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魂归乾元抉前路，身许香火续人伦

极高极远处，云霭之巅。

紫真道人不知何时已立于此地，从头至尾，静观了陈塘关前这场惨剧。他依旧那身深紫道袍，气息与云海融为一体，即便下方神龙盘旋、天兵肃立，也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看着哪吒毅然决然，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看着李靖夫妇悲痛欲绝；看着四海龙王悻悻而去；最后，看着哪吒那缕懵懂魂魄飘向乾元山。

紫真眼中紫芒流转，并无多少悲悯，唯有洞彻的清明与一丝澹澹的感慨。

“灵珠子……哪吒……好一场‘孝义’大戏。”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入风中。

“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看似刚烈决绝，了断因果。然，这‘了断’，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深的‘绑定’？从此，李家欠你一条命，欠你一副骨肉；敖光四海欠你一份‘不再追究’的承诺；太乙真人欠你一个‘重塑身躯’的必然；便是这天道，也欠你一场‘轰轰烈烈’的将来。”

“以七岁孩童之身，行此酷烈之事。是天真？是凶顽？是孝义？还是……早已被设定好的命运轨迹？”

紫真目光投向乾元山方向。

“太乙啊太乙，你授意他如此行事，固然解了眼前困局，保全了李家与龙族的表面和气，却也彻底将哪吒推上了‘非人’之路。灵珠子本源，加上莲花化身，从此他便真是你手中一件完美的‘兵器’了。只是这兵器，煞气太重，执念太深，将来反噬，恐亦难测。”

他又想起自己暗中保下的敖丙那一缕龙魂真灵。

“敖广老龙，今日你逼死哪吒，看似报仇雪恨，实则结下更深因果。他日若知你儿一缕真灵尚存，系于我手，不知又该是何等表情？”

紫真嘴角微扬。

“而这哪吒，经此死劫，魂魄无依，正该太乙施展手段，为其重铸身躯。莲花化身……倒真是好算计，既脱去血肉凡胎之累，免去诸多因果病痛，又得清净仙体，更易掌控。”

他不再停留，身影渐渐淡去。

“戏，一幕幕上演。石矶娘娘陨落，是哪吒命中一劫，亦是阐截二教摩擦的又一火星。哪吒身死，是旧因果的了结，更是新因果的开始。接下来，该是太乙真人施展造化妙手，哪吒莲花重生了吧？重生之后，他就不再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子，而是真正的‘伐纣先行官’，玉虚宫第三代中最锋利的那把剑了。”

“而这把剑，首先指向的，会是谁呢？”

紫真最后望了一眼陈塘关，那总兵府前血迹未干，哀声犹闻。

“封神大劫，步步杀机。众生皆苦，圣人落子。有趣，有趣。”

且说哪吒一缕幽魂，飘飘荡荡，浑浑噩噩，凭着冥冥中一点灵性牵引，不知飘了多久，终是回到了乾元山金光洞前。

往日里纵跳如飞、出入无碍的洞府，此刻对这道虚弱魂魄而言，却彷佛隔着千山万水。洞门紧闭，禁制微光流转，他这无依无靠的魂体，竟是连叩门的力气都难聚起，只能在洞外阴风里瑟瑟盘桓，悲悲切切。

洞内，太乙真人大罗巅峰的修为早已感知。他暗自叹息一声，拂尘轻挥，洞门无声开启，一股温和的牵引之力将哪吒魂魄引入。

哪吒魂魄入得洞来，见师父端坐，悲从中来，伏于云床前哀泣：

“师父！弟子回来了……只是，只剩这缕残魂了……”

声音缥缈断续，满是凄惶无助。

太乙真人垂目看着他这不成形的魂魄，金光环绕，助其凝实些许，方道：

“痴儿，你既知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了断尘缘因果，便该知道，此身已非血肉之躯所能承载。你如今魂魄无依，时日一久，恐有消散之虞。”

哪吒魂魄颤抖：

“求师父慈悲，救救弟子！不能就此魂飞魄散啊！”

真人沉吟片刻，似在推演天机，缓缓道：

“你乃灵珠子转世，根基非凡。若欲重获身躯，延续道途，倒非无法。现有两途可选。”

哪吒忙问：

“哪两途？”

“其一。”

真人道：

“乃为师以洞中仙莲灵藕，为你重塑一具‘莲花化身’。此身清净无垢，不染尘埃，无病无痛，更不惧许多魂魄类法术，于争斗大有裨益。然……莲花终究是草木之精，虽得造化点化，终究少了血肉之躯的先天灵性与成长潜力，更与你魂魄契合需时，且从此绝了以人身成就大道、孕育后裔之可能。”

哪吒魂魄微震，显然对此有所抵触。他虽年幼，却也知“莲花化身”听起来便非人身。

“其二。”

真人继续道，目光深远：

“你可托梦于你母亲殷夫人，让她在陈塘关外，择一清净之地，为你建一座‘哪吒行宫’。塑你金身，享人间香火。你魂魄便附于金身之上，受生母精血、万民愿力滋养，日日祭拜，夜夜祷祝。待得七七四十九日满，香火愿力汇聚，金身通灵，便可‘重聚金身’，魂魄与金身合一，成就‘香火神道之躯’。此身躯虽不如莲花化身玄妙，却更近人身，且因受母亲精血与愿力滋养，与你魂魄本源最为契合，未来成长，亦有无限可能。”

真人顿了顿，语气转肃：

“然此二法，各有难处。莲花化身，需为师耗费心血，采集仙莲灵藕，以三昧真火煅烧，再辅以玉清仙法点化，过程繁复，且成后终究非人。而建庙立金身之法，看似简便，却有一大隐患——需得四十九日不间断，香火鼎盛，尤需生母精血为引，且绝不能受干扰，一旦中途有变，前功尽弃，魂魄反受震荡。”

哪吒魂魄听完，几乎不假思索：

“师父！弟子愿选建庙立金身之法！弟子……弟子还想更像个人，还想让母亲不至于完全失去孩儿！”

他终究对人间、对母亲，还有深深眷恋。

太乙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叹息，又似了然，最终颔首：

“既是你选，便依你。为师这便施法，助你托梦于你母。切记，托梦之后，你需径直前往那未来行宫所在，静附于地脉之中，汲取灵气，等待金身塑成，切不可再四处游荡，损耗魂力。”

“弟子谨遵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