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层地库十年家底,她说,今晚一夜,全姓苏
当晚十一点。
京城南郊,潭柘寺方向再往西拐七公里,一片被废弃物流园区包裹的低矮建筑群。
从外面看,灰扑扑的铁皮围墙配上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和周围那些半死不活的小厂房没任何区别。
连门口那盏路灯都是坏的,闪一下灭一下,灯丝烧得只剩最后一点橘光。
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子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和柴油味,干冷刺鼻。
但顾言望气术一扫,便看清了铁皮围墙后面的真实面目。
地上建筑不过是幌子。真正的药库在地下。
三层钢混结构,恒温恒湿,独立的空气净化循环系统。
四周埋着压力感应地砖,入口处有虹膜加掌纹的双重生物锁。
暗哨六个。两明四暗。配了电击枪和催泪弹。
但没有真枪。
萧家再狂,也不敢在京城地界给私人药库配实弹。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红线。
三辆哑光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两百米外的暗处。
引擎熄了,车灯灭了,车身像三块沉默的黑铁,融进夜色里。
苏婉清坐在中间那辆车里,平板屏幕上调出了这片区域的实时卫星图。
热成像模式下,六个暗哨的体温信号像六个橘红色的光点,分布在围墙四角和入口两侧。
她右手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个圈,圈住了六个暗哨的位置。
“徐伯,干净点。不伤人,不留痕。”
徐管家从副驾驶下车,整了整白手套的袖口。
秋夜的冷风灌进领口,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小姐放心。”
八分钟后。
五个暗哨被苏家黑衣卫无声制伏。
嘴里塞了棉布,手脚用扎带固定,整整齐齐码在围墙根底下。
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第六个出了岔子。
围墙东侧那个暗哨是后来加的。
魏长明给的布防图上没有这个点位。
一个穿深灰冲锋衣的壮汉蹲在配电箱后面,手里攥着一部对讲机,后背靠着砖墙,位置极其刁钻,从正面根本看不到他。
黑衣卫摸过去的时候,鞋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声音不大。
但在深夜的空旷场地上,格外清脆。
壮汉猛地转头,瞳孔里映出黑衣卫的轮廓。
他的反应很快,拇指已经按上了对讲机的发射键。
按下去,库里值班室的警铃就会响。
苏婉清在车里看着热成像屏幕,手指捏紧了团扇的柄。
那个橘红色的光点正在移动,拇指的轮廓清晰可见,已经压在了发射键上。
但对讲机没按到底。
商务车右后侧的车窗无声降下三寸。只容一根银针飞出的窄缝。
一根银针从十五米外无声飞至,刺入壮汉虎口的合谷穴。
力道精准到了极致,针尖没入皮下不到三分,刚好卡在经络节点上。
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瞬间麻痹,连疼痛信号都来不及传递到大脑。
对讲机从发软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泥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壮汉张了张嘴,想喊。但紧跟着第二根银针到了,扎入他下颌的廉泉穴。
声带即刻失去控制,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漏气的轮胎。
黑衣卫上前,三秒内将人按倒,棉布塞嘴,扎带固定,和前面五个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车窗已经无声升回了原位。缝合得严丝合缝,像从未开过。
顾言收回手。
指尖捏着第三根银针,手腕搭在车窗框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弹烟灰。
苏婉清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整理袖口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袖口的和田玉扣扣得端端正正,月白长衫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六个暗哨全部解决。
从动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九分钟。
顾言下车,走到入口处。
生物锁的面板泛着冷蓝色的光。虹膜加掌纹,双重验证。
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是铜墙铁壁。
但魏长明设计安保系统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一条后门,那串黄铜钥匙里最小的那把,比小指甲盖还短,铜质发黑,不起眼得像个锈掉的零件。
插进面板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维护接口,轻轻一拧。
“咔嗒。”
面板上的冷蓝色光变成了绿色。
生物锁跳过了虹膜和掌纹验证,直接进入维护模式。
卷帘门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起。
连警报都没响一声。
苏婉清走到他身后,看着那扇门无声升起,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萧家花了三倍市价扫空全京城的药材,以为掐住了顾言的命门。
结果最致命的漏洞,是他们自己人凿的。
“下去。”
地下一层,走廊灯自动亮起。
