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征服印度支那(其一)
普法战争结束后的第五年,法兰西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凡尔登的城墙修好了,斯特拉斯堡的火车站重新开了,梅斯的市政厅换了新屋顶。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人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不那么响了。人们开始习惯没有那些人的日子。习惯是时间给的,时间是最好的药,但药不是饭,药不能填饱肚子,不能暖身子,不能让空了的椅子重新坐满。
那些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在法国的城镇和村庄里活着。他们有的在工厂里做工,有的在田里种地,有的在铁路上干活,有的什么活都找不到,每天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眼睛望着远方。他们在凡尔登守了多少天,在马恩河谷打了多少仗。他们的手上有茧,身上有伤,心里有东西忘不掉。忘不掉的东西,不提。不提的东西,还在。
塞利伊莎坐在御书房里看完了陆军部的复员报告,窗外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栗树开满了花。她把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羽毛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塞利伊莎,笔锋凌厉,墨迹饱满。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凡尔登那个站在缺口后面的中士,想起他满脸胡茬、眼睛通红、沙哑着嗓子喊“法兰西万岁”的样子。他后来怎么样了,她不知道。阵亡名单上每天都有几百个名字,她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但她记住了他。她记住了他站在缺口后面的样子,记住了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手还指着前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栗树。那些树在普法战争之前就在那里了,战后幸存了下来,没有人用炮弹炸过它们。她看了很久。
杜兰德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陛下,夏斯卢·洛巴侯爵求见。他说有要紧的事。”
“让他进来。”
夏斯卢·洛巴推门进来,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勋章。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在阿尔及利亚内陆清剿阿迦残部时留下的。他大步走上前来,在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印度支那的事,臣想了很久了。今天臣把方案带来了。”
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标题——《关于在印度支那展开军事行动的初步方案》。纸张很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
塞利伊莎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侯爵,非洲的事还没完,你又想去亚洲了。”
夏斯卢·洛巴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非洲的事,臣一直在办。阿尔及利亚的土地改革进入了第二阶段,臣亲自下去看了。米提贾平原的农民拿到了地契之后种了两季庄稼,收成不错。他们信陛下了。信了就不会闹,不闹就好办。但阿尔及利亚需要时间沉淀,短期内无法吸收更多的资源。阿迦残余势力的清剿还在进行,但已经翻不起大浪了。除了阿尔及利亚,法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多在撒哈拉附近,多为沙漠,资源匮乏。巴黎会议划界后,那些地方多是“纸面上的领土”,实际控制需要大量投入,回报周期长。非洲内陆的热带疾病风险极高,白人在那里死亡率居高不下。而且英国在非洲对我们仍然有所警惕,不宜过度刺激。”
塞利伊莎翻到第二页。
“侯爵,你说得头头是道。印度支那呢?那里能给我们什么?”
夏斯卢·洛巴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亚洲地图前,手指点在印度支那半岛的位置上。
“陛下,印度支那能给我们好东西。丝绸,香料,茶叶,锡矿,大米。丝绸是里昂工厂需要的,香料可以做药,茶叶是日常必需品,锡矿是做罐头用的,大米可以喂饱阿尔及利亚的驻军。每一样都是法国需要的。阮朝的朝廷虚弱无力,无力抵抗法国。他们在顺化城里,只管自己的宫殿,不管外面的死活。南部由权臣阮文祥把持,跟朝廷有矛盾,可以拉拢。英国在马来亚、缅甸的活动加速了。他们已经在槟城站稳了脚跟,正在往内陆推进。如果法国不尽快占位,英国人就会把整个印度支那吞掉。到时候,法国连汤都喝不上。”
塞利伊莎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侯爵,你是海军与殖民部长。你想打仗,朕知道。但朕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勒伯夫呢?他怎么说?”
夏斯卢·洛巴走回书桌前坐下。
“陛下,元帅担心分散兵力。他说陆军的主要任务还是防守东线,防备北德意志。印度支那太远了,把兵力投送到那里,万一东线有事,收不回来。臣同意元帅的观点,所以臣的方案是少量精锐部队,快速解决,不要拖。兵力不超过八千人,海陆协同。”
“马涅呢?”
夏斯卢·洛巴从文件里抽出一页纸,那是马涅对方案的财政评估报告。
“陛下,马涅先生算了一笔账。远征印度支那的总预算,控制在一千五百万法郎以内。分两年拨付,每年七百五十万。这个数字,马涅先生说可以接受。他说只要不打成阿尔及利亚那样的持久战,国库撑得住。”
塞利伊莎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马涅的字迹工工整整,数字列的清清楚楚。她把纸放下。
“侯爵,你的方案朕看了。朕有几个问题。第一,阮朝的军队有多少人?有多少枪?有多少炮?第二,法国在交趾支那的传教士能提供多少帮助?第三,湄公河的水文情况你们摸清楚了吗?大船能开进去吗?”
夏斯卢·洛巴翻到文件的第三十页。
“陛下,阮朝的军队号称十万,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三万。枪是老式的火绳枪,炮是前装铜炮,射程不到五百米。法国军队的步枪射程一千米,炮射程三千米。武器优势是碾压性的。法国在交趾支那的传教士网络已经建立了二十多年。他们在当地建了教堂,开了学校,培养了一批亲法的本地人。这些人可以提供翻译、向导、情报。湄公河的水文情况,臣已经派人去勘测过了。大船开不进去,河口太浅。但小船可以,炮舰吃水浅,可以在湄公河上自由航行。”
塞利伊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侯爵,你的方案朕收下了。朕要再想想。你回去等消息。”
夏斯卢·洛巴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塞利伊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把那份方案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
印度支那。丝绸,香料,茶叶,锡矿,大米。每一个词都很诱人,但每一个词的背后都有代价。代价是钱,是枪,是人。钱是马涅从国库里挤出来的,枪是勒伯夫从东线调过来的,人是那些在凡尔登活下来、在马恩河谷没有死的人。她要把他们送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收不回来。
她把方案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印度支那的位置上。那里离法国很远,远得她在地图上要用两只手才能丈量。从巴黎到西贡,走海路要经过地中海、苏伊士运河、红海、印度洋,全程大约一万海里。一万海里,船要走好几个月。好几个月的时间里,船上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死在路上,会不会到了之后发现敌情变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