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隔着三米喊了声妈,二十二年的泪从指缝淌下来
月湖村。
杭州西郊最偏的一个自然村,常住人口不足四十户。
废弃码头在村子东北角,靠着一条三米来宽的窄河,河面不深,水流极缓,两岸长满芦苇。
迈巴赫在村口停下。
顾言推开车门的时候,苏婉清已经绕到了车头。
旗袍下摆沾的泥还没换掉,鞋跟上那块漆皮碎渣嵌得更深了。
她拎着医疗箱,通讯器夹在领口,一副要跟到底的架势。
“血蛊的致死脉冲走皇甫血脉传导。”顾言站在车门边上,没有迈步。“十步临界线内触发,波及范围不限于蛊种宿主。你站得近,万一阵眼有联动....”
“我没有皇甫血脉。”
“脉冲的溢散半径没有精确数据。”
苏婉清的手指扣在医疗箱提手上,指甲压出白印。
她没有再争。
不是被说服了。
是她看见顾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拒绝,也不是逞强。
是一种很简单的请求,让我一个人走过去。
她把医疗箱递给徐管家。
“五十米。”她说了个数字。
“超过十五分钟我就过来。谁拦我都没有用。”
顾言点了下头。
苏婉清的指令已经在通讯器里传开了。
三百名黑衣卫沿码头外围铺出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医疗组在五十米线上支好全套急救设备。
两架军工级无人机升空,在低空盘旋提供视野覆盖。
码头从东到西不过六十米长,朽木栈道上的木板翘了大半,钉子锈成了橘红色,踩上去吱嘎作响。
顾言一个人走上栈道。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把芦苇尖染成金红。
水面上浮着枯叶,偶尔有鱼拱出水花,咕咚一声又沉下去。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胸口那个浅口袋里,陶罐壁跟玉佩棱角磕碰的细响。
他走到栈道尽头。脚下的木板缺了一块,露出底下黑绿色的河水。
对岸的芦苇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芦苇从中间分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动作很慢。
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布鞋。
灰色,鞋面洗得起了毛,鞋底磨薄了,右脚那只的后跟处补过一块胶皮。
然后是裤脚。
藏青色粗布裤,扎在鞋帮里。
然后是腰。
很细。
系着一根旧绳,绳子的颜色褪得厉害,但还辨得出原本是五彩,红黄蓝白黑,和铜盒里那缕平安结丝线的配色一样。
她整个人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的时候,顾言的呼吸断了一拍。
瘦。
是骨架上没什么肉的那种瘦,锁骨从灰布长衫的领口里凸出来,肩膀窄,撑不起衣服,布料空荡荡地挂着。
头发半白。不是均匀的灰,是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乱蓬蓬地拿一根布条绑在脑后。
发梢干枯,分叉,很久没有修剪过。
脸。
顾言看清她的脸的时候,手指攥住了栈道边缘的木桩。
木桩上的铁钉扎进掌根,他没有松。
颧骨高,皮肤粗糙,眼窝很深。
嘴唇干裂,裂口处有旧的血痂。
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长年皱着眉留下来的。
但是眼睛。
苏振南说得对。
蹲了七个钟头的年轻女人,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过了二十二年,老了,糙了,头发白了大半,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不合理。和这张脸上所有的疲态、旧伤、风霜,全都不搭。
她停住了。
河对岸。芦苇丛前的一小块泥地上。
十步。
她的脚尖和河岸边缘隔了两尺。顾言的脚尖和这边的河岸隔了三尺。中间那条窄河,三米宽,水不深,趟过去也就齐腰。
三米。
走三步就能到。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
顾言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
十根手指的指腹颜色不正常,偏黑偏黄,药渍渗进皮肤纹路里,甲缝全是深褐色的泥垢。
右手食指的指甲断了半截,断口和他在天璇节点里找到的那截吻合。
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极短,短到露出甲床,粉红色的肉从指尖冒出来,是长年用手指研磨药材磨掉的。
左手腕。
灰布长衫的袖子滑下来一寸。
腕骨内侧,一枚淡粉色的印记。五个瓣。梅花。
苏振南三十年前在巷口瞥见的那块胎记。
河面上的水光晃了一下。是黄昏最后那点日头落进水里。
她先开口了。
嗓音沙哑,很干,山里人常年不怎么开口养出来的那种粗粝。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你长高了。”
三个字。
说完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下颌的肌肉绷着,绷了几秒才松下来。
顾言站在栈道尽头,手掌压在木桩上。铁钉嵌进掌根的疼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那七个字。”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发紧。
“归元门壁画上的那七个字。负我者,皇甫怀瑾。是你刻的。”
不是问句。
对岸的女人没有否认。
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是我刻的。”