LED冷光打在两侧的不锈钢货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混合香,是一种被恒温恒湿精心养护出来的、醇厚绵长的药韵。
药草的气息叠了好几层,最上面是藏红花的微甜,中间压着参须的清苦,最底下,沉淀着老沉香才有的那股木质暖意。
顾言的脚步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眼前的规模,远超预期。
整个地下一层,面积至少两千平方米。
货架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每一层都用恒温恒湿的密封玻璃罩保护。
玻璃罩内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明温控系统此刻还在运转。
随便走几步,货架上的名目便晃得人眼花。
五十年的野山参、成色极正的冬虫夏草、论斤封存的藏红花,全是陈年老货,随便拿出一盒,都够普通药铺吃三年。
身后一个黑衣卫忍不住吸了口气,旁边的人立刻拿手肘顶了他一下。
苏婉清头都没回,声音淡淡地飘过来:“看归看,嘴闭着。”
那个卫兵咽了口唾沫,脊背条件反射般绷直。
顾言望气术掠过第三排货架时,瞳孔微缩了一下。
那里堆着整整两层的炮制级天麻。
成色极正,切面年轮清晰,恰好是外公解毒方中“安神定络”那一味的最佳替代品。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出声,只是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货架编号。
苏婉清扫了一眼标签和批次号,眉头压了下来。
“这些药材的来源渠道涵盖了大半个亚洲。缅北、藏区、长白山、东南亚。”
她拿起一盒锦盒翻到底部,看了一眼入库日期,“最早的一批是十一年前,萧家经营这座库,至少十年。”
她拿起一盒标注着“五十年野山参”的锦盒,打开。
参须完整,色泽深沉,药香浓得几乎能挂在指尖上。
她又拿起旁边一盒。
再旁边一盒。
连开三盒,每一盒都是同等成色。
“光这一层,市价不低于八十亿。”
她合上锦盒,搁回原位时动作轻得像在放一颗蛋。
不是因为心疼东西,是因为破了心疼,自家的东西,得仔细着用。
顾言没在一层多停留。他直接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是浇筑的钢混结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了防滑铜条,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温控系统的低频嗡鸣声越清晰。
地下二层,面积更大。
但货架上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常规名贵药材,而是各种已经从市面上消失的珍稀品种。
雪莲子、千年何首乌、血灵芝。
每一样都用专门的冷链设备单独保存,温度精确到零点一度。
锦盒外壁贴着温湿度记录条,密密麻麻的数据从入库那天记到今天,一天都没断过。
萧家养这些药材的耐心,比养儿子还精细。
货架最靠里的角落,一个独立的亚克力展示柜里躺着一支通体黑褐色的干参。
参形如人,五官四肢清晰可辨,须根盘曲如龙尾,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包浆,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底子。
柜子上没贴标签。
但旁边插了一张手写的黄纸条,字迹潦草:萧家不传之秘,非本人亲至不得开柜。
苏婉清盯着那支参看了两秒,伸手拉开了展示柜的门。
亚克力的密封条发出一声轻微的“噗”,恒温气体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人参清苦味。
“没贴苏家的名字。”
她面无表情地将锦盒取出,递给身后的黑衣卫。
“现在贴了。”
顾言的目光没在这些珍品上过多停留。
他的望气术在进入二层的第一时间就在扫描,目标只有一个。
锁定了。
最里面那排货架。
整整三排。全是龙血藤。
色泽暗红,藤蔓粗壮,每一截都有小臂粗细。表面的油脂在恒温环境中保存得极好,切面处还能看到凝固的暗红色树脂,在LED灯下泛着一种近乎宝石般的暗光。
百年以上的野生龙血藤。
萧家从全国扫来的货,全在这里。
“多少?”苏婉清问。
顾言望气术扫过去,药性浓郁程度一目了然。
每一截藤蔓的气息强弱、年份深浅,在他眼中如同不同深浅的暗红色光晕,层次分明。
“一百二十七截。其中百年以上的四十三截,五十年以上的八十四截。”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一百二十七截。
萧家为了堵死苏家这一条活路,把十年的家底压了进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调四辆运钞车过来,GPS全关,走六环外绕行,不要经过任何收费站。”
她顿了顿。
“能装多少装多少,装不下的,再调四辆,天亮之前,这里连一片药渣都不许剩,全部拉回杭州。”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
苏婉清收好手机,走到顾言身边,仰头看着满墙满架的珍稀药材,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透着快意。
“萧家花了十年攒家底。”
她伸手拂过一盒千年何首乌的锦盒,手指修长,指甲是淡粉色的蔻丹,和冰冷的不锈钢货架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今晚一夜,全姓苏。”
第一辆运钞车半小时后到位。
车从六环外绕进来,灭了大灯,只开着底盘的行车灯,像一头蹑手蹑脚的铁兽。
黑衣卫搬运药材的动作受过训练,轻拿轻放,两人一组,一人端盒一人护行,锦盒从货架到车厢之间不超过三十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其中一个年轻的卫兵端起一盒百年野山参时,双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贵的东西。
