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决意？结晶与圣剑的锋刃
露娜呆呆地看着这个死在眼前的女人。
她不明白这个人在干什么。
“血术士！”
在这一击之后，被露娜救下的王国骑士们也向着喘息的黑袍血术士发起了冲锋。
现在谁都明白了，眼前这个家伙就是偷走了圣剑的血术士，那么自然，没有人会把这种东西当作真正的勇者看待。
嘶吼声在破碎的街道间炸开，数十名骑士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黑袍血术士，剑锋在夜光中划出凌乱却决绝的轨迹。
他们很清楚，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毫无胜算，可只要能消耗这个家伙，让其他人取得胜利，那么自己的牺牲也不算亏。
王国骑士们算是为数不多知晓前线多么紧急的群体，战争就在头顶悬挂着，圣剑——绝对不能落在血术士的手中。
只是，王国骑士们还是太乐观了。
地面、墙壁、尸体、空气中弥散的血腥气，在同一瞬间被唤醒。无数细小的血线如活物般窜起，在半空交织成网，迎向冲锋的骑士。
最前排的三人甚至来不及挥剑，血线已刺入他们的喉咙、眼眶、心口，伴随着“噗嗤”的声音，他们的身体被瞬间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半空，像被提起的木偶，被吸走了全部的鲜血。
死亡并没有让后排的骑士停下。
“斩断它！！”
一名骑士怒吼着挥剑，将缠绕同伴的血线硬生生劈开，断裂的血线却在下一瞬间重新蠕动，反向缠上他的手臂，开始抽离他的血液，让皮肤迅速干瘪。
死亡近在咫尺，可他仍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掷了出去！
“锵！”
长剑撞在圣剑之上，炸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黑袍血术士终于微微偏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就这么不认可我吗？”
圣剑举起，光芒爆裂，即将横扫。
这一剑依然是冲着露娜去的，在黑袍血术士看来，王国骑士什么都不是，只有露娜才是真正有威胁的。
就在这一瞬——
两名骑士已经贴身！
“现在！！！”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出剑，八级魔法依附在剑上，目标直指黑袍人的咽喉与心脏，剑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黑袍人迅速侧身，凝聚在圣剑上的光芒转而击碎那两个八级魔法，同时将两人的上半身在空中直接断开，鲜血尚未喷出，就被那无形的力量直接抽走，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回归剑身。
该死的东西！
哪怕有着圣剑的压制，黑袍血术士依然感受到了不耐烦。
因为更多人已经到了。
盾牌撞上血网，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长枪从缝隙中刺入；短剑贴着血线硬生生切进来。
在魔法的加持下，他们在用命换距离。
用身体，压缩这个怪物的空间。
黑袍人的脚步，第一次被逼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可也正是这一瞬——
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士冲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挥剑，而是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黑袍人的身体，同时嘶吼：“来啊！女孩！我们都看到了！你是有能力对他造成伤害的！就这样用你的神圣魔法刺穿他！”
呆呆看着眼前战斗的露娜突然被叫到，第一反应是愣住。
这是在让自己上吗？可是没了圣剑的自己，真的能打得过有圣剑的黑袍血术士吗？
也就是在露娜愣神的瞬间，黑袍血术士操控血线进行疯狂反刺，抱住他的骑士的背部、颈部、腹腔被瞬间贯穿。
直到身体被抽空、塌陷，直到变成一具干瘪的空壳，那个骑士才被像是黏附在身上的灰尘一样推开。
但其他的王国骑士依然在故技重施，想要给露娜争取输出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同样的招式不可能起到两次作用。
圣剑抬起，光芒再度凝聚，神圣到没有温度的白色光芒以黑袍血术士为中心释放，将所有的王国骑士尽数斩杀！
“你！”
眼前的死亡终于唤醒了露娜的愤怒，暴怒充盈在了女孩的身体各处，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陌生的力量让女孩再一次站起，想要唤起最后的圣光。
可是，什么都没有回应她。
再也没有任何阻拦的黑袍血术士就这样再一次挥出一剑。
这一次，神圣的光芒正面命中了露娜，死亡的气息笼罩在了她的全身。
其实露娜并不畏惧死亡，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死亡为何物，不过是与世界告别，然后被所有人遗忘罢了。
自己之前的人生和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人在乎自己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感受，圣剑抹掉了她作为人类的劣根性，同时让她也不像是一个人类。
要做的事情仅有击败魔人，保护人类，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或许，只有在丢掉圣剑的这几日里，她才算是真正活过吧？摆脱了奴隶的身份和圣剑的约束，她不再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奔波，终于可以自己决定去做点什么，暂时体验一下“人类”到底是什么。
像一个美好的幻梦。
但既然是幻梦，无论多么美好，总会有碎掉的时刻。
现在便是那个时候。
感受着身体的崩溃，四岁时的自己忽然出现在了露娜的眼前。
披着白袍，背着圣剑的老师宛如天降的神明，出现在了笼子外，他默不作声，看了露娜很久，最后才说道：“你想要力量吗？”
“这份力量可以打破牢笼，但不是白给你的。”那时的奥尔杜隆是这样说的，“从此之后，你要为了人类而战，对寻求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对行恶的家伙施以惩罚，这份契约直至死亡才会终结，你能接受吗？”
年仅四岁的她还未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呆在牢笼里。
于是露娜点下了头，接下了圣剑。
自此之后，她变为了勇者，遵守这样的信条，活到了现在。
对寻求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对行恶的家伙施以惩罚......
