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拜拜了,斗争者
女孩双脚离地,被赛亚单手举在空中。
她的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爪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进那只铁爪的缝隙里。但那沾满黑血、冰凉的金属纹丝不动。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靴子踢在赛亚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赛亚!”
艾丽慌忙冲上前,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小手砸在坚硬的陶钢上,震得她自己生疼。
“你刚刚可是答应我了的!快松开手!松开啊!”
赛亚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没有松手的打算。
“我在问她问题。”
“你不放人家下来,人家怎么回答你啊?!”
艾丽急得直跺脚,“还有哪个人问别人问题是掐着脖子问的啊?还不快放人家下来!”
赛亚沉默了一会。
他看向手里的人。女孩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双猩红的目镜——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倔强和不甘。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临死前还要朝他吐口水的敌人脸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却绝不低头的战士眼里。
“真麻烦。”
他松开手。
女孩跌落在地,跪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部,刺得生疼。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
“咳咳咳!”
艾丽连忙上前,试图扶起对方。但手伸到半空,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没见过这场面,不知道这时候是该拍背还是该递水还是该做什么。最后她只好转头,狠狠瞪了赛亚一眼。
至于罪魁祸首,还是一脸无所谓地站在原地。
“你……你这个……”
女孩抬起头,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或者两种都有。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疯子……”
“不用夸我。”
“你!”
蹲在地上的女孩瞬间无语,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咒骂全被赛亚一句话给憋了回去。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赛亚蹲下身,与她平视。
猩红的目镜对上那双同样赤红的眼睛。近了看,他才发现这女孩的瞳孔里有一种奇特的光——不是普通人的那种光,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现在告诉我,”
“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
“好,你先停。”
赛亚突然抬手,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他站起身,看向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
“好像又来了一些观众。”
目镜的红光亮起,爪尖互相摩擦着,发出刺耳的金属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是某种威胁。
“出来吧,小老鼠。或者我来帮你。”
沉默了几秒。
房门被推开。
几名身穿白色防寒服、头戴白色面具的人缓缓走出。他们手里拿着砍刀和弩箭,动作谨慎而警惕。每个人手臂上都带着赤色的绑带,上面印着赛亚没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标志,某种徽章。
地上的女孩看到那些人,反应比赛亚还大。
她猛地站起来,朝着那些人大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们出来干嘛?!谁让你们出来了!给我回去!回去看好那些平民!”
“可是塔露拉大姐——”
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步,面具后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着一股倔强。
“我们不可能看着您独自一人面对危险!要我们逃跑?这种事我们做不到!”
“够了够了,够了!”
赛亚不耐烦地打断这两人的对话。他不是来看这些人演什么苦情戏的。猩红的目光扫过那些白色的人影,最后重新落在身旁的白发女孩身上。
“你叫塔露拉对吧?”
他记得刚才那人喊的。
“现在回答我,你是干什么的?”
他边说着,爪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动作很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另一只爪尖停在那双漂亮的赤瞳前,距离眼球只有不到一寸。
“我希望你可以快点。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塔露拉瞪着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愤怒和不甘交织在一起,还有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
“你是没听到吗?”
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窒息还有些沙哑,却依然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我可是塔露拉!那个切城的塔露拉!”
赛亚没有反应。
艾丽也没有反应。
两人就这样看着她。一个迷茫,一个毫无波澜。
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塔露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我应该知道吗?”
赛亚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不解。他在泰拉认识的名字屈指可数——提丰算一个,凛视算一个,还有艾丽整天念叨的那些同事。塔露拉?没听过。
艾丽也尴尬地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个姐姐……赛亚他比较特殊,不了解泰拉上的事。我一直在萨米工作,对外界的事也不怎么了解。所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塔露拉一眼。
“所以……呃……你很有名吗?”
塔露拉张了张嘴。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了。
是感染者反抗组织的领袖?是整合运动的主导者?是乌萨斯通缉名单上排名前三的危险分子?还是那个在切尔诺伯格留下传说、让整个乌萨斯震动的人?
她沉默了。
“算了。”
她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们就当我是个路过的。”
“不行。”
赛亚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刚才还想杀我来着。这需要理由。”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乌萨斯的走狗!”
塔露拉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自己看看你那个样子——那身铠甲,那些战利品,还有那个内卫的头!正常人谁会不误会?!”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赛亚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不是乌萨斯的人。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塔露拉深吸一口气。
她正要开口——
“塔露拉大姐可是整合运动的领袖!”
那个戴面具的人又冲了上来,站在塔露拉身侧,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骄傲。
“是带领我们感染者反抗乌萨斯压迫的英雄!是切城事件的——”
“够了!”
塔露拉厉声打断他。
但赛亚已经听到了。
“整合运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陌生的食物。
“感染者反抗?”
“乌萨斯压迫?”
“没错!”那个面具人抢在塔露拉前面喊道,
“我们感染者受尽了乌萨斯的欺压!他们把我们赶进矿场,让我们活活累死,把我们当成会走路的源石!只有塔露拉大姐愿意站出来,带领我们反抗,为我们讨回公道!”
赛亚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看向塔露拉。
“所以,你杀人?”
“什么?”
“我问你,杀人吗?”
塔露拉皱起眉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杀。”
“杀得多吗?”
“……”
塔露拉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赛亚点了点头。
“那和我也没什么区别。”
“不一样!”
那个面具人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杀的是压迫者!是那些欺压感染者的人!是为了复仇!为了公道!你杀的——”
他指着赛亚,手指都在发抖。
“你杀的是士兵!是内卫!谁知道你还杀了什么人!你凭什么和我们相提并论!”