锦盒上“五十年”的标签在他眼前晃,这一盒的市价够他全家不吃不喝活二十年。
苏婉清扫了他一眼。
“别抖,摔了扣你工资。”
年轻卫兵猛地绷直了身板,端着锦盒的手比端着炸弹还稳。
走路的步幅都缩小了三分之一,生怕脚底打滑。
旁边几个卫兵看了那一眼,不约而同地把手上的盒子又往怀里紧了紧,走路的姿势齐刷刷变成了抱婴儿的架势。
顾言没有参与搬运的调度。
他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上面,外公等不了。
地下三层的尽头,有一间独立的恒温室。
顾言用钥匙打开门,第一把插进去,扭了一下,锁芯没有反应。
他皱了一下眉。
魏长明给的那串钥匙上一共七把,这间恒温室对应的是第四把。
但锁眼的磨损痕迹明显和钥匙的齿形有出入。
萧家换过锁。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但换得悄无声息,连魏长明都不知道。
苏婉清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把插不进去的钥匙,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平板上划了两下。
她已经在调附近的开锁师傅了,这个时间点,京城地界上能接活的,苏家花名册里存了九个人的手机号。
“我让人去取切割工具。”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极其轻微的“喀”打断了。
顾言收回左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淡金色的光芒,内劲灌注指尖,沿着锁芯的缝隙渗入,震断了内部的防盗镍钢弹珠。
门无声弹开。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涩味。
苏婉清看着他的手指。
平板上已经拨出去的号码还在呼叫中。
她不紧不慢地点了挂断,将平板收回臂弯。
嘴角没动,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得意,不是对锁的得意,是对“我的人什么都能解决”的得意。
早说不就好了。
她想。
但她不会说出来。
因为看他不动声色地做到这一切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里面是萧家用来炮制药材的操作台。
不锈钢台面,通风橱,紫外消毒灯,各种现代化的制药设备一应俱全。
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一尘不染。
顾言一样都没用。
他让黑衣卫搬来一张从地上一层找到的老榆木方桌。
桌面粗糙,有年头了,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茶渍,但胜在稳当。
四条腿落地,纹丝不动。
银刀、铜锅、竹镊、鹿皮针卷。
四样东西摆在桌上。
不锈钢的现代设备被推到墙角,老榆木桌摆在正中央。
两个时代安安静静地对峙着,谁都没赢,但接下来要用的,是更古老的那一套。
他从货架上取下三截药性最醇厚的百年龙血藤,又从系统药圃中提取出那株变异龙血藤的成熟体。
四截藤蔓并排放在桌面上。
暗红色的藤体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变异龙血藤表面的金色纹路比另外三截更密更细,像一条条极细的金线绣在木质里。
系统面板在视野盲区无声展开。古法制药术激活,配方自动加载。
【九转还魂液(专项解毒版)炮制启动。品质上限:传世级。炮制耗时约四小时,需持续输出内劲。】
顾言看了一眼精神力。
够。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瘦削有力的小臂。
银刀入手,刀锋在恒温室的灯光下泛着冷芒。
第一刀落下。
逆着龙血藤的纹理,刀锋没入木质的瞬间,暗红色的树脂从切面两侧同时涌出。
黏稠的脂液顺着刀口滑下来,滴在老榆木桌面上,很快被干燥的木纹吸了进去,留下一块深褐色的圆印。
顾言左掌贴在藤蔓表面,内劲渗入,将深藏在藤心最里层、常规手段根本无法提取的精华一寸一寸逼了出来。脂液汇入铜锅底部,他引了一缕内劲作火引。
碳青色的火苗从锅底无声腾起,将藤脂中的杂质一寸一寸煅烧殆尽。
第一截处理完毕,药液清澈。
第二截藤蔓上桌。
这一截是变异龙血藤。
银刀切入的瞬间,顾言就感到了不一样。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刺感,变异龙血藤的本源之气与普通龙血藤的药性发生了排斥。
两种同源但品阶悬殊的药力在铜锅里相遇,脂液表面剧烈翻滚了几秒,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药液猛地上涌,快要溢出锅沿。
眼看就要失控。
顾言右手银刀不停,左手掌心的内劲瞬间变化了频率,从匀速输出切换为脉冲式的短促爆发,一下一下地压制翻滚的药液,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兽。
三下之后,脂液平静下来。两种药力开始缓慢融合,铜锅底部浮起一层极薄的金色油膜。
危险过去了。
但他额角冒出了第一层细汗。
恒温室外面的走廊里,一个路过搬药的黑衣卫不经意间从门缝里闻到了那股药香。
脚步当场顿住。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胃里,连后腰那块跟了他三年的老寒伤都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走。”身后传来同伴的低喝。
那个卫兵打了个激灵,抱紧怀里的锦盒快步走了。
但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着恒温室那扇半掩着的门,眼里满是说不出的震撼。
这位姑爷到底在炼什么药?光是飘出来的味儿就能治病?
