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宁为齐天逍遥圣，不做斗战紧箍猴

红毛猴子不在，石猴也睡不着，它又想起那瀑布。

那飞流直下的白练，那声如雷鸣的水声，那藏在后面的洞天福地……如果它跳进去，会不会真的成为猴王？会不会真的走上那条路？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它不想跳。

石猴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但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去看看，就看一眼。不跳进去，只是去看看。

石猴猛地坐起来。

它四下张望，见那只红毛老猴不在。老猴这几天总是神出鬼没的，白天偶尔出现，晚上就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看着它。

石猴的心跳快了起来。

它悄悄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穿过猴群，朝山上走去。群猴睡得很沉，没有一只醒来。

月光如水，洒在山路上。

石猴沿着白天的路，一步一步，走向那瀑布。

瀑布到了。

月光下，那瀑布如同一道银白色的绸缎，从山顶飞泻而下，落入深潭之中。水声轰鸣，水雾弥漫，月光穿过水雾，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石猴站在潭边，抬头望着那瀑布，心中翻江倒海。

跳，还是不跳？

跳进去，也许会成为猴王。但成为猴王之后呢？是不是就会像画中那样，漂洋过海，拜师学艺，大闹天宫，被压在山下，然后跟着一个和尚西行？

它不想那样。

可不跳呢？不跳，它就永远不知道那瀑布后面藏着什么。那画中的洞天福地，那石床石灶，那安身立命的家……也许，那只是画中的故事，现实里根本没有呢？

石猴站在潭边，犹豫了很久。

月亮渐渐西沉，夜风渐渐凉了。

石猴打了个寒颤，转身想走。

但它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它想起那本书册的第一页——那仙石迸裂，那石猴出世。那是它自己。

第二页——那瀑布飞泉，那石猴跳入，那众猴拜王。

如果那画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这瀑布后面，真的有一个水帘洞。

石猴咬咬牙，转过身，又回到潭边。

“就看一眼。”

它对自己说。

“看一眼就出来。不称王，不当什么美猴王。只是看看。”

它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石猴跳入瀑布的瞬间，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裹住了它。那水帘并不像它想象的那样冰冷刺骨，反而温润如玉，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托着它，将它轻轻送入瀑布之后。

它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石桥。

桥下之水，冲贯于石窍之间，倒挂流出去，遮闭了桥门。桥的那头，隐约可见一座洞府，洞口有光，不知从何处照来。

石猴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来到洞府门前。

只见洞门上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十个大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和画中一模一样。

石猴的心跳得更快了。

它推开洞门，走了进去。

洞中宽敞明亮，石床、石灶、石碗、石盆、石椅、石凳，一应俱全。中间还有一块石碣，上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字样，与洞外石碑相同。

洞中干净整洁，仿佛有人打扫过一般。石桌上，甚至放着一盘新鲜的果子。

石猴在洞中转了一圈，越看越喜。

这洞天福地，比它想象中还要好。宽敞明亮，冬暖夏凉，能住下几百只猴子。若能把群猴都带进来，大家就不用再露天而眠了。

但它立刻又想起了那本书册。

那画中的猴子，就是在发现水帘洞之后，成了美猴王，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条路。

石猴的笑容僵住了。

石猴站在洞中，犹豫了很久。

它想回去，想把群猴都带来，让它们看看这个洞天福地。但它又怕，怕自己一旦成了猴王，就会像画中那样，走上那条不归路。

它在洞中来回踱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它注意到石床上，有一个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石猴走过去，拿起来一看——

又是一本书册。

和自己在石缝中捡到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封面上多了三个字：

“大圣传。”

石猴的手微微发抖。

它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和之前一样的画面——仙石迸裂，石猴出世。但这一本，画得更精细，旁边还有小字注解。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山顶有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一日迸裂，产一石猴。”

这不就是我吗？石猴惊讶无比，然后翻过一页。

第二页，瀑布飞泉，石猴跳入，发现水帘洞。旁边的小字写着：

“那猴在山中，却会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一日，与群猴避暑，都在松阴之下顽耍。见那股涧水奔流，众猴道：‘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石猴高声叫道：‘我进去！我进去！’”

这正是白天发生的事——不，不是白天，是画中的事。白天的它，没有跳。

石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它继续翻。

第三页，石猴漂洋过海，来到西牛贺洲，拜仙人为师。小字注解：

“猴王参访仙道，无缘得遇。在于南赡部洲，串长城，游小县，不觉八九年余。忽行至西洋大海，想着海外必有神仙，独自个依前作筏，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登岸遍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林麓幽深。最终得见仙人，拜为师傅。”

石猴心中一震。

那画中的猴子，果然去了西牛贺洲，拜了人为师。那它学会仙的本事，是不是就是那画中大闹天宫的本事？

它飞快地往下翻。

第四页，学艺归来，龙宫取宝。

第五页，大闹地府，勾销生死簿。

第六页，天庭招安，弼马温。

第七页，反下天庭，齐天大圣。

第八页，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

第九页，被如来佛祖镇压在五行山下。

第十页，跟着唐僧西行取经。

第十一页，一路降妖伏魔，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第十二页，功德圆满，封为斗战胜佛。

每一页都画得栩栩如生，每一段小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不像是一本画册，更像是一本史书——一本关于它命运的史书。

石猴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图画，只有几行字：

“你若是那只猴子，你愿意按照这个故事走吗？”

“是成为佛门护法，头戴金箍，受人驱使，做那斗战胜佛？”

“还是成为真正的大圣，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做那齐天大圣？”

“路在你脚下。选择在你手中。”

石猴捧着书册，呆呆地站在那里。

佛门护法，斗战胜佛。

那画中的猴子，最后成了斗战胜佛，头上戴着金箍，跟着一个和尚，一步一步走到了西天。它很厉害，能降妖伏魔，能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但它头上有个金箍，一念紧箍咒，它就疼得满地打滚。

那不是它想要的。

它想要的是无拘无束，逍遥天地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能管它，没有人能命令它。

但那画中的猴子，最后也没有做到。

石猴把书册放下，走到洞外，站在石桥上，望着那飞流直下的瀑布，久久不语。

月光透过水帘，照在它身上，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