风把芦苇吹弯了一次。河面上起了细纹,从她那边荡到他这边,碰上木桩又折回去。
“怀瑜是你父亲的亲弟弟。”
她的声带在喉咙里磨了一下。
“小你父亲三岁。从小跟着你父亲学功法、读古卷。你父亲被选为第七十二代秘卷传人的那年冬天,怀瑜在祖师堂跪了三天三夜,求长老改命。长老没应。”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腰间那根旧绳。绳结被攥得变了形。
“他恨了你父亲十七年。”
“你出生那年的腊月,他找到了京城四大世家。用秘卷的消息做饵,换了一张进出归元门的手令。带了八个人。”
“他冲进来的时候你刚满月。我抱着你在屋里喂奶。你父亲挡在门口,打伤了六个,但怀瑜从后墙翻进来。他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了。
不是哽咽。是喉咙里的肌肉痉挛了一下,字卡在声带上过不去。
她低下头,用力吞咽了两次。
“你父亲放下了手。”
“他跪下来。求怀瑜放过你。用秘卷的藏处换你的命。”
“怀瑜答应了。你父亲说出了位置。然后怀瑜——”
她的右手从旧绳上松开。五指张开又合拢,反复了两次。
“当着我的面,打断了他的两条腿。用的是归元门内门功法,震碎膝盖骨和胫骨,碎成渣子那种断法。”
“然后把他从西山推下去了。”
河面上的水纹停了。
风也停了。
芦苇直直地立着,一动不动。
“我疯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
“我抱着你冲出去。怀瑜的人拦住我。我咬断了一个人的手指,把你塞给了你父亲在山下的朋友。让他带你走。越远越好。”
“你走了之后,怀瑜把我押回归元门。在我心脉里种了蛊。逼我给他炼毒。”
“二十二年。”
她抬起头。
那双亮得不合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言。
“二十二年,我炼了三千九百多炉毒。每一炉都在想,你在哪里,长什么样了,有没有人给你煮粥,冬天有没有人给你添衣裳。”
顾言的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上有青筋在跳。
“壁画上的字.....”
“负我者,不是在说你父亲对不起我。”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上裂开了。
“是我对不起他。”
“他用命换了你的命。我答应过他,带着你活下去。可我没做到。我连你都没有保住。是怀瑜的人从我手里把你抢走的。我挡不住。”
“他临死前最后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刻了二十二年都刻不出来,他不怪我,他不怪我,我就更没法原谅自己。”
“负我者,皇甫怀瑾,负了他的人,是我,是我没能护住他,是我太弱了。”
七个字。
二十二年。
顾言的手从木桩上松开。
掌根的伤口渗出血,和铁锈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滴进河水里。
他伸手探进衣襟。
浅口袋撑得鼓鼓的。
平安结、断甲、头发、陶罐、纸笺、玉佩。
他把那缕褪色的平安结丝线抽出来。
丝线发脆,颜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彩了。
收尾处那个歪掉的结扣还在,歪得很有规律,多绕了半圈。
他举起来。
对着河面。对着对岸那个瘦得撑不起衣服的女人。
丝线在黄昏的余光里打了个转,垂下来,在他指间晃。
对岸。
她看见了。
肩膀开始抖。
不是小幅度的颤。是从肩胛骨到指尖,整个人都在抖。两只手捂住嘴,十根染满药渍的手指交叉扣在脸上,把所有声音都摁回去了。
没有哭声。
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滴在灰布长衫的前襟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哭得无声无息。
二十二年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
顾言把平安结收回衣袋。
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截断甲、那根头发、那只陶罐。
他站在栈道上,看着对岸那个捂着脸流泪的女人。
三米。
三步路。
走不过去。
他的鞋尖蹭了一下栈道边缘的木板。
木板吱嘎响了一声。
他没有迈出去。
“妈。”
一个字。
对岸的颤抖停了半拍。
手指从脸上松开一条缝。那双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红透了,亮却没灭。睫毛上挂着水。
“等我。”
两个字说完,他转身了。
背对着她。背对着那条三米宽的窄河。背对着十步的距离和二十二年的空白。
栈道上的朽木在他脚下吱嘎作响。
走了四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被牙齿咬碎的呜咽。
只有一声。
很短。被芦苇和水声吞掉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脊背绷得笔直。步伐没有乱。掌心攥着的那根平安结丝线,把他的指腹勒出一道红印。
五十米外,苏婉清靠在迈巴赫车头上。
她看见他走过来。
看见他的眼眶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掌根在滴血,步子比去的时候重。
她没有问。
伸出手。
顾言的手搭上来。冰凉的。整只手都是凉的,从指尖凉到手腕。
她的两只手合上去,把他那只冰凉的手裹进掌心里。
力道很重。重到指骨硌着指骨。
她什么都没有说。
栈道尽头,暮色把河面染成暗红。
芦苇丛里没有动静了。
那个女人没有走出来。
只有草药的味道顺着晚风飘过来,甘草的尾韵,黄芪的土腥,底下压着三十七度的温热。
很近。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