第三截藤蔓上桌的时候,顾言手腕翻转的弧度突然慢了半拍。
不是失误。
他在削这截藤蔓的皮层时,刀锋掠过藤心,一丝极淡的苦涩清香从截面渗出来。
和前两截不同,这截藤蔓的药龄至少一百二十年以上,木质纤维已经半石化,削出来的脂液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辛辣味道。
那种辛辣,和外公药酒里的底味一模一样。
小时候每年冬至,外公会从柜子最底层拿出那坛密封的药酒,只倒一小盅,放在掌心搓热,再涂在小顾言红肿的耳垂和手背上。
辛辣打底,回味却是温的,像炭火上捂了很久的老棉被。
外公说,好药和好酒一样,年份越老,辣味越沉,但暖意越长。
“等你长大了,外公教你炮制。”
那一年他七岁。
后来他长大了。但外公没等到教他的那天。
银刀的速度快了三分。
苏婉清站在操作室门口,没进去。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打扰他。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团扇搁在臂弯里。
身后是黑衣卫和运钞车来回搬运药材的动静,脚步声压得极低,训练有素。
偶尔有锦盒碰撞的轻响,她就偏头看一眼,不是担心药材,是确认没有声音大到惊动里面那个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灯光下顾言的侧影。
月白长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稳得不像话。
银刀切藤。
掌心逼脂。
铜锅起火。
竹镊翻药。
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古老而肃穆的仪式感,和那些穿白大褂、戴橡胶手套、对着仪器按按钮的现代制药流程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握着银刀的时候像在握一管毛笔,和他写“正本清源”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铜锅里的药液从深褐色一寸一寸地变浅。
先是栗壳色,再是琥珀色,最后变成一种极通透的深琥珀金。
药香也在变,从刚开始的凌厉刺鼻,渐渐变得柔和绵长,像一炉慢慢烧透的沉香,甜味沉在最底下,要耐着性子才闻得到。
那股药香顺着门缝溢出来,连苏婉清都闻到了。
她不懂药理。但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胸口那块常年因寒疾而隐隐发紧的地方,舒展了一点。
很细微的一点。
但足够让她确信,这个男人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连天地都得认。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在门框外侧嗡嗡震了一声。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是留守杭州的陈永年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三行字和一组数据。
“外公心率降至42/分。体温35.1°C。毒素扩散速度比预估快了三小时。请务必抓紧。”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手心里攥了两秒。
指甲陷进掌心。
没有把这条消息念给顾言听。
他已经在尽全力了。
再多施加一分焦虑,只会让那些精密到极致的手上动作出现偏差。
她能做的,只有在门口守着。
不让任何声音、任何坏消息、任何一丝多余的压力,透过那道门框。
苏婉清回了一趟地上。
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她没有递过去,也没有开口喊他。
只是弯腰,将那杯水轻轻放在了操作室门槛内侧的地面上,靠着门框的位置。
白瓷杯,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杯壁上还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是刚从热水里降温到人体最适口的温度。
然后她退回到门框外面,继续站着。
顾言没有转头。
但下一次翻药的间隙,他侧身拿起了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不烫嘴,不凉喉,送进去的瞬间,干涩了两个多小时的嗓子缓过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苏婉清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弧线,眼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谁也没看见。
四个小时后。
铜锅里的药液从浑浊变得清澈,最终凝成了一小瓶深褐色的浓稠液体。
液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金色油膜,散发着浓烈却不刺鼻的草木清香。
整个恒温室都被这股药香浸透了,连墙角那些冰冷的不锈钢设备表面,都蒙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叮!九转还魂液(专项解毒版)炮制完成。品质:传世级·无瑕。可一次性拔除毒素,修复受损心脉,延寿三至五年。】
顾言将药液封入随身的白瓷小瓶,瓶口用蜂蜡密封,外裹三层鹿皮。
蜂蜡在指温下变软,他一层一层地抹平,动作极其仔细。
封完蜡的那一刻,他握着瓶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条命。
他在桌前站了两秒。
然后搁下银刀,走出操作室,将瓶子递给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徐管家。
“连夜送回杭州。直接交到陈永年陈老手里,他知道怎么给外公服药。飞机上全程恒温保存,不能过安检机,不能颠簸。”
徐管家双手接过,十指收得极稳,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小瓶落在他掌心里,那层鹿皮还带着顾言的体温。
“姑爷放心,苏家湾流已经在首都机场待命,两小时落地萧山。”
他看了一眼顾言额角未干的汗珠和微微发白的唇色,欲言又止。
最终只说了一句:“姑爷辛苦了。”
