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拿命烧出三百里,她只倒了三分冷茶
铜门是从外头推平的。
厚四寸的铜板朝内倒下去,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道裂缝,铜钉从门板上弹飞,有一枚滚到台阶底下才停。
皇甫怀瑜踩过倒塌的铜门走进来。
满头白发,一半是本来就白的,另一半是三百公里跑出来的。
鹤氅的半幅早在山林里挂烂了,残余的那半幅贴在背上,褶皱里压着泥浆和血痕。
靴底磨透了,左脚落地的时候能看见脚掌的皮直接踩在石面上,早没知觉了。
他进门。
门内没有严阵以待的人墙。
正厅门廊下摆着一套酸枝木茶桌。
顾言坐在主位,苏婉清坐在侧旁,徐管家正将热水注入紫砂壶,茶汤的水汽升起来,往外漫,漫到廊柱根部才散。
紫黑色的毒雾从皇甫怀瑜身上往外渗,走到廊下三步远的地方遇上茶汽,被冲散了三分。
什么话都没说,先散了三分。
皇甫怀瑜站在门槛边,盯着那套茶桌。
脚下的青石板从他靴底向外碎成粉末,一圈一圈往外裂,裂到台阶边缘才停住。
苏婉清没看他。她拿起一只空置的白瓷杯,将壶里的大红袍倒了三分满。
不是七分,不是九分,三分,刚好够盖住杯底。
手腕一转,茶杯贴着桌面推出去,沿着木纹的走向滑到台阶边缘,在皇甫怀瑜脚前三尺处停住。
茶汤停着没洒,就在那儿,还冒着气。
“苏家待客,茶倒七分。”她的声音不大,“但越界闯门的,只配三分冷茶。规矩就是规矩,您请。”
皇甫怀瑜低头看了那杯茶一眼。
茶是热的。他没接。
抬起头,把视线从苏婉清身上移开,落在顾言身上。
“秘卷。”
只一个词。
话音未落,一道气机从他掌心射出,无色无形,直取顾言面门,手法老辣,是归元门内门弟子都未必见过的杀手锏。
顾言连手指都没动。
九州生气诀的气机在胸腔里自然运转,气墙在面前三寸处成型,气箭撞上去,闷了,散了,没有回响,没有波澜。
他面前的茶盏里水纹平静,连细纹都没有一道。
顾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皇甫叔父。”他放下盏,瓷器和木桌碰出一声清响,“您跑了三百公里。”
皇甫怀瑜的眼皮动了一下。
“四十年的内功,烧掉了多少?”顾言的语气很平,“我算过,您全盛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刻钟。”
这话戳中了什么。
皇甫怀瑜手背上的断气印泛出暗红色,周身的毒雾往里收拢,三条实质化的毒蛇盘上双臂,鳞片磨蹭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打算在嘴皮子上耗时间了。
“你以为你保住了什么?”
声音沉哑,每个字从喉管里挤出来都费劲,嗓子三百公里前就该废了。
“二十二年前,我在绝顶——”他停了一拍,喉管里某个地方出了声,不像咳,不像哽,是气血往上冲顶的那种闷响,“踩碎了你父亲的双膝。”
他停住,喘了一口。
“左边八块,右边七块。”
“他求我放过你。跪在血里。”
他盯着顾言的脸,要看他崩。
庭院里的夜风停了一下。
顾言端着茶盏的右手拇指多压了一分,茶面荡出一道极浅的细纹,转了半圈,平了。
茶盏放下,很稳。
他对着皇甫怀瑜,眼睛里什么都有,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乱不了。
那种乱,他给不了。
“说完了?”
瓷器和木桌碰出一声清响。
“我再告诉您一件事。”
“灵隐寺的阵眼,毁了。您苦心布了十一个月的杭州毒阵,早就千疮百孔。”顾言的声音平,“破它的人,算过吗?”
皇甫怀瑜的脚步停住。
“您的嫂嫂。被您关了二十二年、逼着炼毒、种了血蛊的那一位。”顾言继续往下说,“她在您眼皮底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拆,拆了十一个月,您没发现。”
夜风从铜门倒塌的缺口里灌进来,把皇甫怀瑜发梢的血珠吹落一粒,打在青石板上,一个红点。
他的气血在外泄加速。
皇甫怀瑜右手的断气印往外渗出暗红,毛孔张开,毒气跟着气血一起往外漏。
身周的三条毒蛇骤然立起,盘成鞭影,漫天扫下来,封死了廊下所有退路。
速度极快,快到徐管家手里的茶壶还没来得及放,鞭影已经罩顶。
顾言右手动了。
黑漆木匣开了一条缝,三寸玄铁长针滑进指间。腕部发力,九州生气诀灌入针身,针出。
玄铁针刺进毒蛇最紧实的气节点,不是蛇身,是盘结处,是整条毒气构型的受力最弱的地方。
气机碰撞,闷响一声,漫天鞭影从顾言身前三米处垮下去,散成黑色的雨点朝四面溅落。
顾言侧了一步,将手边那件素色披风挡在苏婉清身前。毒雨打在棉麻上,木属性气机把那层雾气蒸散了,落在披风的纹路里只剩水迹。
苏婉清贴在他左侧,用手背靠了一下他胸口。
就一秒。
心跳平稳。
她等的就是这一下。放开手,退回去一步,重新坐正。
皇甫怀瑜盯着那根玄铁针射出的轨迹。
他重新回算了一遍。
针出去之后,顾言右臂从肘弯到腕骨有一个极短的抖动,不到半秒,随即被压住了。
他看见了。
下一击的落点变了。三掌连推,全数压向顾言右侧。
顾言退了两步,右手甩出两枚五寸针迎上前两掌的劲道,针与掌气对撞,偏转了攻击方向,但两枚针也被掌力拍飞,弹进廊柱的木纹里没了踪。