这到底是自己的意志，还是奥尔杜隆的教诲，又或是圣剑的意志？
露娜不知道。
可露娜·雪莉·斯图卡尔知道另一件事情。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很难受。
惨死的队友一一从露娜的脑海中闪过，没能来及拯救的村庄惨状浮现在她的眼底，被屠杀的人们，被虐杀的队友，被斩杀的孩子......无比相似的场景将过去痛苦的回忆尽数翻出——正面接下圣剑这一击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微弱的圣光从女孩的指尖冒出。
那圣光不同于圣剑的光芒，那光芒便如女孩一样，褪去了昔日作为勇者的那份高洁与炽热，仅仅保留下了最质朴的特质。
没有任何魔法，仅仅是神圣玛娜涌出，乳白色的光芒在极致的白光中显现出了自己的存在，它将其中的一小部分化作通道，将圣剑的轰击尽数引向露娜，剩下的部分任由圣剑冲击，扑向了四周。
血触手被剪断，被抽走血液的人得到了圣光的治愈，王国骑士体内的红血被驱逐，却没有一丝一毫用来保护自己。
光芒持续了很久才散去。
可黑袍血术士皱起了眉头。
因为那个女孩并没有死，哪怕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的露娜，垂着头，颤颤巍巍地站立在了大地上，她依然没有死。
圣光缓慢修补着她的身体，圣剑的力量还残留在她的身体之中，现在的露娜就是一座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随时可能会散架，她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眸映出了没能补充到足够的血、手中圣剑还在隐隐发光的黑袍血术士。
黑袍血术士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圣剑抽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玛娜和鲜血，露娜的圣光以更快的速度将那血触手按倒在地，导致他现在的状态比露娜还要烂。
类似于释放大量玛娜后的硬直，他只能看着摇摇晃晃的露娜来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举起拳头。
一拳，两拳，朴实无华的力量在此刻轰击出，男人被打的连连后退，他没敢再用圣剑，只是用稀薄一些的鲜血防御。
刚才那一击已经是他的极限爆发了，本想着迅速拿下露娜，毕竟，这可是多方“争取”而来的机会，错过了，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他必须，在这里解决掉这个勇者，否则——
男人任由露娜一拳在自己的小腹上掏出一个洞，鲜血洒落在地，自己蠕动着变换为一个小小的魔法阵，
归入土地。
黑漆漆的地表钻出血红色的肉芽，它们如蠕虫一般挤在一起，涌向男人的半身，伴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大量的血液涌入男人的身体之中，残破的半身只一个瞬间就被重新修复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将圣剑扛至肩上，对着露娜伸出右手，张开五指。
露娜浑身的血都开始躁动不安。但她没有使用魔法，神圣玛娜为了抵御圣剑的那一击消耗了太多，现在露娜的身体中还残留着圣剑的力量，没有驱赶出去。
露娜用直拳作为回应。
拳头与失去光辉的圣剑交织在一起。
露娜的拳头碰在圣剑上，疼得颤抖，她的心也在跟着颤抖。
好痛，真的好痛。露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着，为什么还能和眼前的血术士搏斗。
她明明害怕得想要逃走。
疼痛、恐惧、畏惧如毒蛇一般啃噬着露娜的精神，身体的各个部分也都在向露娜传递疼痛的信号，那是她几乎要彻底遗忘掉的，一点也不美好的感觉，不仅让身体变得愚笨，更让她几乎停止停止了思考。
原来自己曾经的勇敢与无所畏惧都建立在圣剑的帮助上，去掉圣剑后，露娜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软弱。
可她还是在这里战斗，精神和身体彻底分开。
原因很简单，这里只有自己能挡住他，否则，那些被拉入这里的无辜之人一样会死。
男人的体术非常糟糕，被露娜的拳头打得连连后退，哪怕是有着圣剑都无法和露娜抗衡，不得不说，作为勇者，露娜的肉体力量十分恐怖，男人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小的女孩就算是徒手撕掉自己都有可能。