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极快,白手套攥着小瓶的手半分都没晃。
苏婉清目送徐管家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无声地将陈永年那条消息删了。
不留一个字。
凌晨四点。
最后一辆运钞车驶离南郊。
地下三层的药库,被搬得干干净净。
货架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散落的锦盒盖子和几片碎掉的密封玻璃。
连那个没贴标签的亚克力展示柜都被卸了下来,塞进了最后一辆车的后备厢。
恒温系统还在无声运转,冷气吐在空旷的货架上,像是在给一具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躯壳做最后的防腐。
苏婉清站在空荡荡的地下一层,环顾四周,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空旷的货架。
冰冷的灯光。
一片狼藉。
她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没发给任何人。
这张照片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记账的。
萧家欠苏家的,欠顾言的,一笔一笔,她记得清清楚楚。
总有一天,这张照片会和萧家的其他账目一起,摆到萧正阳面前。
到那时候他会知道,今晚这座空荡荡的药库,只是总账单上最不起眼的一行。
顾言走到她身边,手掌自然地覆上她的后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旗袍的真丝面料传过去,不烫,但很实在。
“走吧。”
苏婉清收好手机,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两人并肩走出地下药库,走上楼梯,穿过灰扑扑的铁皮围墙,走进京城深秋凌晨的冷风里。
外面的空气比地下冷了不止一个量级。
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丝灰白,不是太阳,是京城永远不会彻底黑下去的光污染。
苏婉清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他。
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停车场的车灯打过来一点微弱的光,落在她脸上,泪痣若隐若现。
她的旗袍领口在冷风里微微翻动,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外公会没事的。”她说,语气像是在告诉他,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顾言捏了捏她的手指。
“嗯。药到了,就没事了。”
苏婉清收了收下巴,京城凌晨的空气干冷,灌进肺里有点涩。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脸贴在顾言的肩膀上,闭了两秒眼睛。
那件月白长衫的面料贴着她的脸颊,羊绒混纺的触感柔软温热,盘扣的和田玉硌着她的颧骨,微微有点凉。
两秒后睁开。
眼底的脆弱收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掌控千亿版图的江南女首富。
“上车,回四合院。”
她拉开车门,催他先上。
“你熬了一夜,必须睡足八个小时,不许少一分钟。”
顾言没有拒绝。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商务车驶离南郊,汇入京城清晨最早的车流中。
环路上只有几辆送菜的厢式货车和零星的出租车,车灯在拓宽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车内,暖气很足。
苏婉清靠在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先睡着了。
顾言扭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团扇滑到膝盖上,手指还松松攥着他的袖口,没松开。
五根手指蜷在袖口的褶皱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蚌,即便睡着了,也不肯把珍珠吐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管家发来的消息。
“飞机已起飞。预计五点四十落地萧山。陈老已在机场等候。”
顾言单手回了两个字。
“收到。”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外公的命,保住了。
萧家的根基,断了。
他没有笑。
只是将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窗外,京城的天际线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灰白变成鱼肚色,再变成极淡的橘。高楼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像一面面镜子,把还没完全升起的太阳碎成满城的碎金。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徐管家。
是苏家情报网刚截获的一条加密通信。发送方显示为萧家内部专线,时间戳是三分钟前。
只有一句话。
“南郊库空,启动备案,七十二小时内,让姓顾的从京城消失。”
顾言看完。
嘴角的弧度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露出獠牙时的确认,比猎物缩在洞里不出来,要好处理得多。
他把手机翻回去,屏幕朝下。
闭眼。
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下,将苏婉清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
把他素白的袖口,把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都镀上了一层极薄的暖金。
京城的天,亮了。
但真正的天,还没亮。
七十二小时。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