最后一掌的余震顺着右臂灌下来,掌跟处的骨缝发出细微的酸响,被衬衫的棉布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婉清坐在后方,左手抚上左侧第四根肋骨,隔着旗袍感受那个黑漆木匣的硬度。
她没动。
顾言没回头,也没朝她那个方向看。他往前踏了一步,把皇甫怀瑜的攻击往自己这边引,离苏婉清多隔出两米的距离。
多出来的这两米,没有人指派,他自己走过去的。
燃命状态的倒计时正在皇甫怀瑜的皮肤表面流逝,渗出的血珠是最好的计时器。
他把双掌合拢。
周身所有的紫黑毒雾往掌心聚,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丹。
毒丹。
那颗东西在他掌心压紧,颜色从紫黑变成暗红,表面包了一层气机外壳。顾言的目光落上去扫了一圈,停住。
他知道这是归元门禁术,地脉毒引。目标是庄园地下水网主动脉节点,足以炸平十里方圆。
而他右手还剩三枚针。
打散这颗东西,至少需要四枚全功率输出。
三枚不够。
顾言回头看苏婉清。
苏婉清的手已经探进了领口。
那个黑漆木匣从旗袍里衬里取出来,匣面还带着体温,贴着肋骨捂了整夜的温度。她两手捧着,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递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没说一个字。
不需要说。
六枚针,她捂了一路,贴着肋骨,硌了一夜,一枚没少。
顾言接过匣子。匣盖翻开,绛色丝绒槽里的六枚玄铁针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在针身上扫过,六枚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声连一声,尾音拖在丝绒槽里没散。
他把左手的五枚取出,握在左掌。
剩最后一枚,右手。
皇甫怀瑜的毒丹在掌心压到了极限,他向前跨步,右脚落地,地面碎了半尺深,他要把这颗东西砸进庄园正中央的地脉穿心点。
顾言右手那枚针先出。
不是射向毒丹,是射向皇甫怀瑜的右腕内关穴。
针刺入,九州生气诀的木属性气机从针身灌进去,锁住皇甫怀瑜合拢的双掌,让他两掌之间的压力无法再往下压实。毒丹停住了,没有引爆,卡在压缩状态。
但也撑不了太久。三十秒内如果不能彻底打散,仍然会爆。
右臂的裂纹在那一刻真的裂开了。
一道灼热感从腕骨烧到肘弯,细而深,骨缝里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发烫。
顾言把右臂压下去,袖口挡住了那个位置,布面微微泛潮。
皇甫怀瑜整个人一拧,毒丹在他掌心撑着,两掌死死合拢,试图抵抗内关穴的封锁。
三十秒。
顾言左手五枚玄铁针同时出手。
五道气机在空中交叉成网,从五个不同角度刺向毒丹的外壳。
玄铁针触上外壳那一刹,九州生气诀从五个切入点同时往里灌,把那颗被压到极限的东西,从里头撑开。
毒丹炸了。
不是往外炸,是往里塌。
外壳裂解,内部的毒雾没有出口,五道气机从五个方向压着它往皇甫怀瑜两掌中间的真空带涌,再往外,往他自己的经脉里倒灌。
皇甫怀瑜后退三步,脚跟踩上已经化成碎粉的青石板,跄了一下,右掌朝地面撑住。膝盖没跪下去,但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掌心的旧疤对着地面,那道从食指根横切到小鱼际的疤,在毒雾反噬的灼热里,颜色从深比周围两个色号,慢慢变成几乎看不出来的白。
气血抽干了。连疤的颜色都供不上了。
徐管家放下茶壶。
壶在木桌上落稳的声响,在庭院里传得很清楚。一声,之后就是安静。
苏婉清站起来,旗袍下摆扫过椅脚,走到台阶边缘,低头看皇甫怀瑜。
他还没倒。
跪了一膝,另一条腿撑着,手掌压着地,一口气吊着,还剩。
苏婉清等他把那口气喘匀。
“您来苏家,规矩没带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掂。
“下次——”
顿了一下。
“——算了,没有下次。”
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到顾言的右臂上。
走过去,手扶住他肘弯下面那段,力道贴着骨线压住,刚好压住裂纹处最热的位置。没多说一个字,就那么扶着。
外头开始有黑衣卫进来。
铜盾,防爆靴,六十人收拢包围圈,从四面把皇甫怀瑜围成了一个铁桶。
钢靴踩在青石板上,节奏整齐,一拍一拍地往里缩。
皇甫怀瑜的头发在夜风里动了动。全白,乱,贴着泥浆和血痕。
他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对着地面,朝下。
没人替他翻过来。
顾言的右臂灼痛,热线从腕骨到肘弯,钝钝的,和心跳同频,一下一下。
苏婉清的手没松。
“回去换针。”她说。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扶着他的那只手,手指沿她指骨覆上去,轻轻扣住。
“嗯。”
庭院的灯笼被夜风推了一下,晃了晃,没灭。
地面那颗铜钉还在台阶底下。三百公里跑来,最后停在这里。
苏婉清的手从他臂上挪开,转手去拿那个空了的黑漆木匣。
匣盖还开着,绛色丝绒槽里空了,六格全空。
她把匣子合上,拢在掌心里,揣回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