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落后的武器

砰！

枪声在演练室内炸开，回荡在四面墙壁之间。子弹击中作为靶子的铁板，在正中央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翻卷着，冒着青烟。

杰西卡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桌上那排蚀刻弹上，将它们撞得四散滚动。一枚子弹碌碌地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往墙角方向滚去。

她慌忙去捡，却因为太紧张，脚尖踢到了那枚子弹。子弹又飞出去，在地板上跳了几下，滚向门口方向。

杰西卡就这样一路追着那枚蚀刻弹，弯着腰，脚步急促，手指好几次都快碰到了，却又被自己踢远。直到那枚弹滚到一只战靴底下，终于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双腿往上看。

赛亚就站在门口，低着头，两点猩红的目镜正盯着她。披风的下摆垂在身侧，遮住了大半身铠甲，但遮不住那颗从腰间探出的内卫头颅。管子垂下来，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杰西卡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在身后胡乱摸索着——什么都没摸到，也许只是想找什么东西挡在自己和那个东西之间。她的尾巴炸开了，毛茸茸地竖在身后，像一根受惊的天线。

赛亚没有动。他只是弯腰，捡起掉落在脚边的蚀刻弹。动作很慢，爪尖捏着那枚小小的子弹，举到目镜前仔细端详。杰西卡又被这个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赛亚没有理她。

他的注意力在那枚蚀刻弹上。这个子弹和他认知里的爆弹完全不同——上面刻着精密的源石技艺回路，弹头也尖锐许多，像一枚微缩的矛尖。他用爪尖轻轻弹了一下弹壳，发出清脆的声响。材质不对，装药方式不对，激发原理也不对。

他把蚀刻弹捏在爪尖间，另一只手伸向腰间，从备用弹匣里取出一颗爆弹。

两颗弹并排放在掌心——不，说“并排”不太准确。蚀刻弹在爆弹旁边，像一颗豌豆挨着一个苹果。爆弹上面没有源石技艺回路，弹头不是尖锐的，而是一枚小型火箭弹的形状，弹体上铸着粗糙的帝国双头鹰徽记。杰西卡躲在后面，畏畏缩缩地看着，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颗爆弹吸引了。她忘了害怕，甚至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赛亚把爆弹塞回弹匣，转头看向杰西卡。杰西卡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慌忙又缩回去，脑袋差点撞到墙。但赛亚没有停下脚步，他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杰西卡四处张望，试图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但演练室空荡荡的，除了射击位和那张桌子，什么都没有。她只好蹲下来，双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我……”

“拿去。你的东西。”

赛亚在她面前停下。那枚蚀刻弹被递到她面前，爪尖捏着，悬在半空。杰西卡的手指颤巍巍地拿开，露出一只眼睛，看到那枚子弹就在眼前。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弹壳，飞快地缩回去，又伸出来，终于把它攥在了掌心里。

“谢……谢……”

赛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桌上那柄穿甲铳枪上。他走过去，爪子轻轻点了点枪身，头盔歪斜着，对着还蹲在地上的杰西卡。

“再演示一遍。”

“等等……”杰西卡的耳朵耷拉下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说什么？”

“再重复一遍你刚才的射击。”赛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请求，是命令。就像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命令那些凡人辅助军时一样。

杰西卡不敢拒绝。她一点一点地挪到射击位，小步小步的，像是在走向刑场。她重新拿起铳枪，拉开枪栓，把那枚赛亚归还的蚀刻弹塞进枪膛。双手端枪，枪托抵肩，瞄准——砰！

枪声又一次回荡在演练室里。靶子直接被击碎，金属碎屑四溅，碎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这样的威力，足以击穿泰拉大部分的装甲。

但赛亚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落后。”

杰西卡不敢说话。她低着头，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了，像是被老师当众批评的学生。但她的眼睛却一直偷偷地往赛亚腰间瞟——不是看那颗内卫的头颅，而是看旁边磁吸扣上挂着的那柄爆弹手枪。

赛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这个胆小的菲林，居然对他的武器感兴趣。

他伸手，解开磁吸扣。远超正常规格的爆弹手枪被握在爪中，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他在杰西卡面前晃了晃，动作很慢，像是在逗一只好奇的猫。

“感兴趣？”

杰西卡使劲低着头，脸上的恐惧还没散去，但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好奇的光。她的耳朵慢慢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又竖起来——反复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了一句：