在不断的交锋之中，男人的防御还是露出了破绽，露娜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个瞬间，最后的神圣玛娜汇聚在她的手中，阳光之枪带着稍许不稳定的流光出现，刺向男人的胸口。
他好像被逼到了绝境。
但是——
露娜用最后力量绘制的阳光之枪毫无征兆地崩塌了，她愕然地看着在空中崩溃为淡淡白光的魔法。
她的玛娜正被强行干扰着，不知名的力量甚至抽离了那少得可怜的玛娜。
在这里，没办法用魔法？
“真遗憾，这里依然是是我的主场。”
黑袍血术士很满意露娜的表情，他横过圣剑，扫在露娜的脸上，将她拍打出去，随后重重地一脚踏下！
周围的环境发生巨变。
无数的肉芽从两人的脚边探出，黑色的线缆如蛇一般从墙壁上伸出，露出水晶的接口，深深地刺入男人的脊椎。
大地骤然开裂，将两人拉入到漆黑无比的地下。
在轰隆隆的下坠中，黑色线缆全部插入黑袍血术士的背后，漆黑一片的环境一下子被点亮，隐藏在墙壁之中的缆线发出幽幽的蓝光，一个庞大无比的魔法回路就此被打通。
回路的核心便是在脊椎上连接线缆的黑袍血术士。
伴随着呼吸一般闪烁起来的光泽，纯净无比的玛娜从线缆之中涌入到男人的身体里。
不需要任何转变，那股玛娜瞬间流入了圣剑之中。
黯淡无光的圣剑就这样爆发出了狂浪般的光辉，在举起拳头的女孩的胸口中轰然炸开！
被近距离命中的露娜无力地跪倒在地，瞳孔中的灰色完全扩散开来，她的胸口完全被掏空，其中空空如也。
“结束了。”
男人毫无怜悯地说着，缓缓上前，想要给予女孩最后一击。
“发挥出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作用吧，前代勇者，露娜·雪莉·斯图卡尔。”男人从怀中拿出了一枚乳白色的迷宫核心，将它放入露娜胸口的空洞之中。
迷宫核心迅速散发出了乳白色的光芒，露娜的胸口被不断生长的白色结晶填满，向着四肢扩散。
“真漂亮啊，你之后会作为新的圣剑，获得新生。”男人的嘴角勾起无声的笑容，他举起圣剑，用剑锋敲了敲露娜胸口的白色结晶，“不过现阶段，只能让你先当迷宫的新核心了，要把你的玛娜全部榨出才行——不要怪我，我只是按照他们的命令来做事。”
露娜没有说话，她用颤巍巍的双手扶住圣剑的锋刃，紧紧握住。
男人很快意识到这家伙在干什么。
“你——难道想要夺回圣剑？”
男人注意到了流入圣剑中的那股意识，他有点惊愕，惊愕于女孩的意志，以及她的无知。
圣剑的反应更是让他不安。
在男人的感知之中，圣剑出现了动摇，它似乎在惊异，为什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气息的勇者。
“别做梦了。”男人用空出的手抓住露娜的脑袋，重重叠叠的魔法阵围绕着女孩的脑袋展开，她脑袋里的血轰隆隆地接连爆裂，耳朵，鼻腔，口腔中全是粘稠的血，眼睛里的血液更是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滴落。
女孩的生命气息弱了下来，圣剑的反应也减弱了下来。
看着逐渐结晶化的身体，血肉和玛娜都在这个过程中重构为迷宫的核心，几乎丧失所有感知的露娜却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的脸上一瞬间飘过很多表情，或是解脱，或是不甘，或是和解，最后，定格为了一丝小小的遗憾，和决绝。
露娜·雪莉·斯图卡尔嘴唇微动，不知道对谁说道：“再见了。”
果然，她还是得不到圣剑的认可，也是，这样的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根本无法冠以“勇者”之名。
可是——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有人愿意相信着。
比起那把剑，更愿意相信的，是自己。
濒死之际，最后的力量从露娜的手中爆发，在男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之中，马上就要被白色结晶包裹住的她死死地握住圣剑，哪怕手指一根根地被圣剑的剑锋切断，也决不放手，白色结晶就这样攀附到了圣剑之上。
如果让圣剑沦为作恶的工具，那不如带上它一起毁掉！
乳白色的结晶将女孩和圣剑的锋刃一同包裹起来，化为了巨大的迷宫核心，男人狂吼着，试图将圣剑抽离，随着“彭”的一声，他终于如愿从中抽出了圣剑——只有一半。
圣剑的锋刃——就这样断在了露娜·雪莉·斯图卡尔的胸口之中。
圣剑·露娜折断了。