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致橡树》
高二的日子像是被压缩的海绵，每一寸都浸满了奋斗的汗水与无声的较量。
上次数学竞赛的成绩张榜公布，课间时分，红榜前照例围满了人。
周水水挤在人群中，仰头寻找。
视线从最顶端开始下滑——第一名：池澈（物理类）。
那个名字仿佛自带光环，永远占据着最耀眼的位置，毫不意外。
她的目光继续向下，仔细地、一行一行地扫过，直到榜尾，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心里像是被微风拂过的湖面，只泛起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未能上榜，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现在，她有更明确、更迫切的目标。
即将到来的期末全市联考。
那才是真正决定她能否踏进高三重点班门槛的战役。
她深吸一口气，从喧闹的红榜前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努力，持续的努力，才是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武器。
语文课，下午第一节。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混合着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像一支效果绝佳的催眠曲。
教室里，哈欠连天，不少脑袋已经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周水水也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连续高强度的学习让疲倦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拧开风油精的盖子，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清凉的气息冲入鼻腔，却只让她清醒了短短一瞬，困意再次席卷。
她皱了皱眉，看着课本上模糊的字迹，心一横，右手悄悄伸到桌下，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
“嘶——”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也成功地驱散了盘踞在脑海中的瞌睡虫。
她低头看去，手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泛着紫色的月牙形印记。
旁边的谢亦寻刚好瞥见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
“我靠，大妹子，这么拼？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周水水抬起头，因疼痛而微微湿润的眼角还带着点红。
她却对着谢亦寻扯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故作凶狠的笑容，用气声回道。
“为了学习，我变成狼人模样也在所不惜。”
谢亦寻被她这反差逗得想笑又不敢大声，只能憋着肩膀耸动。
快下课的时候，语文老师扶了扶眼镜，宣布了一个消息。
“同学们安静一下。学校为了丰富大家的课余生活，陶冶情操，决定在高二年级举办一场诗歌朗诵比赛。每个班需要选派两名同学参加。希望大家踊跃报名，为班级争光！”
话音刚落，底下又是一片低低的哀嚎。
“不是吧……数学竞赛的荼毒还不够吗？”
“怎么又来了个朗诵比赛……”
“放过孩子吧！”
周水水对此毫无兴趣，头都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数学题。
这种需要站在台上、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活动，向来是她避之不及的。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她立刻收拾好数学练习册和卷子，准备去办公室问题目。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斥着解放的喧嚣。
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池澈正懒洋洋地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身形舒展，透着一股散漫的劲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添了几分朦胧的俊朗。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朋友说话，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眼神里带着他惯有的、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慵懒。
周水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怀中的练习册，加快了脚步，试图像一阵风一样，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快速掠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她心尖微颤。
就在她即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身后，池澈那带着点漫不经心、又有些懒洋洋的嗓音，顺着走廊飘了过来，似乎是在回应他朋友的调侃。
“行了……诗歌朗诵比赛什么时候举行？我去看看还不行吗？”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听起来更像是敷衍朋友的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周水水。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抱着练习册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他……会去看？
那个她原本决定绝不参与的诗歌朗诵比赛，因为他这一句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话，突然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只有短短三秒，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数学老师不在。
倒是语文老师正和课代表站在办公桌前，面带愁容地商量着诗歌朗诵比赛报名的事情。
“唉，这要是没人主动报名的话，那只能强制指派了。”
语文老师叹了口气。
“课代表你肯定是跑不了的，那剩下还有一个人选呢……”
课代表也是一脸为难。
周水水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束缚。
她走到语文老师面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老师。”
她顿了顿，迎上语文老师惊讶的目光。
“我愿意去参加。”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周水水同学，老师真没想到你会主动报名！太好了！”
语文老师立刻热情地拉着她和课代表，开始商量朗诵的篇目。
“比赛允许自选诗歌，也可以从推荐的篇目里选。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课代表说了几个常见的、气势磅礴的篇目。语文老师看向一直沉默的周水水。
“水水，你呢？有想朗诵的诗歌吗？”
周水水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轻声却毫不犹豫地说。
“老师，我想选舒婷的《致橡树》。”
语文老师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的光，连连点头。
“《致橡树》？好！这首诗选得好！不落俗套，内涵深刻，我也非常喜欢！表达了独立、平等、相互扶持的爱情观，很有力量！”
她拍了拍周水水的肩膀，鼓励道。
“比赛大概在下周举行，你们好好准备一下！既然参加了，就争取拿个奖回来！”
周水水点点头，抱着练习册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喧嚣依旧。
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到题海中，而是轻轻拿出了语文课本，翻到了那首她早已熟记于心的《致橡树》。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诗句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
念着念着，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泛起一阵湿润的酸涩。
这哪里是在选择一首参赛诗歌？
这分明是她小心翼翼、埋藏心底已久的独白，是她所有暗恋心情的写照。
她不想做攀援的凌霄花，依附他的光芒；她只想做一棵努力生长的木棉，以独立的姿态，安静地、倔强地，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地。
这一次，她或许可以借着这首诗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勇敢地、隐秘地，向他，也向自己的青春，做一次最盛大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