赛亚歪着头看他。
那两点红光静静地落在那张白色面具上。
“复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懂什么是复仇?”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那个破损的合成音再次出现,在雪夜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我见过一颗星球,上巢的每一个人都被剥了皮,挂在城墙上示众——因为那个星球的领主得罪了我的父亲。我见过一个落后文明,在三天之内被彻底抹去,连废墟都不剩——因为他们收留了一群异形。我见过无数人跪在我面前求饶,然后被一个一个砍下头颅,垒成京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
“你们的复仇?不过是小打小闹。”
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些整合运动的成员们愣在原地,面具后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塔露拉也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疯狂的人,见过很多残忍的人,见过很多被仇恨吞噬的人。但眼前这个——这个穿着银蓝色铠甲的东西——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讲述家常便饭。
那不是人类的语气。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你……”
她张了张嘴。
但赛亚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转过身,走向艾丽。
“没什么好问的了。”
“等等!”
塔露拉叫住他。
她的目光落在艾丽身上。那个黎博利小姑娘裹着不属于乌萨斯风格的外套,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她……”
塔露拉走近几步,盯着艾丽的脸。
月光下,她能看见那些细微的痕迹——眼角的血丝,额头的纹路,还有那种感染者特有的、源石侵蚀初期的症状。
“她是感染者?”
赛亚停下脚步。
“是。”
塔露拉的眼神变了。
她看向赛亚,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困惑,不解,还有某种隐约的探寻。
“你一个……你这样的人,带着一个感染者,在乌萨斯的土地上乱跑?”
“有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乌萨斯对感染者什么态度?”塔露拉的语气变得尖锐,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落到纠察队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
“知道。”
赛亚打断她。
“所以呢?”
“所以……”
塔露拉一时语塞。
赛亚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目镜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杀了纠察队的人。我杀了集团军的人。我杀了内卫。你觉得我不知道?”
塔露拉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怪物,不管他是什么来历,不管他杀了多少人,他身边那个感染者的女孩,活得好好的。穿着他的披风,被他保护,还敢冲他大喊大叫,让他放下自己。
“……你为什么要带着她?”
她终于问出口。
“契约。”
赛亚的回答简洁得像石头。
“契约?”
“她带路。我保护。就这样。”
塔露拉看向艾丽,那小姑娘正紧张地看着他们俩,像是怕他们再打起来。
“就因为这个?”
赛亚没有回答。
但塔露拉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们要去哪?”
“罗德岛。”
赛亚的回答让塔露拉浑身一震。
“罗德岛?!”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反应让赛亚都愣了一下。
“你知道罗德岛?”
塔露拉没有回答。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仇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有矛盾,那是理念与现实碰撞的痕迹。还有沉默,那是某种不愿提及的过往留下的伤痕。
赛亚看着她那张脸,那些情绪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有趣。
“你认识那里的人?”
“……认识。”
塔露拉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是个……复杂的地方。”
她没有再多说。
赛亚也没有追问。反正到了那里,他自然会知道。
他转向那个小镇。
“这里的人,”
“都是感染者?”
塔露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这个镇子上的居民,全是感染者。被乌萨斯赶出来的,自己逃出来的,从矿场里跑出来的——都聚在这里。”
赛亚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进镇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
那些冒烟的烟囱,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些明明有人住却不见人影的屋子——不是因为没人,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躲起来了。
他们以为他是乌萨斯的纠察队。
“所以你安排他们躲起来?”
“……是。”塔露拉承认,
“我们刚好在这里补给,发现你进来的时候,我让他们全都躲好。”
赛亚点了点头。
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刚才战斗的地方,弯腰,把那三颗内卫的头颅一颗一颗捡起来。断手的,撕成两半的,那个被他问话后启动自爆的——全都挂在了腰间。
三颗黑色的头盔在月光下晃荡,管子垂下来,还在滴着黑血。
艾丽看着那些东西,脸都皱成一团。
“赛亚……你就不能丢掉那些吗?”她捂着鼻子,虽然那味道其实隔着距离根本闻不到,
“太恶心了!”
“不能。”
赛亚拒绝得干脆利落。
“战利品。”
“可是——”
“没有可是。”
艾丽瘪了瘪嘴,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太了解赛亚了——他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除了……算了,不提了。
塔露拉看着那三颗头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是内卫。乌萨斯最强大的武器,帝国的利刃,无数感染者的噩梦。她亲眼见过内卫在切尔诺伯格造成的破坏,那种力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对抗的。
而现在,那三颗噩梦,像破布娃娃一样挂在这个怪物的腰间。
她突然有点庆幸刚才没真的和他拼命。
“……给。”
她突然开口,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件东西。
赛亚接过来一看——是一件披风。深灰色的,厚实的料子,虽然不是新的,但比他那件被烧成灰的强多了。
“赔你的。”
塔露拉的语气生硬。
“我把你那件烧了。虽然你是活该,但……赔你一件。”
赛亚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披风披上。大小合适。
“走了。”
他拉起艾丽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塔露拉叫住他。
赛亚回头。
月光下,那个白发赤瞳的女孩站在那里,身后的整合运动成员围成一圈。她脸上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困惑,不甘,仇恨,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疑惑。
“你……”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赛亚看着她。
那双猩红的目镜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当你为感染者挥洒的怒火,最终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时——当你的复仇,变成另一种压迫时……”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会来找你。”
塔露拉的瞳孔微微一缩。
“希望到那时,你的结局会比这些内卫好一点。”
赛亚说完,朝艾丽招了招手。
“走了。”
艾丽小跑着跟上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塔露拉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谢谢你!”
塔露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塔露拉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雪还在下。
“大姐,”
那个面具人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塔露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赛亚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