“那……那个……你的铳枪……可以借我看看吗？”

“不行。”

赛亚拒绝得干脆利落。

“但我可以给你看看——”

他拉了一下枪栓，弹膛里那颗爆弹弹出，被他接住，塞回弹匣。然后他重新举枪，枪口对准前方。

“这个世界的水平，与帝国之间的差异。”

赛亚枪口对准前方，示意杰西卡找个新靶子。

杰西卡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转身，从演练室角落的武器架上搬出一块新的金属靶，吃力地把它拖到射击位上。她的手在发抖，靶子放倒了好几次才立稳。退回来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圈，生怕从赛亚身边经过。

“可……可以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赛亚没有回应。他单手举起爆弹手枪，枪口指向靶心。那支枪在他手里像一件玩具，比例严重失调，握把只能勉强扣住三根手指。但他的姿势很稳，手臂纹丝不动，像是铁铸的。

杰西卡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瞪得大大的，透过指缝盯着那只枪。

扳机扣下。

轰——那不是“砰”，是“轰”。

爆弹出膛的声音像是一记闷雷在演练室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发抖。杰西卡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捂着耳朵的手根本没用。火光从枪口喷出，短暂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后靶子消失了。

不是被打穿，不是被击碎——是消失了。爆弹在命中靶心的一瞬间爆炸，将整块金属靶撕成了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钉进墙壁、天花板、地板，发出密集的、雨点般的声响。靶子后方的墙壁上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烟。

杰西卡的耳朵耷拉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她的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睛盯着那片焦黑的墙壁，瞳孔里倒映着还在飘散的烟尘。

“这……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了壳的唱片。

赛亚收起爆弹手枪，磁吸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菲林女孩，那两点红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就是差距。”他说，

“你们用源石驱动，我们用化学反应。你们的弹头靠动能击穿，我们的弹头靠爆炸撕裂。你们的枪械有后坐力，我们的——”

他停顿了一下。

“也有。但不一样。”

杰西卡慢慢从墙角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弹着点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发烫的凹坑，指尖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过去。

“我能……我能再看一次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压抑不住的渴望。

“不行。”赛亚拒绝得干脆利落，“弹药很贵。”

杰西卡的手垂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抢走了糖的孩子。但她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哦”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捡那些爆弹炸碎的金属碎片，一片一片地捡，捧在掌心里，像是捡到什么宝贝。

赛亚看着她。

这个女孩胆小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见过怕他的，没见过怕成这样还硬撑着不跑的。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军团里那些新兵，那些第一次上战场、手里握着爆弹枪、手指在扳机上发抖的新兵。

他们也是这样，害怕，但好奇。恐惧和好奇同时写在脸上，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杰西卡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答：“杰……杰西卡。”

“杰西卡。”赛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词，

“你之前打靶的时候，手指在扳机上放得太久了。击发之前不要犹豫，犹豫的那零点几秒，足够你的敌人把你打成筛子。”

杰西卡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赛亚没有回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披风在身后拖行，扫过满地的碎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焦黑的凹坑。

“下次用你自己的枪。”他说，“别用那种落后的东西。”

杰西卡蹲在地上，捧着那堆碎片，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演练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壁上碎屑滑落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片，爆弹爆炸后留下的金属残骸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

“帝国的……技术吗？”

她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演练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杰西卡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关门——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赛亚的——赛亚的脚步声很重，很远就能听到。这个脚步声很轻，很急促，像是有人在跑。

杰西卡探出头，看到阿米娅从走廊拐角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紧张，但不像是遇到了危险，更像是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杰西卡！”阿米娅看到她，加快脚步跑过来，

“你有没有看到赛亚？就是那个……很高的、穿着盔甲的人？”

杰西卡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他往那边走了。刚走不久。”

阿米娅点了点头，正要追上去，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演练室墙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凹坑，又看了一眼杰西卡口袋里露出的金属碎片边缘。

“……他又干什么了？”

“他……给我演示了一下他的铳枪。”

杰西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阿米娅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杰西卡！那个凹坑先别填！凯尔希医生说要统计维修费用！”

杰西卡看着阿米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脸盆大小的凹坑，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甲铳枪，又看了看口袋里那些金属碎片。

她突然觉得，可露希尔让她测试的这把新枪，好像确实挺落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