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英国不想要战争(存疑)
四月初,巴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慢。塞纳河上的碎冰还没有化尽,一块一块地漂在水面上,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马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表。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印刷体的小字一排一排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地算。食指从左边划到右边,从右边划到左边,每停在一个数字上,他的嘴唇就微微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第一季度的税收数字出来了,比预期少了百分之八。缺口主要来自北部工业区。里尔的纺织厂、鲁贝的毛纺厂、康布雷的织布厂,这些在战争期间支撑了法国经济的工厂,现在都在减产。减产的原因不是机器坏了,不是工人懒了,是东西卖不出去了。英国人对法国纺织品加了关税,加了就贵了,贵了就没人买了。没人买了,工厂就只能减产。减产了,工人就拿不到加班费。拿不到加班费,就只能靠基本工资过日子。基本工资只够吃饭,不够养家。不够养家,家里的女人孩子就得少吃。少吃了,面包店的面包就卖得少了。面包卖得少了,面包店就不敢多进面粉。面粉进得少了,磨坊就不敢多开工。磨坊不开工,种麦子的农民就卖不出粮食。
一环扣一环,没有一环是好的。
马涅的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了。那是北部工业区第一季度的税收总额,比去年同期少了百分之十二。他把这行数字看了三遍,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地数。没错,是百分之十二。他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在桌面上轻轻砸了一下。砸得不重,只是指节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算了一笔账。他的字很小,很密,每一笔都很用力。如果贸易战持续一年,国库将损失大约四千万法郎。他在这行数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四千万法郎是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十五艘铁甲舰的造价,相当于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复线铁路的全部投资,相当于阿尔及利亚引水渠工程的五倍预算。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浮浮沉沉的,像一群没有家的人。
他睁开眼睛,把报表整理好,放在桌角。最上面那一张用红笔标出了重点数字,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他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铺开一张信纸,开始给塞利伊莎写报告。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的,但每一划都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陛下,贸易战的损失在扩大。北部工业区的税收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如果贸易战持续一年,国库将损失四千万法郎。臣建议陛下寻找替代市场。比利时的煤、美国的棉花、奥地利的粮食,都可以替代英国货。替代需要时间,但法国缺的就是时间。时间不是钱,时间比钱贵。钱没了可以赚,时间没了就没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住。火漆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财政部的徽章。他把信封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巴黎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沉闷声响。车夫手里握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涅看着那辆马车驶过,看着它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待送”的那一摞文件最上面。
开春后,法国纺织品对英国出口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是海关总署报上来的,准确无误。里尔的工厂主们坐不住了。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布匹,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连门都关不上了。再堆下去,布匹要发霉了。发霉的布匹卖不出去,卖不出去的钱就回不来,回不来的工资就发不出,发不出的工人就要闹。
他们派代表去了巴黎。代表是里尔工商会的会长,叫莫雷尔,五十多岁,胖胖的,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皮箱里装着里尔纺织业第一季度的经营数据,厚厚一叠,全是红色数字。
他先去了财政部,找了马涅。马涅看了他的数据,沉默了很久,说英国人不会降关税。他又去找奥利维耶。奥利维耶看了他的数据,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同样的话。莫雷尔不肯走,站在奥利维耶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首相先生,英国人不降关税,我们的布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工厂就要关门。关门了,工人就要失业。失业了,他们就会闹。闹了,政府怎么办?”
奥利维耶看着他,目光平静。
“莫雷尔先生,英国人不降,我们就反制。政府已经对英国煤炭加征了关税。英国煤炭贵了,法国工厂就会买法国煤。法国煤贵一点,但钱留在法国。钱留在法国,法国就亏得少。”
莫雷尔摇了摇头。“不降就反制。反制了他们会加得更高。他们加得更高,打了贸易战。”
奥利维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就打贸易战。”
“那就打到底。”
“打到底了,谁的损失大?”
莫雷尔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指节都发白了。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奥利维耶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他把手放在莫雷尔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莫雷尔先生,回去告诉里尔的工厂主们,政府不会不管他们。但政府不能替他们谈判。谈判是政府的事,生产是他们的事。他们只管把布织好,把成本降下来,把质量提上去。等英国人想通的时候,他们的布就是最好的。”
莫雷尔抬起头看着奥利维耶。他张开嘴又闭上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奥利维耶站在窗前,看着莫雷尔走出财政部的大门,上了马车,马车驶远了。他转过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杜伊勒里宫。”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非洲的地图。她的手按在刚果河的位置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晨裙,银白色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指没有移动,只是按在那里。
奥利维耶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泛白。
“陛下,里尔的工厂主们坐不住了。他们派代表来找臣。要求政府跟英国人谈判,把关税降回去。臣说英国人不会降。他们说,不降就反制。臣说,反制了,他们会加得更高。他们说,那就打贸易战。臣说,已经在打了。他们说,那就打到底。臣说,打到底了,谁的损失大?他们不说话了。”
塞利伊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窗外。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始冒芽了,嫩绿色的,很小,像米粒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
“奥利维耶,朕不跟英国人谈。谈了他也不会让步。他是国王,英国国王。英国国王不会在别人面前低头。低头的国王坐不稳。坐不稳了,他就要找别的东西来撑。他撑的力气越大,朕就越稳。朕稳了,他就急了。急了就会犯错。错了就输了。输了他就知道疼了。疼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明白。明白了就会回头。回头的路比走过来的路长。他需要时间。朕给他时间。”
奥利维耶低着头。
“陛下,臣担心的是,在他回头之前,里尔的工厂先倒了。厂倒了,工人就失业了。失业了,他们不会怪英国人,他们会怪政府。怪政府不帮他们。怪皇帝不替他们说话。”
塞利伊莎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
“奥利维耶,朕不是不帮他们。朕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帮他们。贸易战是英国人先挑起的,不是法国。谁挑起,谁就要承担后果。英国人的后果是法国货贵了,他们的工厂买不到便宜原料,他们的工人也要失业。肯特一世会算这笔账。他算清了,就会停。算不清,朕帮他算。”
四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奥利维耶的私宅里来了一位访客。那时已经过了午夜,巴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煤气灯在雾中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马车在巷口停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亨利·霍华德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巷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奥利维耶家的窗户。窗户黑着,只有二楼书房亮着一盏灯。他整了整领结,快步走过去,敲了门。
奥利维耶家的门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奥利维耶家干了二十多年。他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面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先生,您找谁?”
