像快要灭的星星。肯特一世签署了召回驻法大使的命令。文件是外交大臣德比伯爵起草的,理由写的是“例行轮换”。例行轮换是外交辞令。翻译成人话就是,朕不想跟你们玩了。
德比伯爵把文件送到白金汉宫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例行轮换,但他还是把文件送了进去。他是外交大臣,国王的命令他要执行。不执行就是抗命,抗命就是不忠诚。不忠诚的人,会被换掉。
使馆的日常工作由临时代办接管。临时代办不是大使,没有大使的待遇,没有大使的权限,没有大使的影响力。他只是一个传话筒,把伦敦的话传给巴黎,把巴黎的话传回伦敦。传话筒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传。
法国驻英大使皮埃尔·德·拉科斯特在接到通知后很平静。他是一名老外交官,在伦敦待了五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对英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只淡淡说了一句他没有意见。他回到大使馆,收拾行李,买了明天的船票。他不需要请示巴黎,巴黎已经同意了。
临行前,拉科斯特给巴黎发了最后一封电报。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他坐在电报机前,手指搭在发报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按了下去。
“陛下,臣走了。英国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不想跟法国亲近。但也不想翻脸。亲近和翻脸之间,是冷淡。冷淡的日子比翻脸更难熬。翻脸的人打了架就完了,冷淡的人不说话不笑不握手,像陌生人。陌生人比敌人更可怕。敌人会冲过来,你至少知道他要干什么。陌生人不会冲过来,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格拉蒙读完电报,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红线。陌生人比敌人更可怕。他把电报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放在口袋里的右手边,每次伸手都能摸到。
二月初,英国海军部向肯特一世提交了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写了三个月,动用了海军情报处的十几个人,查阅了上千份资料,跑遍了法国的每一个主要港口。报告的标题是《法国海军现状及未来五年威胁评估》。几十页纸,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作者是海军情报处的几个年轻军官,他们花了三个月收集了法国海军的所有公开资料——舰艇数量、吨位、航速、火炮口径、装甲厚度、造舰计划、船厂产能、海军预算。每一条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法国海军的造舰速度正在加快,如果英国不采取应对措施,法国可能在未来五年内挑战英国的海上霸权。
肯特一世看完报告,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海军部怎么说?”
海军大臣乔治·沃德站在他面前,挺着胸膛,嘴唇上方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每一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军装笔挺,纽扣擦得锃亮,胸前的勋章在烛光中闪着光。
“陛下,海军部的建议是增加海军预算。五年新增十二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扩建朴次茅斯、普利茅斯、查塔姆三大船厂,增招一万名水兵。总预算增加大约需要一千二百万英镑。分五年拨付,每年二百四十万英镑。”
肯特一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每年二百四十万。英国出得起吗?”
沃德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预算分解表。
“陛下,出得起。分摊到每个英国人头上的费用大约相当于每年少喝一瓶威士忌。臣计算过,英国每年消费的威士忌大约是八百万瓶。每瓶少喝一口,就够海军造一艘铁甲舰了。”
肯特一世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威廉·R·肯特。字迹凌厉,墨迹饱满。
三月,英吉利海峡。英国海军的演习持续了整整一周。参演舰艇包括十二艘铁甲舰、八艘巡洋舰、十六艘炮舰,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演习区域从朴次茅斯港外一直延伸到法国领海的边缘。科目是封锁、炮击、登陆。每一发炮弹都落在法国领海线外。
法国海军部在地中海集结了八艘铁甲舰、四艘巡洋舰。舰队停泊在土伦港内,锅炉里的火已经点起来了,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晨风中飘散。海军上将格拉斯站在旗舰“普罗旺斯”号的舰桥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的手指扣在黄铜镜筒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越过港口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英国人的舰队在那里,十二艘铁甲舰,八艘巡洋舰,十六艘炮舰。
水兵们在甲板上站成一排,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白色制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格拉斯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走进电报室。
“给陛下发电报。英国海军的演习,法国海军看到了。我们的舰队在地中海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击。请陛下指示。”
电文不长,只有一行字。等,不退。
三月中旬,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英国海军的演习报告。这份报告是海军情报处从英国弄来的,不完整,缺了几页,但关键数据都在。铁甲舰十二艘、巡洋舰八艘、炮舰十六艘。她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
“格拉斯,英国人的舰队比法国人的舰队大。大多少?”
格拉斯站在书桌前,军装笔挺,胸前别着几枚勋章。他的左脸上那道旧伤疤是凡尔登带回来的,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他想把手插进口袋里,但没有。在陛下面前,不可以。
“陛下,英国人的铁甲舰比法国人多四艘。巡洋舰多四艘。炮舰多八艘。”
“打得过吗?”
格拉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英吉利海峡的位置。
“陛下,在英吉利海峡,打不过。在英国人的家门口,打不过。在英国人的岸炮射程内,打不过。但在地中海,在波罗的海,在印度洋,在太平洋,打得过。英国人的舰队分散在全球,法国人的舰队集中在地中海。集中打分散,打得过。”
塞利伊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格拉斯,朕不要你打。朕要你等。等英国人犯错。英国人的舰队比你大,但他不敢把全部舰队都调到英吉利海峡。他调走了,地中海就空了。地中海空了,埃及就空了。埃及空了,苏伊士运河就空了。苏伊士运河空了,印度就空了。印度是英国的命脉。命脉不能断。所以他不敢。他不敢,你就赢了。”
格拉斯看着她,那双被海风吹了一辈子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深深鞠了一躬。
贸易战在二月份正式打响。英国政府对法国商品加征关税,涉及纺织品、葡萄酒、奢侈品。纺织品关税从百分之十二提高到百分之二十,葡萄酒关税从百分之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奢侈品关税从百分之二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这些商品是法国对英出口的大头。关税提高了,价格就涨了。价格涨了,销量就降了。销量降了,法国的工厂就得减产。
法国北部受灾最严重。里尔的纺织厂、鲁贝的毛纺厂、康布雷的织布厂,订单一个接一个地减少。工人拿不到加班费,只能靠基本工资过日子。基本工资只够吃饭,不够养家。工厂主去找政府,说英国人把关税提上来了,我们的货卖不出去了。政府说正在跟英国人谈。工厂主问谈到什么时候了。政府说快了。工厂主走出政府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不信,但他不知道该信谁。
法国民间对英国的不满在悄悄滋长。咖啡馆里有人在议论,说英国人忘恩负义,说英国人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借钱给我们,在我们刚刚站起来的时候又把钱收回去。图书馆里有人在写文章,说英国是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工人区的酒馆里有人在喝酒,喝多了就开始骂。骂英国人,骂政府,骂工厂主,骂一切让他们没有加班费的人。骂完了,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拿基本工资,照常养不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