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2b铅笔
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救赎，将一众学子从紧张的答题状态中解放出来。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桌椅挪动声、交谈声、收拾文具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
周水水慢吞吞地整理着笔袋，心跳的余韵还未完全平息。
那支救急的2B铅笔安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证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拿起那支笔，转过身。
池澈也已经收拾妥当，正随意地将笔袋塞进书包，动作利落，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同学。”
周水水的声音不大，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
“谢谢你的笔。”
她将笔轻轻放在他桌角边缘，像是放下什么易碎品，生怕惊扰了什么。
池澈闻声抬眸，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淡，就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同学，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
“嗯。”
连一句“不客气”都没有。
周水水不敢再多看一秒，迅速转过身，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夏日的风带着燥热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怅然。
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准备去食堂安抚一下经历了脑力消耗的胃，却猛地想起，饭卡好像落在教室抽屉里了。
无奈，她只得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往回走。
教室门口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她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方狄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八卦兴奋的声音。
“澈哥！你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方狄的声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平常考试自己都恨不得只带一支笔闯天下，什么时候管过旁边人带没带笔？说！是不是有情况？”
周水水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脏骤然缩紧。
她下意识地往门边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偷听者。
紧接着，是池澈那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和冷嗤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别他妈给我乱造谣。”
“能有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谓，甚至有点被冒犯到的烦躁。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周水水靠在微凉的墙壁上，感觉那凉意似乎透过薄薄的夏衣，渗进了皮肤里，一路蔓延到心底。
“我就不能突然大发善心，日行一善？”
池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对方狄无聊猜测的反驳。
“我也经常忘带笔，看她抓耳挠腮的，顺手而已。笔袋里刚好多一支，很难理解？”
“你脑子里面能不能别整天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料？”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嫌弃。
“借支笔如果就算喜欢了，那我跟她多说两句话，岂不是要去求婚了？荒谬。”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周水水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却带着一种绵长而深刻的酸涩，瞬间弥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漂亮眼眸里惯有的、对这类无聊话题的鄙夷和不耐。
然而，池澈的话并没有说完。
在方狄可能还想争辩什么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之前严肃了些。
“方狄，别总乱说些不着调的话。这样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人家女生。”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冷的镇纸，瞬间压住了周水水心头所有翻腾的、酸涩的情绪。
周水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教室里，方狄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池澈已经拎起书包，发出了准备离开的动静。
她猛地回过神。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与他们碰面，不能再让他或者他的朋友发现，那个“连是谁都不知道”的女生，此刻正站在门外，听着这一切。
她最后望了一眼教室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少年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然后，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进去寻找那张或许就躺在抽屉里的饭卡。
周水水沿着来时的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晚饭可以不吃了，或者找个同学借卡刷一下。
但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待着，慢慢消化这份无法与人言说的酸涩。
那支他借出的笔，短暂地在她世界里划下了一道微弱的光，却终究，照不亮他们之间那泾渭分明的、名为“陌生”的鸿沟，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这距离的遥远。
她握了握空空的口袋，感觉那里和心里一样，空落落的。
……
夜幕低垂，教学楼灯火通明。
晚自习的铃声早已响过，周水水坐在被打乱分配的学考模拟考场里，却感觉比白天考试时还要焦灼难安。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熟悉的数学练习册，也不是背得滚瓜烂熟的历史年表，而是让她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物理、化学、生物课本。
明天上午，就要连续进行这三门她早已“战略性放弃”的科目考试。
周水水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毛线球，越是想理清，就缠绕得越紧。
周水水火急火燎地翻着书，试图在最后关头多塞进去一点知识，奈何心思浮躁，书本上的铅字像是会跳舞，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环境。
这个考场里大部分都是物理类的学生。
对于这种难度偏向基础、旨在保证毕业的学考，他们压根就没放在眼里，一个个轻松得像是在度假。
聊天声、嬉笑声、甚至还有偷偷分享零食的窸窣声，不绝于耳。
尤其是她旁边的那群男生，以池澈的同桌方狄为首，动静尤其大。
“哎我跟你说，昨天那场比赛绝了！最后那个三分球……”
“下周出去撸串不？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
“你这道题都不会？太菜了吧！看我给你秒了！”
吵闹的声音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周水水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烦躁地捂住一边耳朵，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书本，却收效甚微。
她今天没带MP3，无法用音乐给自己构筑一个隔绝喧嚣的屏障，只能硬生生忍受着这令人崩溃的嘈杂。
正当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快要到达极限，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收拾东西逃离这个教室时。
身后，传来一道清越中带着明显不耐烦，甚至有点冷的声音。
那声音不算特别大，却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方狄，你们几个。”
池澈的声音慵懒，却字字清晰。
“给我他妈声音小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实质。
“吵死了。”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教室角落，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方狄猛地转头，看到发话的是池澈，立刻双手合十，对着池澈的方向做了个“收到，闭嘴”的手势。
其他几个刚才还高谈阔论的男生，也瞬间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缩回自己的座位。
“诶，澈哥不是戴着耳机吗？他那耳机万把块钱，应该隔音效果很好啊！”
“我们刚刚声音也不是很大吧。”
“……”
周水水耳边传来几句轻不可闻的呢喃。
随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周水水几乎能听到自己因为惊讶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池澈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头上戴着一副纯黑色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专业降噪耳机。
桌角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播放的英语听力材料。
整个教室都陷入了一种低气压的静谧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周水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焦灼感，似乎随着这安静的到来，被抚平了不少。
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物理课本上。
说来也怪，之前那些如同天书般的公式和概念，此刻在静谧的空气里，仿佛也变得温顺了一些，至少愿意让她看进去了。
她的复习效率，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