“我找奥利维耶先生。从伦敦来的。有要紧的事。”
门房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了。他把霍华德领到二楼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先生,有客人。从伦敦来的。”
霍华德推开门走进去。书房不大,四壁是书架,架上排满了烫金书脊的旧书。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舌舔着木柴的边缘,把木头烧成黑色,烧成灰烬,烧成无形的烟。奥利维耶站在壁炉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礼服,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结。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霍华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眼底下两道青影深得发黑。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微微蜷曲着。他在书桌前站定,没有坐下。
“奥利维耶先生,首相让我转告您,他不希望贸易战继续下去。”
奥利维耶把茶杯放在壁炉台上,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膝上。
“霍华德先生,英国先动手的。英国先加关税,法国才反击。英国先冻结贷款,法国才找替代市场。英国先召回大使,法国才加强情报收集。每一步都是英国先走的。现在英国说不想打了,法国可以停。但英国要让步。不让步,停不了。”
霍华德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奥利维耶先生,首相让不了步。国王不让。首相只是首相,不是国王。”
奥利维耶看着他。
“霍华德先生,你来巴黎,迪斯雷利知道吗?”
“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肯特国王知道吗?”
霍华德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很干的唾沫。
“奥利维耶先生,肯特国王不知道。”
奥利维耶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霍华德先生,你来巴黎,是背着国王来的。背着国王的外交,不叫外交,叫私通。私通的人会被绞死。你不怕被绞死吗?”
霍华德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
“奥利维耶先生,怕。但首相说,有些事,做错了可以改。不做,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奥利维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伦敦的雾,巴黎的雾,都是一样的。
“霍华德先生,回去告诉迪斯雷利。法国不会主动升级贸易战。但法国也不会退。退了一步,就会退两步。退了两步,就会退三步。退到最后,就没有地方可以退了。没有地方可以退的人,只能站着。站着的人,不怕死。”
霍华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奥利维耶先生,我会转告首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门开着,走廊里的煤气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只在暗处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奥利维耶先生,首相让我转告您另一件事。他说,‘维多利亚女王走了,英国还在。但英国已经不是那个英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马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奥利维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低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闪一下,像快要闭上的眼睛。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他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给塞利伊莎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迪斯雷利派人来了。背着国王来的。他想停战,但让不了步。国王不让他让。维多利亚女王走了,英国还在。但英国已经不是那个英国了。”
两个星期后,英国宣布将对法国葡萄酒的关税从百分之二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法国随即宣布对英国煤炭加征百分之十五的进口税。贸易战没有降温。商界呼吁冷静的声音在白厅和奥赛码头之间来回穿梭。没有人听。
五月的一个下午,伦敦。肯特一世在白金汉宫接见了新任驻法大使。
爱德华·斯坦利站在书桌前,四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固定住。他的皮鞋擦得很亮,裤线熨得很直。他在外交部干了二十年,从随员干到大使,经历过无数次升迁和调动。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是英国外交部里少数几个还没有被法国人讨厌的人。
肯特一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领口绣着金色的月桂纹饰,胸前的勋章在烛光中闪闪发光。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蜡固定住,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着。
“你去巴黎,告诉法国人,英国不想要战争。英国想要的是公平。公平贸易,公平竞争,公平对待。法国人不给,英国就自己拿。自己拿的东西,不用求人。”
斯坦利深深鞠了一躬。“臣明白。”他上了马车,驶向火车站。从伦敦到巴黎,从巴黎到杜伊勒里宫。他不知道法国皇帝会不会见他,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六月,凡尔登。塞利伊莎一个人站在要塞的塔楼上。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马斯河的水汽,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的手指按在石沿上,石头是凉的。杜兰德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
“陛下,风大。”
“朕不冷。”
杜兰德没有把大衣收回去搭在手臂上等着。塞利伊莎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梅斯,是斯特拉斯堡,是莱茵河,是柏林。她不知道那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它们在。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石沿上留下五个白白的印子。
“杜兰德,你知道朕为什么来凡尔登吗?”
“臣不知道。”
“朕来告诉那些死去的人,朕还活着。朕还活着,法兰西就不会倒。法兰西不倒,他们就死得值。”
她转过身,走下塔楼。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身后凡尔登要塞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她在要塞的院子里站定,抬起头看着那面三色旗。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看了很久。那面旗从凡尔登守了几十天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弹片撕过它,炮火烧过它,雨水泡过它,但它还在。它还在,凡尔登就在。凡尔登在,法兰西就在。法兰西在,她就不能倒。
她转过身,走向马车。
“陛下,回巴黎?”
“回巴黎。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塞利伊莎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杜兰德坐在她对过,手里拿着那件厚大衣,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凡尔登的街道,驶上通往巴黎的大路。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田野和村庄的轮廓渐渐模糊。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线暗红,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